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咿芽
秦非没有反应,给薄荷浇完水,机械放下水壶,捡走掉落在泥土表面的杂叶。
陆深上手拦他:“你听见我说话没,我说小许没死他没死,他活得好好的正等着你去找他!”
几片叶子滑出指缝飘往楼下,秦非没有抬头,仍旧只盯着那盆薄荷:“还没有精神失常到这种地步,用不着这么安慰。”
“我像是脑子出大问题想出这种主意安慰你的人吗?”
陆深话不多说,直接将手机举起来屏幕正对他,一手指着画面中的人:“你自己听,自己看。”
画面一晃,秦非的侧脸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比梦境中更清晰,更憔悴,凹陷的腮肉让下颌的轮廓更加明显,白思昭还没来得及心理准备,双眼骤热:“哥……”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没注意到秦非在他开口瞬间指尖微弱的一颤,他只顾着把哽咽憋回去,担心秦非不相信他,会被不耐烦听他哭哭啼啼,直接让陆深挂了电话。
“分开的时候,你不是答应我不会记得太久,会好好照顾自己吗,为什么连一件也没有做到?”
“不过我也有错,我从醒过来到想起你,磕磕绊绊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我们就当扯平了,我们……我们把这些事情翻篇。”
各自以为的永别不过短短几日,分不清是命运的馈赠还是捉弄,他们各自尝尽苦头,肝肠寸断。
梦与现实的交织更是将他磋磨得胆小怯弱,怕一切又是似梦非梦的过眼云烟。
“我总是梦见你,梦见你在我的墓碑前淋了好久的雨,我很担心,想叫你回去,可是你看不见,也听不见我说话,醒过来的时候我很难过,因为明知道你是很重要的人,却想不起你的名字。”
“后来梦见你把自己当不需要休息的机器人,白天拼命工作,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整夜整夜不睡,熬得眼睛通红,说不敢睡,怕睡了梦见我,更怕醒来接受不了再也见不到我。”
“你给薄荷浇水了是吗?我看见它好起来了,可是你的身体变差了,你没有好好生活,也没有完成我的遗愿,一个人还是去把那对陶瓷取回了家,手稿也没有扔掉,还发现了我的备忘录。”
“那份备忘录你看了很多遍是吗?我也是,以前工作闲下来,或者晚上睡不着,我都会打开看一看,原本是记着你为我花的钱,后来就变成你对我好的事,越记越多,越看越喜欢,生病的时候几次想要删掉,没舍得删。”
偌大的客厅,各自沉默的三个人,能够听到的只有从视频里传来的,带着微弱电流,断续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秦非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对听见的一切无动于衷,可陆深多了解他,一眼便知根本不是什么无动于衷,只是罕见地陷入了空白。
握着栏杆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指节泛白,像老旧生锈的轴承齿轮重新上油通电,他迟缓地,卡顿地转过头,隔着方正逼仄的屏幕,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死而复生的爱人对视。
白思昭以为自己的眼泪早掉光了,笃信自己刀枪不入不会再哭。
可当对上那双于千疮百孔中迸发一丝微光的眼睛,看见那颗裂成两半等待他去治愈的心脏,大颗的泪珠又一次涌落。
“你,你怎么不看手机呢?我给你打了好多电话,我想快点告诉你我还活着的消息,可是你不接,我打了好多个,你一直不接。”
“医生不让我出院,我不能去找你,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我想见到你,哥,你来找我吧,你来找我,可以吗?”
