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撒西不栗
我对这件事毫无印象, 但母亲却记得十分清楚, 甚至能把当时的情况整理出一篇逐字稿,工作压力大或是感到疲倦时,她总会打开天眼看一遍。她说,我是上天赐给她的宝物,而宝物,不该蒙尘。
“你周岁那日, 来的人特别多,他们有的拍照, 有的聊天, 还有的在向我和你父亲传授育儿经验。你呢,就坐在毯子正中央, 不哭不闹,眨着眼睛看我们, 和我对视上, 还伸着手要抱抱。哈哈哈, 我们家川行那时候可可爱了, 因为我没过去, 就自己抱着自己躺下, 等开始抓周时都睡着了。”
“抓周的物品一共准备了十样, 你父亲挑五样, 我挑五样。他选了枪、剑、裁决者勋章、尺子还有书, 我选了玉佩、手指饼干、木梳、天眼还有筷子。”
“哈哈哈哈,儿子,哈哈哈……抱歉儿子,一讲到这儿我就忍不住哈哈哈……我真是忘不掉啊,抓周还没开始,你就把饼干吃掉了,你不知道你父亲当时脸有多红,事后还问我,为什么要放吃的?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小点心象征衣食无忧,生活甜蜜,我就是要我的儿子一辈子都幸福。他说你跟普通孩子不一样,你的未来和总部是连在一起的,我呛了他一句,说你不是不信抓周吗?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哼,你父亲啊,说不过我,他一直就说不过我。”
“我们再接着讲抓周,你吃完饼干后,把剩下九个物品都看了一遍,像是枪、裁决者勋章还有天眼,更是一丝不苟地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我们都猜你会拿裁决者勋章,却没想到你最先选中的竟是筷子。”
“周围纷纷响起祝贺之声,我和你父亲笑着道谢,我是真高兴,你父亲也是真纳闷。他悄悄问我,准备两根木棍干什么?我说你是不是被气傻了?那是筷子,成双成对的,我希望咱家宝贝家庭美满,与爱人相伴到老,这个寓意不好吗?他又不说话了。”
牧岚忽然转头,我本来正帮她编辫子,现在全散开了。
“但我看到他笑了,不是因为我的话,而是他真的很爱你。”
我点点头:“母亲,你不要乱动了,要来不及了。”
“自己的生日,怎么会来不及?”牧岚牵着我的手,“川行,你坐下,母亲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我心里想道:“肯定不会是几句话,母亲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
牧岚帮我把领子翻正,袖子也拉到统一长度。
我抿嘴笑了下。
但她是关心我,我喜欢她唠叨。
她摸着我的脸,目光柔软似花蕊:“现在是非常时期,你父亲身为统帅,在其位就得谋其政,他手里握着数百人的性命,凡事自然要顾全大局,如果换了母亲,母亲也是一样的做法。他呀,某些方面来说确实是个坏人,很少回家,平日话少,总冷着一张脸,对你的要求也严得近乎苛刻,可他心里是最在乎你的,你要明白他的难处。”
对于六岁的我来说,前半段话尚且不能完全理解,但后半段话,我全部记在了心里。
“我知道,母亲,我从没怪过父亲。”
“这话不要告诉他,否则又要多安排一位白魔法师。”牧岚埋怨一句。
“但只有这样,我才能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牧岚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她抱住我,问道:“川行,若是不做统帅,你想做什么呢?”
“不做统帅?还有别的选项吗?”我感到奇怪,心里做了一番斗争,回道,“父亲是统帅,作为他的儿子,我理应接下这份职责,我会成为一个合格的统帅,永远也不会逃避。”
牧岚哭了。
她没说,但我感觉到了。
她的怀抱潮潮的,比往常都重些,还有股海盐的味道。
“母亲。”
“嗯?”
“你说父亲是最在乎我的,那你呢?”
牧岚瞬间笑了,掐我的脸:“那我就是并列最在乎你的人,川行,我的好儿子,父亲母亲对你的爱是同等的,天塌了也不会改变。”
母亲的眼睛亮闪闪的,比星空还要动人。
“我也是,很爱你们,天塌了也不变。”
这时,我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今天是母亲的三十岁生日,她虽说不过,但闻阿姨还是为她做了蛋糕,父亲也说回来,再叫上几个亲朋好友,晚上好好热闹一番。
不过,我似乎忘记了闻阿姨交代给我的任务——帮母亲编头发,再蒙上她的眼睛,悄悄地带她到顶楼去。
我只记住了“悄悄”。
于是,顶楼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闻阿姨他们还当母亲看不见,一个个藏了脑袋露了屁股,被我和母亲尽收眼底,包括餐车后蹲着的父亲,他正用Verdict和某人谈着什么。
他真的很忙,可听到母亲的咳嗽声后,Verdict瞬间暗了下去。
“对面的人听着,你们派来的小卧底已经被我控制了,若想他平安无事,就乖乖举手投降。”
母亲的语气不像是开玩笑,倒像是战场上的女将军,正势在必得地与对手博弈。
为了把戏做足,母亲真的用手铐把我拷了起来。
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而后看向餐车,等待父亲的命令。
我也同样在思考对策,如果我是父亲,此刻该如何抉择呢?
