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骑鲸南去
现在尘埃已定,他功败垂成。
可那萦绕不散的恐惧,竟然消散了。
他的胆气前所未有地壮了起来。
项知允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父皇,大哥受朝臣拥戴,您说他僭越无礼;他闭门读书,您说他心怀怨望;他谨言慎行,您说他矫饰伪装;他不过召了一场舞乐,您就说他沉溺声色……”
“父皇,儿臣曾有疑问,以为是荣皇后拖累了太子殿下。可儿现下明白了,要不是为着荣皇后,大哥怕是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这等于在戳项铮的肺管子了。
他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放肆……你胡说八道……”
可惜仍然没有人理会他。
项知允目中尽是悲哀。
他承认,他同情大哥,同时也嫉妒着大哥。
“儿臣查过了,您信的那位景族的玛宁天母,能叫您死后借体重生,托生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所以您才舍得放权给我……”
胡觅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项铮。
渐渐地,她眼中那点残存的愧疚与心虚,彻底化为冰冷的恨意。
项知允惨笑出声,语气里的怨愤愈浓,癫狂愈重:“儿臣自从得知您信了玛宁天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大哥才能十倍于儿臣,若大哥还在,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您精心培养的储君,您会舍得夺他的舍吗?!”
“后来啊,儿臣就不想这些事了。”
“大哥早不在了,如此比较,实在是对不起大哥。”
“如今你我父子至此,儿臣更无他念。请父皇赐我一死吧!”
“还请父皇看清楚了,这副身子,这具皮囊——我就算把它毁了,碾碎了,喂狗,也绝不会留给你!!”
项铮现在是说不了完整的人话了。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薛介身上。
而薛介不负众望,充分发挥了皇上代言人的作用,面露苦楚,殷殷劝解:“惠王爷,您万不可如此说啊!陛下他……只是年事已高,一时想差了!世上岂有鬼神?焉能夺舍重生、转世为人?陛下信奉玛宁天母,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待陛下……百年之后,您仍是江山之主啊!”
他一通恳切无比的发言,把项铮的行为坐实了个彻彻底底。
项铮那身道貌岸然的皮子,在众武将、嫔妃跟前被扒了个毛干爪净。
闻言,项知允失声大笑:“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百年之后?什么江山之主?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到底,论迹论心,不过就是要我死罢了!”
“虎毒还不食子!他就是个怕死怕到发了疯,连亲生骨肉都吃得下去的恶鬼!”
“我凭什么要死?我不是大哥!我是项知允!我才不会乖乖去死!”
“可你要夺我的身体,我宁可死!我死也要带着你一起!”
“畜——生——”
项铮终于挤出了几个清晰的音节:“我是你……你父……朕生了……”
项知允激烈道:“若是儿臣能选,我宁愿不——”
“出生”两个字,被他噎在了喉咙口。
他看见了胡妃盈满泪水的眼睛。
于是,那两个字再难出口。
若他从来没有出生,娘亲要怎么办呢?
要在这个人的后宫里,孤零零地熬尽青春岁月,寂寂而终吗?
项知允忍无可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
见他状若癫狂,又哭又笑,项知节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五哥这番话若是一直憋在心里,太容易出事。
如今发泄一通,算是排毒了。
他温和地开了口:“惠王心神耗损,言行失据。吴指挥使,且请惠王至藕香榭暂歇,饮碗热藕汤安安神,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他又转向泪眼婆娑的胡觅珍,庄重道:“胡妃娘娘,请您同去照看。”
胡觅珍心痛如绞,哪里还顾得上项铮死活,连忙搀扶住几近虚脱的项知允,在金吾卫首领的护送下离去。
把五哥安排妥当,项知节这才点了另一人的名:“章太医,请为父皇看诊。”
章太医听得满头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忙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上前来。
项铮早已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手一搭上他的脉门,章太医原本紧绷着的面色便放松了。
好,彻底完蛋了。
他太了解项铮的品性了。
要是他还能够发号施令,为封住悠悠之口,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太医令,必然在倒霉的第一梯队里。
如今他废了,自己反倒能安全些。
项知节有条不紊地一一发令,请诸位嫔妃回去安歇,并叫人用大锅熬了安神汤,分发下去。
至于惠王余党,则一一收押起来,等候处置。
藕香榭那边,项知节加派了人手,怕他五哥一时想不开,为着跟项铮同归于尽,真把自己弄死了。
起居注官……项知节没管。
能随侍在项铮身侧的人,那是何等的乖觉伶俐?
他迅速看明白了局势,带着记得满满当当的起居注,恭敬施礼后悄然退下。
至于昏迷不醒的项铮,则被一架软轿抬回了寝宫。
一切安排妥当,项知节才看向了倚柱而立、笑意盈盈的乐无涯。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庆王殿下,臣救驾有功啊,臣的赏赐在哪里呢?”
项知节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把乐无涯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鼻尖飘过血腥气和松枝香气。
乐无涯问他:“怕啊?”
“嗯。”项知节乖巧道,“想着老师才不害怕。”
他逗他:“方才好威风啊。”
项知节:“装的。多亏有老师给我撑腰。”
乐无涯刚想笑,发现他虎口在流血,不由蹙眉:“这是怎么了?”
项知节垂下眼睛,作温柔状:“给小七挡了一下。”
“疼么?”
“不疼。”项知节懂事道,“我是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来得及走的项知徵:“……”
项知非:“……”
项知是:“……”
项家的小八九十十一:“……”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尤其是项知是,见此情状,鼻子都要气歪了。
合着在他面前,项知节是这么个不要脸的样子?!
怪不得自己会输!!
他可做不出这等狐媚姿态来!
第373章 了局(一)
不等太阳升起,上京中的大部分人便知道,天地改换,日月倒悬了。
在霏霏细雨中,五城营、关山营、骁骑营中所有参与项知允政变之人,皆被收押归案。
按乐无涯的要求,参与政变的下级士卒不予追究,追责只到中级军官为止。
尽管自身难保,项知允还是为这些原本前途无量的中级军官们求了情,并一力作保,说他们只是受了自己胁迫。
彼时,项铮允许他干涉上京军权,他又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
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成王败寇,古来之理,本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项家兄弟,也不是不能商量商量。
大学士解季同回家过了个端午节,回来之后,定睛一看,上司瘫了。
预备上位的准太子在蹲笆篱子。
放眼朝堂,唯有曾得项铮青眼的庆王项知节堪当大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是,他从善如流,和太监总管薛介、左都御史乐无涯联合推选庆王殿下暂总百官,权理庶务。
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异议。
因为项知允那一番泣血控诉,不知怎的不胫而走,甚至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准太子之所以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是因为老皇帝信邪教信邪了心,竟妄想着把自己那个苍老的灵魂塞进年轻的准太子身体里去,去续他那千秋万代的基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