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鲸南去
几个年轻人忙着架梯爬树,而裴鸣岐靠在床上,心里什么也没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般,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生生忍着,累死他了。
再后来,小乌鸦的官越做越大,传到他耳里的消息反倒愈来愈坏了,坏到裴鸣岐不敢置信。
他屡次想要回京看一看,找小乌鸦谈一谈。
是裴应安抚住了他:“凤游,人各有路。”
裴鸣岐倔头倔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裴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叹息:“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这一句话,把裴鸣岐问住了。
他不是小孩儿了,知道人没有不变的道理。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人不会不变,但诸般变化,总有一个源头。
……
裴鸣岐和他僵持片刻,手上发力夺去了他手中的鸡毛掸子。
趁着乐无涯身体前倾,他才敢理所当然地一步向前,把他接在了自己怀里。
裴鸣岐小小声地问:“我变了很多么?老了,丑了吗?”
乐无涯清楚,今夜自己与裴鸣岐必有一场长谈,却不知他为何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语态轻松地调侃他:“裴将军风姿如旧,更胜以往啊。”
“是吗?”裴鸣岐小声嘀咕,“可你走在大街上,怎么都不认得我了?”
乐无涯心内一空,舔了舔嘴唇,他实话实说:“我生你的气了。”
南亭长街之上的死后重逢,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的面貌发生了变化,看到裴鸣岐,也并非是因为心虚,才要举步撤离。
之所以掉头就走,不为了别的,就是他乐无涯心眼小,记了裴鸣岐的仇。
他胆敢在上京长街上跟他玩“对面不识”这一手,他也要礼尚往来,才算扯平。
裴鸣岐一颗心全落进了油锅里。
他小男孩似的低了头,诺诺地小声道:“是我错了。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展开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
……从来都是这样的。
凤凰和乌鸦,只要肯对彼此说对不起,天大的错误,也会互相原谅。
乐无涯还有闲心对他嬉皮笑脸:“抱了我就算了?别说抱了,你把我顶在头上都应该。”
裴鸣岐听了这又贱又没心没肺的话,觉得浑身熨帖,仿佛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魂魄一朝回归。
他还没来得及美上一会儿,乐无涯便把他往外推了推:“得了得了,都是娶过媳妇的人了,还跟我搂搂抱抱,不像话。”
裴鸣岐:“没有媳妇。”
乐无涯没有听明白:“……什么?”
“没有媳妇。”裴鸣岐定定地看着他,“只有你。”
第109章 竹马(二)
只听了这一句,乐无涯便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相信吗?”裴鸣岐着急了,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我……我没成婚,那次查抄陈家时,你跟我说换庚帖的事儿,我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问了安副将才知道——”
乐无涯点头:“我信。”
鉴于知道裴鸣岐这人颇认死理,估计还要跳着脚蹦着高地解释好一阵,乐无涯反问道:“那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样?”
这下,轮到裴鸣岐哑火了。
他一肚子的心声缓缓落回心尖,瞬间开出了好几朵几欲怒放的心花。
他试探着问:“你是说,你和郡主……”
“姐姐弟弟,搭在一起喽。左右上面那位只想在我身边打个暗桩,我们俩是夫妻、是姐弟,哪怕是母子,他也不在乎啊。”
裴鸣岐眼神明亮,期期艾艾地:“那,那你说,你是……那个……”
“‘我是断袖’那次?”乐无涯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爽快地一点头:“是真的。”
裴鸣岐面颊都红了,一双手在身后拧来拧去:“这样啊。”
乐无涯低下头去。
刚才裴鸣岐将他撂上桌时,他差点一屁股把桌上摆着的果盘顶下去。
他顺手从果盘里取来一个硕大的苹果,递到裴鸣岐眼前:“我们孙县丞别的不说,办事是十足的妥帖。知道我要回来,什么都备齐了,这苹果还带着露水呢。”
裴鸣岐喜滋滋地刚要接,乐无涯抄起了旁边的小刀,对他一点:“野人。抱着生啃啊?我给你削。”
刀落声声,乐无涯匀速又耐心地削出了一长串薄薄的苹果皮。
看他低着头削苹果,裴鸣岐眼里心里都是笑,忍不住要往外溢。
在上京时,他听陆道长讲,盛装小乌鸦魂魄的坛子碎裂,便是魂魄找到了与自己八字相近的将死之人,借其体、移其魂,再活过来的,就是真材实料的乐无涯。
那时,裴鸣岐浑身飘飘然的,如坠五里迷雾中,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梦。
可即使梦过乐无涯千遍万遍,他亦不敢做乐无涯起死回生的梦,生怕愿望许得太大,诸天神佛嫌他贪心不足,不肯理会于他。
他笨拙地示好道:“小乌鸦,你手和小时候一样巧。”
乐无涯一翘唇角:“用你说?”
