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怀沙
他并不觉得以意外,孟亦净的归来,就是一把悬而未决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一直悬挂在他头顶,此刻终于重重落下。
他爱孟亦净吗?
宁禅想,也许是爱过的。在很多次孟亦净温柔地凝视着他,把他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懒洋洋地微笑的时候。明媚璀璨的少年郎,谁能不心动?谁能不喜欢?
他短暂地爱过孟亦净一秒,一刻,又瞬间清醒过来。
那些片刻的情意,和这些年的折磨苦难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早已被消磨殆尽。
宁禅也觉得自己花心,他居然爱上了孟斯南,又爱上了孟亦净。他总是在孟亦净身上看到孟斯南的影子,无时无刻,一颦一笑,都好像是孟斯南在朝他挥手。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宁禅回忆起当年的事情,他如果能坚强一点,就不会和孟亦净越轨,也不会把这个孩子逼到现在这种地步。他知道自己有罪,他有错,但他不能认。
因为认下来了,他就真的和孟亦净绑在一起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原谅孟亦净,起码现在他不想原谅。
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宁禅裹着一层薄毯,在沙发上就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
也许是受的刺激太大,宁禅居然发了烧,他只勉强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清瘦挺拔的人影,看不太真切,夹杂着馥郁冷香。
他被人抱进了怀里,温暖宽阔,那人抚摸着他的脊背,随后把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宁禅抓住了这个人的衣领,乖顺地把头靠过去,“斯南……”
“嗯。”孟亦净把他放到床上,牵过被子,嗓音低哑柔和,“回来了。我以为你会搬家,结果你没有。”
宁禅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打湿了单薄的衣服,“我怕你真的找不到我了。”
他知道孟亦净和孟斯南就是同一个人。
只是他不敢承认,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这一切太离奇了,他不信,也不愿意相信。
他以为只要他不去承认,就可以彻底把那两个人分割开。
“小净坏,很坏。我不喜欢他。”宁禅声音沙哑,哽咽着说,“我不想被他找到,所以要搬家。”
“为什么没搬家?”孟亦净抚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像是在逗一只宠物狗,垂着眼,笑意不明。
“因为……你们是同一个人啊。”宁禅那么绝望、那么悲凉地说道:“你也在找我,我……我该怎么办呢?”
孟亦净拍拍他的后背,“我回来了,别害怕。”
他亲了一下宁禅雪白光滑的额头,起身去拿了药,又给宁禅喂下去,然后把人抱在自己怀里,睡了一夜。
次日,孟亦净比宁禅先醒过来。他起身去浴室洗了澡,正在擦头发,宁禅就醒了,站在他背后,盯着他耸动的肩胛骨,少年人的腰线极佳,背肌清晰明朗,宽肩窄腰,只是一个背影也让人浮想联翩。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孟亦净回过头,“我刚刚才洗完澡啊。”
“……什么时候到的?”
“晚上四点多吧。”孟亦净走过来,抱住宁禅,把湿漉漉的脑袋靠在宁禅的肩头,温顺道:“想要快点见到你,所以就直接回家找你了。你有点发烧,给你喂了药,现在已经退烧了吗?”
“嗯。”宁禅有点拘谨,他还没做好和孟亦净朝夕相处的准备。
孟亦净的手指碰碰他的脸颊,笑道:“你去洗个澡吧,会舒服一点。等你洗完了,我再跟你聊当年发生的事情。”
听到这话,宁禅眼睛一亮,乖乖地找了衣服,进浴室洗澡去了。他穿衣服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两个人都洗了澡,孟亦净不会大早上的就对他图谋不轨吧?
他还有必要穿衣服吗?
这个念头太诡异了,宁禅还是把衣服穿上了,穿得规规矩矩,衬衫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好,遮住了锁骨。黑裤遮住了细长的腿,只有精致脆弱的脚踝露在外面。
孟亦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到沙发另一侧。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孟亦净抬眼看他,放下手机,自己坐过去了,“不要离我太远,我想和你在一起。”
宁禅紧张地拽着自己的裤子布料,他真的很害怕孟亦净发疯扑过来扒他衣服,他不想做那些事,他就想知道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好孟亦净也没有要强上的意思,仅仅是靠着他,温声问:“好点了吗?要不要再吃一点药?”
“……好多了。”宁禅憋屈极了,不知道为什么,孟亦净不扑他,他反而觉得不习惯。他露在外面的脖颈雪白,像是一只白兔子一样垂着脑袋,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他是不是不漂亮了?
宁禅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脸色倏然铁青。他抿着唇不说话,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惭愧和愤怒。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就是孟斯南。”孟亦净开口说道:“我没有骗你。我参与了一个项目,回到过去,我取代了哥哥,陪在你身边。当时我穿过去的时候,哥哥就已经失踪了,我顺理成章地冒充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和孟斯南发生的一切,因为那个人就是我。”孟亦净虚虚地握住宁禅的手,不敢太过分。
他眼神带着期冀,“你知道我和他就是同一个人,对不对?”
第92章
宁禅不安地移开眼,“现在科技已经这么发达了吗?我……你们,你们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不管你承不承认,这都是不争的事实。”孟亦净玩弄着他修长纤细的手指,只觉得这白润光滑的指尖也透着漂亮的粉色,感叹道:“你怎么全身上下都这么好看,哪里都是粉的……手指尖是粉的,脚趾是粉的,胸是粉的,到处都是粉的……”
他的语气越来越狎昵,像是在观玩文物一般,把宁禅地手指翻来覆去地揉捏。
“行了,别揉了……”宁禅被他揉得心慌意乱,强硬地抽回手,“你为什么要对郁时序下手?他不是你亲哥哥吗?你把他往死里逼做什么。”
孟亦净眨眨眼,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又阴狠至极,“谁让他想跟我抢?之前在咖啡厅那次,我要是不来,他是不是就亲你了?啊?你为什么给他亲?你不是只爱孟斯南吗?”
