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习要开始了, 林老师也回自己班吧。”

“瞧你那副认真样儿。”林山止仰头抻筋, “午休记得回来啊。”

“看情况。”

“过了十二点半我就锁门。”林山止边走边道, “林老师……林老师……也是重操旧业了。”

贺川行目送林山止下楼, 脑袋里空空荡荡, 完全忘记自己该讲什么。

起初, 他真的很烦林山止。

不是讨厌, 是烦, 是真烦。

所以,他不愿意叫他老师,只会喊他的名字。

第一次喊出“林老师”,是在与父亲对垒的指挥模拟战中。

因为林山止,他赢了,同时赢得的还有那枚裁决者勋章。

他认为自己德不配位,可林山止却说:“决策是你定的,命令是你下的,副统帅,恭喜你光荣取胜。”

他承认,就那一刻,他对林山止产生了占有的想法。

不是“要把他留下”,是“他”,“只能是他”。

而在“谢谢”之后,就是他初吻般的——“林老师”。

贺川行今天是一二节课,林山止是三四节,本来两人就碰不上,又因为贺川行那个班三四节是体育课,贺川行要带着范子恒去医院检查身体,所以连课间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怎么只有林医生?队长没跟着一起吗?”池观堇问道。

“他陪范子恒去医院了,你就别再扎我的心了。”林山止把逢景和楚和英的香囊放在桌子上。

“你三四节有课?”

“嗯。”

池观堇拎起两个香囊,只在鼻前晃了一下就还了回去。

“这两个是一样的,酸枣仁,柏子仁,合欢花,薰衣草,夜交藤,是经典的安神配方,没有问题。”

“池大夫的嗅觉堪比鲨鱼。”林山止笑了笑,“我只能闻出花香。”

“不过是我擅长的领域罢了,论起切片分析,我一窍不通。”

“唉——说到这个我就头痛。上午刚把仪器准备好,实验室就来了两个班的学生,说是临时调课,要用实验室,我这个物理老师只好迅速给人家腾地方,在办公室批了一上午的作业。”

“批一上午?”

“是啊,两个班的,一个本班,一个体育特长班。”林山止长叹口气,“这个特长班真是没眼看,错得多就算了,字还不好好写,批个作业如同在黑豆里找芝麻,看得我眼睛生疼。”

“那真是辛苦林老师了。”池观堇整理着药品柜,“你觉得范子恒梦中的女孩和袁小满有关系吗?”

“没关系。人们往往喜欢先入为主,把已知线索绞尽脑汁地拼凑成同一件事,但袁小满和范子恒根本就没接触过,没有理由缠着他。”

“他是个很腼腆的孩子呢。”

“是吗?”林山止嘴角弯起,“那可要好好关注一下。”

“我尝试联系了二十年前那些死去的贫困生的家人,但所有的电话号码都是空号。”池观堇拿了两盒润喉糖,“就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

“那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学校又是用什么方法息事宁人的?”

“其实学生未必死了,转到别的城市也未可知。”

“要是没有冤魂,学校怎会有诡事?”林山止两手捏拳,呼吸乱起来。

“这二十年来,年年都有学生退学,总有一个能联系到的。”池观堇微微皱眉,“你怎么了?”

“没事。”

池观堇把润喉糖放在林山止手边,快步走到窗边,打开半扇。

“讲课少不了要费嗓子,拿两盒润喉糖吧。”

林山止调整着呼吸,勉强开口:“这应该不是免费的吧?”

“七块一盒,我要记账的。”

“那要是替逢景买的呢?”

“请林医生不要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

“也不能记贺川行账上?”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概不赊账。”池观堇撕下写满电话号的笔记纸,四折后丢进垃圾桶。

“不经意间遗留的证据,往往会成为致命的把柄。”

见林山止要用煞尾,池观堇道:“不必费事。”

“你要用火的话,烧了难免有味道。”

林山止信手一枪,垃圾桶里清清静静地多了一枚弹珠。

“以后我会直接用天眼。”

“你按照习惯来就好,煞尾太久不用也会生锈的。”林山止揣上两盒润喉糖,在笔记本下压了五十块钱,“香囊放在这里了,逢景和小楚下午大课间会来拿,剩下的钱给他们零花吧。”

“嗯。”

十二点三十一。

贺川行回来了。

门没锁,林山止也不在。

贺川行把地上的卫生纸扫干净,偶然瞥到桌上他们班的作业,怔住了。

“咦?这不是贺老师吗?”林山止递去蓝莓,“真是有福之人,刚洗好就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不明显吗?”林山止晃着小盘,“洗蓝莓去了。”

“为什么要去外面洗?”

“某人回来晚了还问这儿问那儿的。”

贺川行不愿找理由,但还是解释一句:“医院人很多。”

“好嘛,你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就行。”

贺川行接了这个台阶,又问道:“你怎么批我们班的作业?”

林山止喂贺川行一颗蓝莓:“这点程度我还是能批批的。”

“你都可以给这帮老师当老师了,还这点程度?”

林山止高兴坏了,围着长桌转了一圈。

“可即便这么厉害,统帅最开始对我也是一万个瞧不上。”

贺川行拉着林山止坐下。

“最开始……的确是。”

“那你怎么不跟你爸说把我退掉?”

贺川行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那时对林山止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甚至晚上做噩梦都是他,但居然……从没跟父亲反映过。

“‘退掉’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商品。”

林山止就想听这句话,牵贺川行的手,旋身坐到他腿上。

“外面好玩吗?”

“不是去玩的。”贺川行手在林山止肚子上揉了两下,“蘑菇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吗?”

“上午实验室没位置。”

“哦,范子恒他……”

林山止捧着贺川行的脸亲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气温逐渐升高,两片唇宛如两个柔软的面团,挤压着,蓬松着,一口气吸近,一口气呼远。

贺川行揽在腹部的手愈发用力,将林山止收得更紧。

“什么?”

贺川行瞳色有些发淡,在林山止肋骨处狠狠搓了几道红痕。

“他又做梦了。”

“还是……”林山止绕着贺川行的头发,“那个小女孩?”

“他看不清脸,但的确有女孩。这次是在一个湖边,湖里都是发光的荷花,还有一只形似獬豸的神兽,女孩躺在湖边,昏迷不醒。范子恒想叫醒她,靠近时,出现了一位老人,一直引诱他下水。老人说女孩是负罪之人,而范子恒有心解救,同样有罪,需沐浴湖水洁净身体。范子恒答应了,旋即被一股魔力按进水里,挣扎间,他看到水里有一张脸,飘动着向他靠近,忽然又变成无数头发,缠着他,要他的命。”

“这都什么梦啊?”林山止“呵”了一声,趴到贺川行身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范子恒跟这个女孩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应该调查一下他的家庭。”

贺川行摘下林山止的眼镜:“亏心事?”

“我没做过。”

“嗯。香囊有问题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安神香囊。”

“查范子恒的。”

“那得你去要。”

“我去。”贺川行把眼镜放在桌上,“吃蓝莓吧,然后睡一觉。”

“你下午上完课了陪我一起去实验室,你在那里批作业。”

“好。”

“嗯……”林山止咬贺川行的脖子,“不想松开。”

“你又……”

“看不到。”林山止轻轻撞了下贺川行,“看到了……就说是我亲的。”

“小孩子。”

早起要了林山止半条命,午觉又补回来半条,只是起床依旧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