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他在这里硬生生待了两个月。
宁禅带来的药吃完了,他抽空又去了一趟大医院,找医生重新补药。很奇怪,在京城的时候他时常会想起孟斯南,但回到了故里,他反而没有那么惦记了。
医生说,也许是因为他远离了刺激源。
在京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刺激他,所以他才会病得越来越严重,甚至出现幻觉。
宁禅又不傻,很快便明白这个所谓的刺激源是什么了。
是孟亦净。
他一看到孟亦净,就会想起孟斯南,也会记起来孟斯南的死因。
一旦他远离了孟亦净,这段仇恨就被淹没,这两个月,除了下雨天他会有点恍惚,其他的时候他都不会想起孟斯南。
原来只要离开孟亦净,他的病就好了。
宁禅觉得可笑。
他拿着药准备离开医院,回到小城,今天想偷懒,不想做饭,就找了家小面馆吃饭。
宁禅其实讨厌做饭。他和孟斯南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孟斯南给他做饭,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多吃一点,不然孟斯南会生闷气。
接手孟亦净以后,他开始学着做菜。做的还是他不爱吃的菜。
宁禅想,这就是孟亦净和孟斯南的区别。
孟亦净脾气坏,骄傲,恶劣,还拽得上天;而孟斯南性情温和,懂礼,从来不与人起冲突。
孟亦净只会嗷嗷张嘴等着喂饭,孟斯南却会洗手为他做饭。
他们什么地方都不一样。
他怎么会把孟亦净当成孟斯南?
妈的,越想越气。宁禅愤愤然地戳着碗里的面条,他烦死孟亦净这个兔崽子了,早知道这家伙就是他病情的罪魁祸首,他一定把孟亦净送回去。
孟亦净还敢跟他表白?没一巴掌抽过去都是看在他哥面子了。
宁禅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在心里默默地把孟亦净骂了千百遍,气呼呼地戳着面条,戳到最后,老板娘尴尬地搓手问:“那个,不好吃吗?”
他如梦初醒,他把这些怪在孟亦净身上又有什么用?
就像孟斯南说的,当年孟亦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连幼儿园都没读过就直接进了医院等死。
孟亦净也可怜,那么小就确诊了白血病。
这只能说是一段孽缘,大家都是受害人,宁禅没办法真的去责怪任何人。他抬起头,露出一个和煦地笑,“不是,我心情有点烦躁而已,面很好吃。”
老板娘尬笑两声,“瞧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
宁禅笑,“听我口音不像吗?”
吴侬软语,宁禅的尾调缠绵缱绻,是他们这边特有的风情。老板娘恍然大悟,“哦,那之前是出去工作了吧?回来看亲戚哦?”
“是了。”宁禅顺着她的说下去,“回来看看亲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起来。
面馆还有其他人,老板在煮面,等忙完了,他擦着手过来,笑容可掬,“面味道怎么样?”
在看到宁禅脸的那一刻,他先是皱了眉,随后又笑起来,“宁禅?你是不是宁禅?”
宁禅看着他,没想起来他是谁,“你是?”
“我阿三啊!”老板一屁股坐到他身边,“当年我们一个孤儿院的啊!你忘啦?”
第35章
听见孤儿院三个字,宁禅脸色一变,探究地观察着眼前人,眼神充满抗拒,“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的表情太过疏远,连寒暄的意思也没有。阿三尬笑两声,“好多年没见到你了,你去哪里工作了?”
宁禅含糊道:“往北方走了。”他放下筷子,迅速拿出手机付了钱,没给阿三继续聊天的机会,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面馆。
老板娘嘟哝道:“长得挺俊的,就是太害羞了。”
阿三摇摇头,“那人可不简单,从小就不简单。”
“他怎么了?”老板娘今年也才刚刚三十岁,看见这么个漂亮男人,忍不住多问了几句,“他也是孤儿?”
阿三说:“那人在孤儿院为非作歹,把院长气得不轻,都没有人愿意领养他。后来他就离开了孤儿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哦,你不知道,这小子长得很漂亮,但心思特别歹毒,当年他往我们饭菜里下老鼠药,还把一个孩子从楼上推下去了……”
老板娘啐了一口,“你就乱说吧,那时候你们才多大点,他能有这么恶毒?”