“可你死了十二年了……”宁禅撇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我不能为你守一辈子,我太痛苦了。”
“那为什么不选我!”孟亦净抓住他的肩膀,逼着他回过头来,“我比他年轻,比他好看,还陪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宁禅呼了口气,眼神悲悯,如同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雀,“因为我看着你长大,你是斯南的弟弟。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跟你在一起。”
孟亦净死死盯着他,许久,又绽开一个笑,温声细语道:“现在你知道我和他是同一个人了,可以和我在一起了,对吗?”
他眼里有着细微的光,宁禅痛苦地闭上眼,好一会儿,缓慢地点了头,“如果你想,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孟亦净猛地抱住他,身躯滚烫火热,脑袋埋在宁禅的腰腹处,几乎是一个跪拜的姿势,压抑不住地兴奋,“谢谢哥!谢谢哥!”
宁禅颤抖着手,缓缓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其实孟亦净的头发很软,老人们常说头发软的人性子也软,宁禅觉得这简直是个谎言。
这就是孟亦净想要的吗?
这样彼此折磨,明明知道宁禅不爱他,还要强求。
“我以后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你说什么我都听,你觉得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都改。”孟亦净迫切地说出这番话,“你别再生气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宁禅目光空洞,“那你不要再对郁时序出手了,他……他也算你哥哥。我知道你和他没什么感情,但……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了。”
“好。”孟亦净在他怀里蹭了蹭,从善如流,“我会跟他道歉的。你不要生气,我不这样做,你不会理我。我在国外待了那么久,等着你给我打电话,想和你和好,你根本就不理我。”
“以后不要做那些犯法的事情了……”宁禅掩盖不住地疲倦,“你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提出那些无理的要求。一旦被曝光了,后果不堪设想。”
孟亦净眼睛更亮了,嗓音黏黏糊糊的,“你在关心我吗?”
“……嗯。”
“我不会这样做了,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了。”孟亦净生怕宁禅不高兴,斩钉截铁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会很听话的。”
“当年车祸以后,发生了什么?”
孟亦净坐起身,只牵着他的手,“我也不太清楚,大致就是躯体受损,被紧急传送回来了。我刚刚醒过来,就回来找你了。”
宁禅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所以,你当年接近我,是因为你认识我。”
“嗯。”
“……”
宁禅想起来那个光风霁月般的少年,心生悲凉,有些人真的已经走远了,他早就该清醒过来了,最终叹息道:“算了,都过去了。”
他不想再去深究当年的真相了。
孟斯南究竟是为了什么靠近他,他已经不在意了。因为宁禅明白,他心底里那个白月光一样皎洁明亮的孟斯南,再也回不来了。
“那你把事情处理好吧,我不想再管了。”宁禅语气平淡,每个字都说得冷漠,“我不想再听见那些烦人的事,你也不要在我面前发疯,我觉得很累,我不想哄你了。你能做到吗?”
话里话外的抗拒意味很浓,孟亦净装作没听懂,一味欢喜,“我能做到的,我会把那些事情全部处理好。谢谢你肯给我一次机会,真的,谢谢你。”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宁禅轻轻地问,“你做了那么多,就是想要这样的结局吗?”
孟亦净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他弯下腰,握住宁禅细白的脚踝,像是一段白生生的藕,冰凉剔透,“冷不冷?”
“不冷。”
孟亦净给他穿上棉袜,才说:“我知足了。”
他垂着脑袋,半跪在地上,黑发遮住了眉目,“我们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知足了。我要是不这样做,我想见你一面都困难。你会抛弃我,走得很远,一辈子都不见我。其他的,我不敢奢望。”
宁禅说:“你可以找一个爱你的人。你知道,我不爱你,我给不了你一份正常的爱。世界上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或者是男孩子,有很多很多,你没必要那么喜欢我……”
“可他们都不是你。”孟亦净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很好,但我不喜欢。”
宁禅仰起头,眼泪盈在眼眶里。他觉得自己快哭了,肩膀微微抖动,背脊弯曲,双手捂住了脸,眼泪就滑过指缝。
“小净,我觉得爱你很累,被你爱也很累。我已经这样过了好多年了,我现在只想一个人,好好活着。”
“我没想让你累,以后都不会了。”
“我不知道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小净还是斯南?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呢?”宁禅颤巍巍地的,肩膀像是抖动的蝴蝶翅膀,无助而苍白,“我已经不爱你了,你这时候回到我身边,有什么意思呢?”
白月光已经变成了水里的月亮,宁禅不想再做一个捞月亮的人,这时候月亮反而奔他来了。
第93章
孟亦净紧紧地抱住他,“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就是哥哥。不然我不会做出那些事的,我就是太妒忌了,我承认我小心眼……宁禅,你别哭了,我以后全部都改,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了。”
宁禅哭累了,有气无力地推开他,“我想一个人静静,给我留点空间,好吗?”
“好。”孟亦净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回了屋。
他又望着窗外刺眼的白光,表情阴郁,手背上青筋浮起。
还差一步。
就差一步了。
和郁时序约了见面,赴约的时候,孟亦净慢半拍才到。因为他舍不得从家里走,他觉得他只要走出这个家门,宁禅转头就会把锁给换了,把他关在门外。
要他去找郁时序谈话可以,那宁禅得保证在家里等他回来。要亲亲他,要抱抱他,晚上还要和他一起吃饭,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