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油盐不进
余英英是在张大花说没钱时清醒的,脑袋晕得厉害,她没力气睁眼睛, 卫生所内的对话源源不断地钻进耳朵。
周正志催张大花尽快下决定, 莫耽误了余英英的救治。
余英英猛地闭眼,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装睡, 但本能地这样做了。
“给他, 把人给他!”余爷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余旧转头看去,老头子边上跟着戴毛线帽的余奶奶, 前些天的病让她愈发憔悴了。
老两口是被余勇撺掇来的,以阻止张大花借钱送余英英上医院,不然欠了债她拍拍屁股改嫁了,还得老两口还钱。
为免余家人反悔,余旧当场签了协议,书记、周正志、余家梁做见证人。今日天色已晚,明儿一早再前往派出所办手续。
协议由林故渊保管,余旧背起了余英英,到底是撞了脑袋,不上医院他不放心。
林故渊推着自行车与余旧同行,准备今晚去招待所住一宿。
“脑袋还痛不痛?晕吗,想吐不?说实话,别逞强。”余旧察觉到了余英英在装睡,步子迈得格外稳,如果是脑震荡,可经不得颠簸。
“不想吐,有一点点晕。”余英英搭着余旧肩膀的手紧了紧,提出要下地自己走。
“行了,你这小身板能有多沉。”余旧把余英英往上托了托,“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小姑娘沉默一会儿,点点头:“听见了,谢谢堂哥。”
十岁,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年纪,虽然心性尚浅,但已经能够明是非懂事理了。
余英英没去想母亲和爷爷奶奶为什么答应,反正结果摆在眼前,他们不要她了,是堂哥余旧不嫌她拖累,愿意收留自己。
“叫啥堂哥,叫哥!”余旧语调轻快,余英英欲落未落的泪水悄悄掉了一滴,随后脆脆地喊了声哥。
“哎!”余旧高兴回应,仿佛吃了大力丸,浑身充满了干劲,“以后他也是你哥。”
余旧朝林故渊呶呶嘴,他成天被余英英叫大牛哥,简直淳朴得过分。
林故渊与余英英毫无血缘关系,但因余旧的关系,待她不是亲哥胜似亲哥,小姑娘乖乖改了口,林故渊抽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镇医院夜里值班的是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给余英英做完检查,脸色不是很好看:“你们怎么当哥的,砍柴那么重的活让一个小姑娘干?”
余旧老老实实挨了训,余英英连忙解释,女医生错怪了人,不好意思地道歉。
“没事没事。”余旧摆摆手,紧张地看了眼余英英头上的纱布,“她的伤用换药吗?不会有啥后遗症吧?”
“不用换药,过两天把纱布揭了就是,伤口别沾水,你妹妹年纪小,吃点好的补补,不会有后遗症的。”
女医生的话令余旧长长松了口气,尽管他很想过继余英英,但从来没希望是以今日的形势。
拎着医生开的药,三人找了间饭馆吃晚饭,顾及余英英的伤,口味以清淡滋养为主。
余英英过意不去,推脱了几次,余旧帮她舀了一碗鸡汤,道他们也跟着补补,才稍微减轻了小姑娘心里的愧疚。
饭馆离招待所百米远,林故渊开了相邻的两间房,余英英单独一间。
“擦干净了穿新的,旧衣服咱不要了啊。”余旧将林故渊打包的新衣放床尾,余英英砍柴本穿的自己最破的那套旧衣,在斜坡一滚,更是没法看,索性撇了得了。
新衣服柔软贴身,招待所的被子也很暖和,余英英捏着被套边,心情意外地舒朗。
明明被家里人舍弃了,她为什么不难过呢?