“嗨,你还不信?”阿三一拍大腿,“他就是因为往我们饭菜里放了耗子药,被人发现了,院长失望得很,罚他去院子里跪着。结果一转头,这小子就不见了。院长找了他好久都没找到,后来还报警了。”
老板娘半信半疑,“他看着挺面善的啊……”
“这也不好说……”
而宁禅慌张地躲回了自己的小屋,颤巍巍地点燃了一根烟,一直到尼古丁麻痹了神经,他才轻轻地叹息一声。
那个老板说的也是真的。
他在孤儿院里,的确是个恶棍。他想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他不是圣人,睚眦必报,浑身都是刺。
在那样的环境里,他遇到了孟斯南。
如果没有遇到孟斯南,宁禅这辈子都学不会宽容和温和。因为他喜欢孟斯南,所以他希望自己也能变成孟斯南那样温柔强大的人。
他不想在记起童年的过往,他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多么差劲儿的小孩。
他又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宁禅把大部分的时间都拿来治病,陶冶情操。
医生说的没错,他只是自己不肯放过自己。
因为孟斯南惊艳了他整个少年时期,他害怕自己再也遇不到那么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把自己困在十二年前的雨天,固步自封。
当他彻底离开了孟亦净,他才发现,原来他一个人也过得不错。
是他一直不肯走出来。
快到元旦节的时候,宁禅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医生给他调整了药物,大大降低了用量,只要他坚持吃药,放松心态,很快就能彻底从孟斯南死亡的阴影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他,他偶尔登录一次之前的社交账号,铺天盖地的消息几乎把他吞没。
他决心跟之前的一切都断干净,包括那些跟孟斯南有相似之处的人。
以前他总是在找替身,现在他只想快点从阴影中走出来。走出来的第一步,就是远离替身。
他会努力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
宁禅给几个朋友报了平安,又看着日历,离孟亦净生日只剩下一个周了。
很多人都在找他,但孟亦净异常地安静。他给孟亦净发了一句归隐山林,孟亦净回了他一个问号,后来就一直没有过消息。
他以为孟亦净会找他,原来没有。
之前的朋友们也没有提起过孟亦净,看来这小子很安分,不想当替身,所以很干脆地放手了。
宁禅准备回去给他过生日,顺带把他的未来给他简单地安排一下。毕竟孟亦净是他养大的,他希望往后孟亦净能有所成就,也算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的付出。
因为两个人很快就没关系了,宁禅也懒得精心准备礼物,打算直接转账。孟亦净还在读书,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他留下来的钱足够孟亦净开销了。
他把自己养的一盆大蒜搬去了房东家,请求房东帮他照顾几天。房东一脸震惊,“你把大葱当花养?”
宁禅说:“管他什么野草野花,都可以养。”
他只打算在京城待两天,给孟亦净过完生日就回来。他已经准备在故乡定居了,这里节奏舒缓,适合他养病。
飞机抵达京城,宁禅出了机场,才切换了自己的社交账号,发现孟亦净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我生日,来吗?”
下面还发了包厢的定位。
孟斯南上大学以后,他过生日就是和朋友们一起找个地方喝酒聊天开派对,玩得很嗨。以前宁禅总担心他喝太多伤了身体,因此会参加他的生日宴。
他回复了消息,“来的。”
孟亦净很久以后才回复:“嗯。”
轻描淡写的,好像他这几个月的失踪,孟亦净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宁禅抵达包厢,站在门外,轻轻地敲了一下门,随后推门而进。
里头人有十几个,都是学校的朋友。大家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宁禅。
乐正锡大惊失色,“操!宁禅!你也来了!”
他还以为宁禅不舔了呢!
宁禅清凌凌地笑了一下,笑容浅淡,转瞬即逝,仿佛雁过无痕,“好久不见。”
他往包厢深处看去,孟亦净是寿星,却没有加入这群人的狂欢,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修长的双腿交叠,身前的桌子上有啤酒和果汁。
孟亦净唇角泛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极短,极浅,一闪而逝,“宁禅,好久不见。”
他站起身,走到宁禅身边,“吃饭了吗?”
宁禅说:“吃过了才来的。”
“那就一起唱会儿歌吧。”孟亦净轻笑一声,眸子暗沉,随手搂住他的肩膀,像是普通兄弟一样,笑着问:“不打算修仙了?”
宁禅没有挣脱,微笑道:“修不下去了,没有成神的资质。”
“那就回凡尘玩玩。”孟亦净松开他,没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回到了最初。
宁禅不太喜欢热闹,只坐到一边,听着那群孩子唱歌打闹。
生日宴其实就是一群人发疯的理由罢了,宁禅悄悄地去前台结了账,此刻他还在拿自己当孟亦净的家长。
等他回到包厢的时候,大家已经在走出来了,笑着互相说再见。
宁禅走进去,只有孟亦净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上,神情有几分疲倦。
“小净,”宁禅叫他,“生日快乐。”
孟亦净抬起眼,“嗯,谢谢。”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宁禅有几分尴尬,“那,回家了?”
“……你忘了一件事。”孟亦净慢吞吞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