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半空中,八道钢索还孤零零地悬在那儿,下面的黑铁依旧泛着冷冽的光,偌大的舞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投影……是投影?”楚和英跌坐在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是一场虚假的表演,是专门演给他们六个看的骗局。
脑子里的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像有个炸弹在颅骨里炸开,楚和英眼前一黑,最后看见的是方片脸上诡异的笑,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六人几乎是同时晕厥,直挺挺地倒在了舞台上。
一声嘹亮的口哨声响起,黑J伸直了手臂鼓掌。
台下,也唯有他一个观众而已。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几人先闻到的是甜得发腥的酒香,接着是肉类被炙烤的焦香味,不知怎的,胃里直犯恶心。
贺川行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雕花的实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捆着浸了油的牛皮绳,勒得皮肤生疼,完全挣不开。
他费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看到三张长长的欧式餐桌,而他们就被围在中间。桌上有精致的盘子、纯金的刀叉,还有插着白色蜡烛的烛台,蜡烛的火苗晃得人眼睛发花,头也跟着痛。
餐桌前坐了一圈穿着贵族礼服的“人”。
不,不是人。
都是半人高的猴子。
公猴穿着大红色的王袍,头顶金冠镶着鸽子蛋大的红宝石,连胡子都透出一股威严而尊贵的气息。母猴身穿曳地白色长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指甲涂得鲜红,正用蕾丝手绢捂着嘴笑。此外,公猴的王袍上印着字母“K”,母猴的长裙上印着字母“Q”,正是扑克牌里的国王和皇后。
主位正对贺川行。
主位还空着。
“我们等你们很久啦。前面九个节目都是开胃菜,专门演给你们这些善良的小傻子看的,你们六个才是我们今天的主菜呀。”梅花K说着,用金叉子指了指他们,嘴角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梅花Q跟着“咯咯”地笑,尖指甲划过餐盘,餐盘上用融化的黑巧克力写着他们六人的名字。
“你们知道吗?我们马戏团最受欢迎的节目,就是《聪明人的脑花宴》,刚才那些演员的谢幕词好听吗?每一句都加了特制的精神暗示,越是善良、越是有共情心、越是想救人的孩子,精神暗示的作用就越强,脑子就越香,吃起来甜丝丝的,比顶级鹅肝还好吃呢。”
六人如坠冰窟。
从捡起那张门票开始,他们就掉入了马戏团安排好的陷阱。这里所有的演出,所有的死亡,都是早就写好的剧本,所谓的拯救,也不过是这荒诞戏里最滑稽的一段插曲。他们的善意是加速演员死亡的刀子,也是终结自己生命的利剑。
头还在痛,像被丢到沸水里煮,发出些难闻的声音。
各个感官的感知力都在减弱,没有力气,没有思想,没有光明,连林山止都没有想要大骂一场的欲望。
他们救人未必出于本心,冷眼却要饱受折磨,他们吃不好也睡不好,把自己打碎再重组,可最后却告诉他们,这九天来殚精竭虑、权衡利弊的,竟是一场虚妄的戏剧游戏。
挣扎至此,六人都累了。
若是求生无望,也便不必挣扎了吧?
人总爱说勇气是开天辟地的斧,仿佛凭着一腔热勇,就敢向命运要半颗糖吃。他们信破釜沉舟的尽头总有奇迹,信向死而生的路总能踩出花来,可慢慢才懂,勇气这东西是有保质期的,也是有天花板的。就像烛火燃到最后,任你再怎么添油,灯芯烧枯了,终究是要暗下去的。
力量的悬殊摆在那里,像隆冬里结了三尺的冰,就算哈再多的热气,也化不开一整条冰河。那些没能降临的奇迹,不是人们不够勇敢,是命运手里本就没有糖。
然而,人类是最犟的东西。
“你……你们混蛋!”楚和英气得浑身发抖,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你们利用我们的善良!”
哪怕只有一点光。
“你们这帮以杀人为乐的变态!我们不会向你们屈服的!”逢景目光如电,语气坚如磐石。
哪怕油尽灯枯。
“猴子就是猴子,即便通晓人语、金装玉裹,也不可能成为主人。”池观堇神色坦然。
最后一刻的定夺。
“巫月家族的人从不后退,他们宁愿战死,也不会向对手低头。”巫月一期声音低沉而有力。
绝不交给天意定夺。
“林山止。”贺川行向后撞了下。
命运能铺千万条路,却不管你脚往哪儿落。
“遵命,我的统帅。”
究竟何时赴死,还得自己点头才算。
“哐”“哐”!!!