余英英苦苦思索,像洗衣服时寻找污渍那般一寸寸展平自己的情绪。
哦,原来她不是不难过,而是她的难过被余旧“洗”掉了。
只是有些污渍十分顽固,仍留了小小的印子,所以余英英的梦里下了场咸咸的雨。
早上八点半,余旧敲门叫醒了余英英,冬令时的派出所九点上班,收拾完吃了饭走过去正好。
林故渊请了半日的假,陪着余旧在派出所外等了近一小时,张大花他们方姗姗来迟。
看到活生生站着闺女,张大花直觉不对劲,昨天周正志把余英英的情况说得万分危急,她怎么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过继需余英英本人签字,若非如此,余旧哪会让她露面。
张大花的反应在余旧的意料之中,他不耐烦地埋怨了两句他们动作太慢,耽误余英英住院治疗。
住院?张大花瞬间打消了反悔的念头,拿着户口本叫民警快些给他们办转户口的手续。
八十年代关于过继收养的规定没后世严格,交齐了资料,负责的民警同志将余英英的名字从余家的户口上消除,告诉余旧过四个工作日来领新的户口本。
余家的户主写的余爷爷的名字,一出派出所他走得头也不回,倒是张大花把余英英叫到旁边低低说了些什么。
怀胎十月生的闺女,从一小团养到十岁,要说张大花对余英英没有丁点母爱是假的,但她对余英英的爱太少,不及她对两个儿子的千百分之一。
“妈没你福气大,你堂哥有钱,你跟着她不是坏事。但你要记得你是谁生的,谁把你养这么大。妈永远是你妈,知道不?”
张大花掸掸余英英的新衣裳,不得不承认,余旧是真舍得给余英英花钱。
“嗯。”余英英低头看地面,眼底是张大花粗糙的双手,“妈,你别砍柴了,让爷爷他们买煤炭吧。”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煤炭多贵啊,当钱是风刮来的不成?”
余英英的话提醒了张大花,家里过冬的柴火还缺着呢,她不和余英英唠叨了,冲余旧说了句“往后英英就麻烦你了”,随即转身而去。
这年头的煤尚需凭票购买,林故渊加钱托人订了五百斤,下星期到货。
随着天气日渐寒冷,柴火变得越来越不经烧了,余旧一合计,干脆在招待所住到下星期,把余英英住院的戏做全了。
中午余旧骑车回七里屯取了行李,村里人问起,他便说是接下来的一周得在医院照顾余英英。
余英英的户口转到了余旧名下,与户主关系一栏写的兄妹,拿到新户口页的当天,余旧的心稳稳落进了肚子里。
同日,张大花带着余谋去了单身汉的家,她连续砍了四天的柴,把老宅的屋棚堆得满满的,临走时依然没得到老两口的好脸色。
余旧是在周天得知的此事,他和林故渊坐车上县城,遇见了一位七里屯的熟人。
“小姑娘咋样了,啥时候出院?”那人边说边叹气,幸亏余英英过继了,否则得可怜死。
余旧失笑,拍拍坐身旁的余英英让她叫人:“她搁这呐,你没认出来?”
穿花棉袄扎双麻花辫的小姑娘甜甜喊了声林叔,林叔惊得目瞪口呆:“你是余英英?”
他真没认出来!不怪他眼拙,七里屯的余英英衣着破旧,头发经常乱糟糟的,指甲和脸上始终沾着干活时蹭的泥灰,哪像现在跟城里丫头似的。
那麻花辫还系着精巧的铃铛!
与之前判若两人的余英英笑意盈盈,林叔感慨余旧的用心,且瞧着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公平着呢。
县城到了,乘客们陆续下车,不逢集的车站相对宽松,余旧和林故渊一左一右,将余英英护在中间。
舞厅不适合小姑娘,余旧又不放心她自个儿待招待所,纠结了许久,决定到地方再想办法。
毕竟他没通知张扬,万一对方不在,他就带小姑娘四处逛逛,权当扩展眼界。
舞厅位于县城的繁华地段,余旧来得不凑巧,张扬坐火车南下进货去了。
看门的员工见余旧与林故渊气度非凡不敢怠慢,请他们进舞厅玩,余旧牵着余英英,示意带着小孩不方便。
“你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员工机灵地撕了张纸,“不然留个联系方式,等老板回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余旧婉拒了,询问张扬此次进货的归期,员工答不上来,伸着脖子朝舞厅里喊经理。
“喊啥喊!没见我忙着吗?”经理急匆匆的,语气冲得很,“谁找我?”