“都出来。”贺时雍举着手迈出去,走到牧岚正对面两米的位置,“我们的人都在这儿了,放了他,我来做人质。”
闻静一急道:“统帅!不可以!”
其他人也随声附和。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着他们,心里猛然有了答案。
“对不起,母亲。”
说完,我撞了母亲一下,然后飞快冲向对面,父亲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抱起,又迅速交给身后的肖珹。
“臭小子不错嘛,反应够快!”
他这句话夸完,大家齐齐卸下伪装,笑着为我、为母亲祝贺。
牧岚边扎头发边走过来,嗔怪道:“我可是今天的大寿星,居然要我演坏人?”
“是你自己想演坏人,我们都是被迫加班。”闻静一把灯打开,一桌豪华大餐映入眼帘,“得——也不用搞什么惊喜了,直接开吃开喝吧。”
“我都说了不用费心。”
大家立马安静下来。
“但布置得还真挺不错的。”牧岚粲然一笑,鞠了一躬,“谢谢你们。”
大家欢呼着落座,被抱到椅子上之前,我看到父亲朝母亲伸出了手。
肖琰坐我旁边,小声道:“你怎么没让牧阿姨蒙眼睛?”
“忘记了。”
“你也太糊涂了,这可是生日惊喜。”
我挠了挠右腰:“因为聊天忘记了。”
“哦——我知道。”肖琰凑到我耳边,“牧阿姨是最唠叨的人了,比我妈还要唠叨。”
“说什么悄悄话呢,你们俩?”闻静一在我们面前放下两个盘子,“怕几个小馋猫一直惦记蛋糕,就先给你们切一块尝尝。”
我说:“谢谢闻阿姨。”
肖琰说:“谢谢闻阿姨,但说的话就不告诉你了,这是我跟贺川行的小秘密。”
“哟,小秘密,你们这帮小鬼头有的是秘密。”
徐不疾着急地举手:“妈!妈!我的呢?我的蛋糕呢?”
闻静一刮他的鼻子:“你妈我能有第三只手拿盘子吗?”
“那我跟你一起去。”徐不疾搂着闻静一的胳膊,“我们两个一起,可以端回来四个。”
“好,你再跟牧阿姨撒个娇,让她给你切块大的。”
看到徐不疾开心,我心里也暖洋洋的。
闻阿姨有七个孩子,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都是她的孩子。
其实,我和肖琰也是她的孩子。
不光是对孩子,闻阿姨对每个人都很好,没有人不喜欢她。
可即便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也忘记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我的手还被拷着。
这场生日晚会一直到晚上十点才结束,和母亲互道晚安后,我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我还和母亲一起荡秋千,她说,等我成人礼那天,她要亲手为我做一身礼服。
可梦是假的。
原来明天,是母亲作为试验者前往蘑菇林的日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和闻阿姨?”我紧紧抱着母亲的背包,心想无论如何都不能撒手。
“川行,不要任性,你听妈妈讲。”牧岚蹲在我面前,“妈妈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但你看……”
我双臂收紧,扭头不看她。
“妈妈没有怪你,我知道,川行是担心妈妈。”
我的眼泪顷刻涌出,但忍着,我不想让母亲出发前还为我担心。
“太危险了……”
牧岚慢慢拉开我的手,放在温暖的手心里握住。
“那别人去就不危险了吗?”
我咬着嘴唇,摇头。
“嗯,妈妈就知道川行是世上最聪明的孩子,所以这件事……你能理解妈妈的。”牧岚亲了我的手,“就像成为统帅是你的使命一样,探索蘑菇林也是我的使命,况且,妈妈和闻阿姨是最默契的搭档,由我们组成试验者小队是最合适的。”
“搭档?”
“对呀,两个人一起行动,背后可以完全信任地交给对方,这就是搭档。在未来,川行也会遇到自己的搭档,你们会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甚至胜过自己。”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出现,可我相信母亲的话。
“未来……我也会和搭档组成试验者小队吗?”
牧岚抱住我,轻轻吻在我头顶。
“我希望永远不会。”
牧岚和闻静一走后,我魂不守舍,而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与她们的再见,竟是在石碑上。
这一年,这一天,我失去了两个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女人。
我不知道自己在停泊层待了多久,应该说我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我感到好冷,好冷好冷,我无法理解“死”,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上午还对我笑的人现在却永远也见不到了。
我不理解。
我不理解。
我不接受。
我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