作者:梧唯非非
他“我”了半天,后面的话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失去的恐慌再次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
他看着谢逸燃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总是闪烁着恶劣光芒此刻却有些怔然的墨绿色眼睛,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涌上心头。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谢逸燃的锁骨上,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你吓死我了……谢逸燃……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所有的斥责,所有的怒火,最终都化作了这带着哭腔的破碎低语。
谢逸燃僵在原地,感受着怀里身体剧烈的颤抖,和锁骨处传来的,厄缪斯额头冰凉的触感。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厄缪斯。
不再是那个冰冷隐忍的前少将,不再是那个被他逗弄得羞愤却无可奈何的“雌君”。
而是一个……会因为他的安危而恐惧到崩溃的……普通雌虫。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酸涩而滚烫,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谢逸燃的心口。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抚着厄缪斯剧烈起伏的脊背。
“……别哭了。”
他干巴巴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哑。
“我没事。”
厄缪斯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抓住了他肩侧的衣物,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但依旧没有松开谢逸燃。
谢逸燃也就任由他抓着,难得没有出言嘲讽或挣脱。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霍雷肖上校通过通讯器焦急的呼叫,询问他们的位置和情况,厄缪斯才像是猛地惊醒。
他迅速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抬手抹了一把脸,再看向谢逸燃时,眼底虽然还残留着红痕,但已经恢复了大部分冷静。
“……我们必须立刻归队。”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语调。
“探索队已经出发,我们落后了。”
谢逸燃看着他快速变脸的样子,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厄缪斯再次展开翅翼,这一次,他的动作稳了很多。
“抓紧我。”
他低声道,伸手重新揽住谢逸燃的腰。
谢逸燃配合地搂住他。
翅翼振动,两道身影再次升空,朝着大部队前进的方向追去。
只是这一次,厄缪斯的手臂收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而谢逸燃,也难得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下方光怪陆离的卡塔尼亚地貌快速掠过在他墨绿的眸里,谢逸燃把头更偏向厄缪斯几分。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第62章 伤口
厄缪斯带着谢逸燃,循着探索队留下的微弱信号标记,在卡塔尼亚扭曲的天际线下疾驰。
透明的鎏光翅翼割开浓稠的血色黄昏,发出微小却持续的震颤。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不同于以往那种充斥着对抗、戏弄或无奈的氛围,这次的沉默里掺杂了太多激烈碰撞后残存的情绪碎片。
厄缪斯那濒临崩溃的恐惧与怒火,谢逸燃罕见的怔忡与那一丝陌生的悸动。
未经消化,便弥漫四散。
厄缪斯的手臂依旧紧紧箍在谢逸燃腰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雄虫的骨骼勒进自己身体里。
他下颌线绷得死紧,深蓝色的眼眸直视前方,专注地搜寻着队伍的踪迹,刻意回避着与谢逸燃的任何视线接触。
只有他微微急促的呼吸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递过来,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壮阔。
谢逸燃则安静得出奇。
他侧着脸靠在厄缪斯肩颈处,墨绿色的瞳孔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地貌环境,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并未真正留意那些奇诡景观。
厄缪斯刚才那副崩溃绝望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反复回放。
“你会死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你吓死我了……”
那些带着哭腔的嘶吼和颤抖,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向来混沌无序的情感认知区域,带来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感。
他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在研究所见过无数生死,漠视过更甚的惨状,自身也无数次游走在毁灭边缘。
死亡对他而言,如同呼吸般寻常,甚至是他乏味单调的生命中偶尔用来调剂的刺激品。
从未有虫会因为他可能遭遇危险而露出那般……仿佛天塌地陷的表情。
厄缪斯……是真的很害怕他死掉。
这个认知让谢逸燃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环在厄缪斯脖颈上的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那带着晚香玉气息的颈窝,鼻尖蹭过对方温热的皮肤。
厄缪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飞行的高度微微晃动了一瞬,随即稳住了。
“……快到了。”
厄缪斯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紧绷的急促。
“我看到队伍的尾迹了。”
谢逸燃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很快,前方出现了探索队的身影。
卡塔尼亚巨渊的庞然裂渊就在远处,队伍拉得很长,在庞大的地质构造映衬下显得渺小而脆弱。
霍雷肖上校显然也通过探测器发现了他们,通讯器里即刻传来了他的声音。
“兰斯洛特,谢逸燃阁下,你们终于赶上来了!立刻归队!注意安全降落!”
厄缪斯调整方向,降低高度,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上稳稳落下。
翅翼折叠收回,带起一阵微弱气流。
双脚刚沾地,厄缪斯只来得及抬起头回给霍雷肖一个眼神,甚至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便先按住了谢逸燃。
他完全无视了周围军雌们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谢逸燃身上,或者说,是集中在谢逸燃手臂上那道被牧树人根须边缘扫过划开的浅口上。
“阁下受伤了,医疗官!”
厄缪斯的声音带着未褪的急迫,甚至顾不上使用敬语,他紧紧握着谢逸燃的手腕,将那处不算深但皮肉翻卷渗血,沾着污秽的伤口暴露出来。
深蓝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焦灼,仿佛这道细长的伤口是什么致命重创。
霍雷肖上校快步走来,眉头紧锁,正要开口询问具体情况,厄缪斯已经语速极快地汇报,目光却始终锁在谢逸燃的伤口上。
“遭遇未知巨型变异植物攻击,谢逸燃阁下手臂被割伤,需要立刻处理!”
他的姿态过于紧张,甚至带着一种护犊般的强势,让周围一些军雌的目光变得更加微妙。
阿纳斯塔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的看着这一切,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开了视线。
医疗官提着器械箱跑过来,刚要上手检查,厄缪斯却已经抢先一步,几乎是夺过了消毒喷雾和生物凝胶敷料。
“我来。”
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
霍雷肖见状,皱了皱眉,但看着厄缪斯那副仿佛谁敢碰谢逸燃就跟谁拼命的架势,以及谢逸燃本人并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医疗官退下,自己去安抚队伍并部署接下来的警戒。
厄缪斯半跪在谢逸燃面前,小心地托着他的手臂,先用清洁棉片仔细擦去伤口周围的污物和暗红色的苔藓碎屑。
他的动作轻的似羽毛拂过,与他方才失控的怒吼和此刻紧绷的神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逸燃垂着眼睫,异常安静地看着厄缪斯为他忙碌。
雌虫银色的发丝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几缕,遮住了部分侧脸,但谢逸燃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薄唇,以及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消毒喷雾落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刺激性的微痛。
“可能会有点刺痛。”
厄缪斯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谢逸燃仍旧一声不吭,只是在厄缪斯的指尖滑过伤口边缘的肌肤时,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厄缪斯抿紧唇,动作快速而熟练。
他撕开生物凝胶的包装,仔细地将那层半透明的薄膜覆盖在伤口上。
动作轻柔到让谢逸燃觉得伤口上好似只是落了一层薄雪。
整个过程中,谢逸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出言调侃,也没有不耐烦地挣脱。
他的顺从和沉默,反而让厄缪斯心中的后怕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更加汹涌。
处理完一切后,厄缪斯轻轻舒了口气,抬起头,正对上谢逸燃凝视着他的目光。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嚣张和恶劣,也没有了之前的茫然,而是像深潭一样,沉静得让人心慌。
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厄缪斯看不懂的东西,让他的心跳仿佛要再度失序。
“……好了。”
厄缪斯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干涩地说道,试图松开握着谢逸燃手腕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