两人挣脱绳子站起,迅速在自己胳膊上扎了针止血剂。
“哥!”
“林先生!贺先生!”
四人眼里闪耀着希望之光。
“我来救人。”
林山止拔出匕首,可刚蹲下就被一股威慑力定住身子。
贺川行保持着举枪姿势,枪口对着那两个主位。
“食材应有作为食材的觉悟,你们太喧闹了。”
“哐”!
“哐”!
林山止和贺川行被蛮力抓起,狠狠摔在椅子上,手腕的牛皮绳勒得更紧。
国王和王后纷纷躬身行礼,主位上现出一红一白两座雕像,分别对应扑克牌中的两位Joker。
他们才是真正的Joker,而Joker,代表一切无法预测的混沌与开始。
六人发现自己无法说话了。
食材是不会开口的。
红Joker瞥向楚和英:“善良?那可是最珍贵的调料。”
白Joker声音带着哭腔:“也许我们不该告诉他,他还是个孩子,太残忍了。”
红Joker慢慢悠悠地问她:“那你说要怎么办?”
白Joker舔了下嘴唇:“直接吃。”
她挥挥手,国王和皇后归位,黑桃J、红桃J、草花J还有方片J端着银托盘走上来,托盘里放着磨得发亮的骨锯,还有闪着寒光的小锤子,看着就让人背若芒刺。
“别着急,我们会先把你们的头骨温柔地撬开,脑花要趁热吃才最甜,凉了就腥了。”
聚光灯再次亮起,这次,光直直地打在六人脸上,刺得他们眼泪直流。
观众的欢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黑桃J报幕:“接下来请欣赏白日梦马戏团最震撼人心的节目——《聪明人的脑花宴》,请各位主人尽情享用!”
红Joker拿起刀叉,忽然顿住。
“我们有十个人,却只有六个脑花,这如何分配?”
白Joker又哭起来:“我一定要吃到,我喜欢那个红毛小孩。”
“这不用说,你我一定能吃到!”
“那怎么办?差四个,差四个呢……”
红Joker阴狠地笑了几声:“这不是还有四个吗?”
四个侍从立刻下跪,但谁也不敢先说话。
白Joker敲着盘子:“他们……他们……和我们是同族啊。”
不等红Joker回话,白Joker又说道:“我真的好饿,为了这场夜宴,我饿了九十九天。”
“那就要快点决定。”
“不……怎么说他们也是吼猴,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应该懂的,你懂我是什么意思。”
“当然,我当然懂。”
红Joker伸手,虚空掐住黑桃J的脖子,把他丢到六人脚边。
“不!!!不能这样!Joker!你们不能这样!我替你们做了那么多事!我还能做……我还能做更多!不要……不要……不要!”
白Joker的指尖在黑桃J头顶旋过一圈,随后利落地一挑,一团热乎乎的猴脑暴露出来。
“太吵了……他太吵了……”白Joker样子有点疯,“你为什么会选他做我们的代表?”
“是我们选的。”红Joker再度抬手,这次看向的是红桃。
红桃J坦然自若,她闭上眼睛,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但有人不想让她死。
“Joker,草花自愿献上自己,以供国王王后享用,请两位Joker垂爱红桃,留她一命,侍奉左右。”
这话之于红桃J,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是惊吓。
“草花!”红桃J紧紧揪住他胸口的衣服,“你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喜欢我?
“如果你愿意的话……”红Joker朝草花J伸出手。
草花J按着红桃J的小臂将她推开,转身走上去。
方片J骂道:“恶心啊,真恶心!你以为你能活?活不了!都活不了!呜……呜……不要……不要……”
“她也很吵!我最讨厌哭声了!”
白Joker手起手落,第二份猴脑也呈上来,桌边的国王和王后口水流了一地,全都想当第一个品尝的人。
“你真是……”
后半句,红Joker没说出来。
他剜开草花J的头,紧接着就是红桃J。
“啪”。
“啪”。
粘着头皮的颅骨,亦或是粘着颅骨的头皮,在六人眼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