第46章
电话还没挂断, 秦非昏过去了。
白思昭被吓得不轻,作为一切变故的标志性源头,他简直要对突然晕倒这件事产生严重PTSD。
还好有陆深和梁承哲在, 两人合力将秦非紧急送至医院。
没有做复杂的检查,医生眼熟秦非:“主要原因还是休息不够, 郁气郁结, 劳心伤肺, 大悲大喜急火攻心, 先好好睡一阵, 后续调养切记保持情绪稳定。”
简言之就是太累,猛放松下来身体和精神承受不住, 状态的恢复需要充分养精蓄锐。
白思昭放心一点, 不完全放心, 无法飞奔过去守在秦非身边让他倍感煎熬,平均每隔一个小时, 就忍不住向陆深详细询问秦非的实时状况。
可能有点频繁,但保证,这已经是他反复斟酌尝试后所能忍受的最大时间间隔。
照片里秦非轻阖双眼躺在床上, 眉间淡到几乎看不见的一点褶皱都能叫他忧思戚戚, 牵肠挂肚。
一张照片可以盯着看好久, 直到填满等待的时间。
入夜十一点多, 陆深照片还没发过来,白思昭等得心急, 又不好意思多催,对话框长时间停留在编辑状态, 猜想陆深应该看见了,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陆律师?”白思昭试探。
“哎, 在呢。”陆深滞后两三秒才答复,白思昭现在五感处在高敏感状态,很轻易就听出来陆深声音不对。
心头一紧,他连忙问:“陆律师,你是在哭吗?”
陆深深沉答道:“是的吧。”
白思昭听此更加担忧:“怎么了?是不是我哥他情况严重了?”
“那不是。”陆深否认道,大力擤了下鼻涕:“跟老秦没关系,他好好睡着,我就是那什么,感知有点滞后,想到你还活着就没忍住……哎看这,脑子都短路了,除了恭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话白思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都不是善于表达的情绪的人,一些东西在心里,可以意会无法言传。
既感动又感慨地憋了半天,他最后干巴巴回复:“同喜,同喜。”
陆深被他的笨拙逗笑,说确实同喜,挂断之后一口气给他发来秦非十多张照片,环绕病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摄,够白思昭看上一整夜。
快过十一点,白思誉看起来还没有要走的打算。
白思昭捧着手机,专心致志逐帧查看,百忙之中抽空问他:“哥,你还不回家吗?”
白思誉翘着二郎腿坐在床边,腿一摇一晃,表情似笑非笑:“盼着外面的哥来,催我这个哥走,干得漂亮白思昭,这么多年我没有白疼你。”
白思昭:“……”
白思昭言辞真诚:“没有的事,怎么会呢,我担心你回家太晚。”
白思誉:“巧,我担心一走你就要逃院去找外面哪个野哥。”
白思昭:“……不会的。”而且野哥好难听,是怎么想出了这个称呼。
白思誉轻笑:“这谁说得准。”
白思昭感觉白思誉对他和秦非已经提前有了奇怪的偏见,讷讷无言,只好道:“那你也今晚要睡这里吗?陪护床对你来说会不会太短,都没办法把腿伸直。”
白思誉重新低头:“睡你的,别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好吧,不操就不操,确定陆深今晚不会再发照片过来,他拉上被子躺下,将一天内收到的照片又看了一遍,手机熄屏放在枕边,怀揣期待安稳入眠。
期待明天睁眼可以见到秦非,也期待今晚可以梦见秦非。
人虽然不能去,做梦过去的话,意见很大的白思誉先生应该就管不到了。
可惜两个愿望都落空。
他既没有梦见秦非,也没有在隔天一早睁开眼睛就看见秦非。
从早上到中午,有从中午到下午,陆深说秦非睡得很沉,期间一直没有醒过,翻身都没有,考虑如果过了今晚还不醒,就要进行一些适当的暴力叫醒服务。
“啊?”白思昭光听都心疼:“不要了吧,他要睡就让他好好睡,你不要打扰他,医生有再来看过吗,一直不醒会不会是生病发烧?”