“但从来就是一身懒肉。”裴鸣岐跃跃欲试地想要逗逗他,“你以前都缠着让我削,还让我给你编头发。”
“我是懒。”乐无涯坦坦荡荡地承认,“……也是想赖着你。”
裴鸣岐心尖怦然一动:“你……”
乐无涯削下一块,自己先尝了尝味道,满意地一点头,又扎了一块,送到裴鸣岐嘴边:“你吃。”
裴鸣岐想着那句“赖着你”的话,突然就文静了起来。
他接过来,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苹果尖:“你变成闻人约了,那原先的闻人约呢?”
乐无涯:“我来时,他忙着上吊呢。”
裴鸣岐:“我给他立个碑吧,给他四时祭祀,每月烧纸。”
“挺好。”乐无涯说,“他现在天天来我这里,看样子是个长命百岁的料子。按你这个烧法,等他死了,到了地下,估计能成个富家翁。”
这话说得有些复杂,裴鸣岐迷糊了一阵。
等到接过乐无涯递来的第二块苹果,他才恍然大悟:“……他变成明秀才了?”
他忍不住蹙起眉尖,与自己内心对“明相照”的厌恶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老实道:“那,我给他立个生祠吧。”
乐无涯:“不想立的话,不用这么勉强的。”
“哼。”裴鸣岐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本将军恩怨分明。”
他咀嚼片刻,又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明秀才呢?”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
他没看走眼,小凤凰真的是好凤凰。
他是第一个关心真正的明相照的去向的。
他喂了自己一块苹果:“被陈员外诬陷谋反,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拧起两道剑眉,沉默不语。
乐无涯:“寻思什么呢?”
“原本觉得将陈员外凌迟处死,是过于严苛了。”裴鸣岐说,“如今看来,他死有余辜。”
两人唧唧哝哝地谈了许久,终于把那一只大如小瓜的苹果分食完毕。
乐无涯也终于闹明白,为何自己和闻人约、与明相照的魂魄,会有那般明显的强弱之别。
那位陆道长似乎是特别擅长弄鬼。据他所言,不曾修道的凡人,死后便是“人死如灯灭”,再无思想,本该化作一蓬青烟,转世去也。
由于陆道长的横加干涉,乐无涯的魂魄被施以道术,好好保全了起来,精心养护了四年之久,当然强健异常。
闻人约当时被吊得半死不活,处于生死交界,乐无涯的魂魄不受控制,闻讯而动,老实不客气地破坛而出,直接把他挤出了身体。
闻人约是生魂,非是死灵,又和乐无涯八字相同,受到了他强健魂魄的滋养,因此才能勉强维持住人形。
至于明相照,则是彻彻底底的油尽灯枯了。
待闻人约的生魂入体后,他自是化于无形。
在满室的苹果香里,裴鸣岐无端地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润了润唇,想谈得更深更近一些。
他试探着叫他:“小乌鸦?”
“嗯?”
裴鸣岐的眼睛里含着热烈的火与光:“不谈别人,只谈你我,好不好?”
“好。”乐无涯目光下落,停留在裴鸣岐的胸口位置,“谈谈你我。”
裴鸣岐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谈,乐无涯倒是先声夺人了:“养魂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裴鸣岐犹豫了一番,答道:“……没什么。”
确实是没什么。
准确来说,只是搭上了一些人情而已。
而且,那陆道长是世外客、栏外人,不受这世道拘束,自己若是真拿真金白银酬谢他,反倒是把人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