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鲸南去
“陛下,臣……心痛难当。”
原本替他着急的张远业、庾秀群:“……”
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就不慌了。
乐无涯捂住胸口,道:“王大人曾为都察院表率,如今竟因畏死,心智癫狂至此,竟开始构陷圣听了。”
王肃没想到他扣人罪名如此熟练:“血口喷人!我何曾构陷圣听?!”
乐无涯负手,转身看他:“你说陛下被蒙蔽,此言何意?是在暗指皇上是昏聩无能、不辨忠奸之君吗?”
王肃气血上涌,怒斥道:“你休要曲解!陛下自然是圣君!是你!是你这邪祟用邪术蛊惑……”
乐无涯高声打断,语气凛然:“陛下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受命于天!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会被‘蛊惑’,将陛下的圣明置于何地?!”
说到此处,乐无涯微微摇头:“王大人,为了脱罪,您连皇上都敢攀扯,可真是……”
王肃见皇上神情转冷,急火攻心:“我自承有罪,何曾要脱罪?”
乐无涯摇头道:“你在皇上面前巧言令色,用鬼神来做托辞,所谋何意,一清二楚!你戕害丹绥百姓,难道也是我用邪术‘蛊惑’你的?那这世上判案倒简单了,只要找个替罪羊,说他是邪祟,你一切所为,就皆是奉他心意了?”
听到“奉他心意”四字,王肃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皇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本微笑看戏的项铮微微一愣。
他原笃定王肃忠心不贰,是不会背叛他的。
王肃看他这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王肃惊觉失态,立时垂下视线,却听乐无涯道:“你所奉为何?说到底,不过是奉了你自己的贪念罢了!王肃,你醒醒吧!陛下若真授意于你,何以今日是你锒铛入狱,而非加官进爵?”
王肃愣在原地。
一股烧灼的痛楚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
他贪?
他何时贪过?
他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却被生生污蔑至此!
他收买人的银钱,都是皇上从内帑中拨给他的!
乐无涯的钱,他从未贪过一丝半毫!
他不过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
天地君亲师,他把君顶到了天之上,为何却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肃耳边传来乐无涯轻飘飘的质问:“你错会圣意,行事残毒,留下无数烂账,如今更想将‘构陷忠良’的污名甩给陛下?”
“史册之上,该如何书写你王肃之名?”
王肃神魂巨震,一时间竟痴住了。
史册之上?
他曾想过,若能追随圣主一生,当为能臣、贤臣、良臣!
可自从入狱之后,他就不敢去想了。
如今,乐无涯的话,又将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
乐无涯的声音又轻快,又恶毒:“佞臣?弄臣?酷吏?”
王肃几乎要呼吸不动了。
“还是说……”乐无涯低声道,“位居你心心念念的乐无涯之后,当个本朝第二奸臣?”
……
项铮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他看来,乐无涯是在给他自己报仇。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还挺有趣。
王肃却被这一声笑彻底刺激到了。
他骇然抬头,眼里已经充了血。
他直勾勾看向了项铮。
项铮见他如此狂悖失态,一语不发,静坐九重天上,仿佛是事外之人。
王肃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只觉大梦初醒,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声狞厉走调的怪笑。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他竟是有几分钦佩乐无涯了。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此人前世之怨、之愤,远胜于己。
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愤慨,称他自己……辜负皇恩?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王肃第一次仰面视君:
“皇上,好笑吗?”
悠然看戏的项铮:“……?”
他这辈子从不曾被臣下如此当面质问过。
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荣皇后死前的事。
这感觉已太过陌生,项铮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在圜狱中,王肃已经预感自己被彻底抛弃。
可当真亲眼见识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自己发出嗤笑,王肃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了。
“老臣一生鞠躬尽瘁,为您干了那么多脏事……”王肃浑身剧颤,连花白胡须都在抖动,“您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倾家荡产买股失败的人是这样的。
第351章 好戏(三)
项铮沉默不语,只垂眸俯视着王肃。
目光里尽是漠然、冷淡与审视。
王肃竟是昂首相视,毫不避让。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之罪,轻可判作御前失仪,重可论为刺王杀驾。
此罪轻重,全在圣心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王肃,早已圣心尽失。
朝堂内外,无论是张远业还是侍立的内监,均在这无声的对峙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人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气,不敢稍动。
乐无涯甚是了解项铮心性,知道他貌似淡然,实则已经快气疯了。
他这一生,太顺了。
有的人一生顺遂,性情温厚纯良,即便被人冒犯,也颇有容人之量。
有的人一生顺遂,便唯我独尊,但凡一人一事不顺其意,便是滔天大罪。
可见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移。
有的人就是那贱皮子。
乐无涯随众人一同伏拜在地,却硬是顶着这样沉默的压力,言辞恳切道:“皇上,王肃久困囹圄,心神癫狂,若任其胡言,恐污圣听。恳请皇上将他遣回圜狱,莫要听信疯人呓语。”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钦服,并暗生钦佩。
闻人大人,实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
他们今日只为呈报案情而来,不该听的一句都不愿入耳。
乐无涯此举,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围,还缓和了一下王肃此举的严重性,将犯上之举归为他心智有异。
如此一来,连他之前指认乐无涯身份的言论,也一并成了妄语。
王肃如此污蔑他,他不仅能有理有据地予以驳斥,还能公正处事,以德报怨,在王肃冒犯君上时替他出言转圜,真真是襟怀坦荡的性情中人啊。
在场之人,唯有王肃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姓乐的,满肚子毒汁。
他太了解这位皇上了。
他受人追捧惯了,到老之后,更是顽固自私,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和决断。
若乐无涯不出言劝解,皇上还能勉强维系一丝理智,斥自己一声狂人,将他打回圜狱,派人慢慢折磨便是。
可一旦有人递上台阶,反倒会激得他逆反心起,偏要证明自己不受人左右。
果然,听了乐无涯的话,项铮不仅没有屏退众人,反而向后靠上龙椅:“我倒是要听一听,王恭之‘恭’了一辈子,临终之时,会说出何等疯语?”
王肃早已不屑纠缠乐无涯。
个人恩怨,此刻已毫无意义了。
王肃一心一意地望着项铮:“臣一生恭谨敬上,这些时日身陷牢狱,反复自省,自问从未有负圣恩,不知何以至此?”
“直至此刻,老臣方才明白。”
“老臣曾视陛下为九天真龙,日夜虔心侍奉。未曾想……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
王肃脊梁挺直,声如洪钟:“……还是个卸磨杀驴的凉薄之徒!”
张远业、庾秀群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到殿外去。
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唯有乐无涯把耳朵竖得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