员工指指余旧:“老板的朋友,问老板大概哪天回。”
经理顿时换了副笑脸:“是余旧余先生吗?快请进请进。”
前些天张扬说有个朋友可能会来找他,叮嘱经理帮忙招待。
眼下见了人,经理瞬间理解了张扬的那句形容,果然是特别俊。
第47章
经理说完才注意到了余旧牵着的小姑娘, 主动往外边走了几步,显然考虑到了舞厅并非适合小孩出入的场合。
“小马,去拿几瓶汽水和零食。”经理做事面面俱到,难怪张扬敢放心把舞厅给他, 自己南下进货。
“不用麻烦了。”余旧试图叫住小马, “你们忙,我下次再来。”
小马不听余旧的, 麻溜装了袋零食, 三瓶汽水去盖插上吸管,热情地递向余旧。
余旧接了汽水, 分给余英英:“谢谢小马哥和罗经理。”
黄色的汽水是橘子味的, 入口有细密的气泡在舌面爆开,余英英新奇地吐了吐舌头, 觉得扎嘴,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
小孩喝汽水,大人继续交谈,罗经理告知余旧张扬最迟十六号回:“我们老板交代了, 你帮了他大忙,务必把你招待好了,想玩随时欢迎。”
“一点小忙而已, 他太夸张了。”余旧得到了答复, 不想浪费罗经理的功夫, 客套了两句便说要走, “你忙, 下次见。”
“下次见。”罗经理送了半步, 舞厅内似乎有人闹了起来,好像是音响坏了。
罗经理骂了句破音响:“修音响的人找来了吗?”
“找来了, 但师傅说他修不了。”找修理师傅的员工哭丧着脸,“经理咋办,客人们都很生气。”
舞厅没音响,等于写字没有笔,干巴巴咋跳?
客人生气,罗经理比客人还气,因为音响损坏纯属人为。
早二十分钟前,厅里的音响突然故障,他立刻让人上库房取备用音响,然而库房里的音响也无法使用。
音响全赶一起坏了,哪来那么巧的事,绝对是有人故意为之。若叫他查出那人是谁,他一定把那人腿打断!
气归气,罗经理迅速思考好了处理方案,音响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能宣布暂时歇业,然后给今天的顾客退钱赔礼道歉。
罗经理正要吩咐底下的员工按他说的做,余旧携林故渊去而复返。
“你们那音响我可以看看吗?我是三梁镇修理铺的工人。”
“可以。”罗经理死马当活马医,领着林故渊往里去,余旧则和余英英在外面等。
修不好音响的师傅收拾了工具准备走,小马连拦住他借工具箱,他们舞厅的工具赶不上专业修理工齐全。
林故渊拿着螺丝刀三两下拆了音响,修理师傅垂手站旁边瞧得认真,音响不算常见的东西,他平时修理的多是收音机电风扇之类的小东西,刚捣鼓了半天也没发现故障原因。
“分频器坏了。”林故渊排查出了故障,备用音响亦是如此。
百分百是同一人干的,罗经理按下揪内鬼的念头:“能修好吗?”
“能,不过得另外买材料。”林故渊擦手起身,说了所需材料的名字,修理师傅表示他知道哪有卖。
买材料一来一回预计两个小时足够,罗经理干脆清了场,舞厅的客流高峰期在晚上,上午来的人少,清场也没什么大损失。
客人们走后,余旧和余英英被小马请了进去,余旧方得以一览舞厅的全貌,小姑娘喝完了整瓶汽水,捂着肚子打了个响嗝。
众人脸上均是善意的笑,余英英局促几秒自己放开了,大着胆子四下打量,余旧不拘着她,别乱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