陆深:“没,我摸过了,体温正常没发冷没发烧,呼吸也很均匀有力。”
白思昭:“那病房里有什么吃的吗?他睡这么久,醒了会很饿吧。”
陆深:“放心,面包牛奶饼干巧克力管够,醒了再额外给他点外卖,有我在肯定不会让他饿死,你顾好自己,别总想着他连觉也睡不好,他醒了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白思昭满口应好,晚饭过去半小时,护士进来给他送助眠的药,催他早些休息别熬夜。
白思昭被盯着吃完药,放手机前不厌其烦又拜托了陆深一遍,千万不要吵醒秦非,暴力手段尤其不可取。
助眠药是医生发现他有疑似离梦症状时开的保健类药物,旨在减少他的做梦频率,提高睡眠质量。
由于前几次都没有起什么作用,大大降低了白思昭的防备心,谁知道最近两天突然效果显著。
没想到躲过手串还有这一关,白思昭为无法偷奸耍滑而倍感痛苦,因为白思誉总要亲眼盯着他吃下。
还好药物起效不快,白思昭又强撑着不想早早入睡,拖到接近十二点,一双眼皮变沉,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之际,感觉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心中隐约有所觉,他费劲撑着一条眼缝,辨认出那道清瘦太多依旧熟悉的身影,困乏的泪花溢出来,沾湿眼睫。
那道身影在门口停顿良久,白思昭迷离望着,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视线艰难跟随,直到对方走进来,在他头一侧的位置坐下。
他从被子里摸索伸出去一只手,下一秒被握住,失落已久的半边灵魂寻回了完美契合的另一半,两只同样骨节嶙峋的手掌心相贴。
“哥……你来了是吗……”
“我就是感觉你今晚会过来,一直舍不得睡……”
唔哝呓语,白思昭彻底熬不住,阖上眼,仅存的意识保存了一个安静珍惜的拥抱,一处沾染颈间久久不散的潮湿。
翌日清晨,身体比意识先一步苏醒,第一件事是想去拿手机,看看有没有陆深的新消息。
侧身动作时,却发现手臂被什么东西压着,无法动弹。
疑惑垂眼去看,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秦非面朝向他,呼吸均匀,眉目平静,枕着他的手背睡得很沉。
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眼前,这个瞬间,白思昭的大脑完全是空白的。
微微张开的嘴巴忘记闭合,他呆滞凝视这张日思夜想的脸,被枕着的一片手背上每个毛孔都成了最精密的触觉传感点,由特殊血管直接连通心脏。
没有等很久,又或许是他情绪太过难控导致肢体过度僵硬,秦非很快醒过来,睁开眼睛同他对视。
又是另一个瞬间,白思昭成为被秦非二字装满的躯壳,什么都忘了,忘了高兴,忘记了激动,忘了心酸,忘了验证是不是做梦,甚至都忘了要哭。
只顾用自己的眼睛迫切描摹了眼前这张脸的每一寸,和曾用另一双眼睛拼命刻画的模样重叠,兜兜转转回到正轨,是生命的转移,也是时空的交叠。
“昨晚……睡在这里吗?”
细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他想起昨夜将睡未睡之际所见到的画面,原来不是梦,又很轻地哎了一声,遗憾替代沮丧:“怎么不叫醒我呢……”
“你总会醒的。”
秦非坐起来,静静看着他,那双如湖泊深邃眼睛一如既往吸引白思昭。
梦中所见的支离破碎已沉入湖底,鲜血淋漓的裂缝经过两夜完成表层自愈,残余的伤疤形同涟漪。
“我一直在。”
“多久都陪你。”
白思昭后起的焦灼受到对方情绪的极大抚慰。
他其实一直很担心的,担心自己变化太大,秦非不会非常信任,或者看见他会不习惯。
事实上担心的事一件没有发生。
没有过激的情绪,没有大起大落,秦非给他一种他们从未经历生死的错觉,好像只是寻常出个差,回个家,两个人短暂分别,又再次重逢。
他的声音很稳,字句都是节奏特殊的鼓点,敲在白思昭心尖。
心室中的血液被替换成了浓度百分百的柠檬汁,极具刺激性地酸透整颗心脏。
鼻腔迟缓地出现堵塞,但谨记医生说他的眼睛禁不住再哭的叮嘱,白思昭努力憋气忍住,自夸:“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我们还能在一起好多年,这很幸运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