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丛音
葛辞哭着道:“我不!”
身后缓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葛逾瞳孔剧缩,口中不住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充血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凌、长、风,你……你不能!”
轰雷掣电。
鸿磐珑璁宫,暴雨如注。
连静风睁眼。
太子宫殿如一处冰窖,四周布置冰冷坚硬,不像储君住处,倒像是苦修之地,四周唯一着色之处,便是墙壁巨柱遍布的莲纹。
连静风垂眼注视着手指,轻启薄唇:“……卜算连行淞未来三日行踪。”
暗处的春风使领命而去。
半刻后,捧着占卜法器复命。
“回殿下。顺天承意,终不得囚。四方园囿,闲止于酬。”
“两日后,昭假台,相聚故友。”
连静风闭了闭眼。
春风使诧异望去,第一次在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一丝疲惫。
那丝倦意一闪而逝,连静风冷冷道:“传信陶消,在太伏道宗到昭假台之前,将连行淞带回珑璁宫。违令,杀。”
“是。”
***
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屋檐滴落。
连雪河醒了昏,昏了醒,被高烧和戒断反应折磨得苦不堪言。
022正着急得团团转:【主系统强制规定无法为宿主屏蔽全部痛感……宿主!你手上的花……】
连雪河浑浑噩噩看去。
他还穿着傀儡的黑袍,凌乱袖摆搭在腕上,金镯下的墨花已在缓慢绽放。
「骨生花」若花开,恐怕撑不了一夜就能要了他的命。
连雪河看着那开放的三片花瓣,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狠狠咬了下舌尖。
只是牙尖还未阖上,泛着昆仑木冷香的指尖探入连雪河口中。
有人低低道:“张嘴。”
连雪河一口咬住那根讨厌的手指。
殷裁眼皮都没动一下,将手指探得更深,卡在犬牙处,防止连雪河咬掉自己的舌头。
见陶消匆匆端着药过来,殷裁伸手:“药给我。”
陶消下意识将药奉给他。
殷裁单手将连雪河拽着靠在怀中,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主人,喝药。”
连雪河:“不……”
陶消见连雪河似乎不成了,急病乱投医,不顾命令强行去放了药血。
殷裁的身躯本来就孱弱,脊骨断裂,这血液一放,几乎只剩下半口气。
殷裁无法制止,他本就不悦,见连雪河还在抗拒,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冲上脑海:“药血已经放了,不喝就只能等死。”
连雪河却道:“不。”
殷裁:“你……!”
昨夜连雪河硬扛着拒绝药血,殷裁心中愤恨和不可置信,还觉得这病秧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短短一日,殷裁却觉得他蠢。
明明喝了药就能活命,为何主动赴死?
殷裁没了耐性,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往里灌药。
连雪河的嘴唇被血沾了下,香甜的气息灌入鼻息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殷裁一推,奋力道:“我说了不!命令!”
轰。
殷裁魂魄骤然被灵符笼罩,被热水浸泡过的身躯又被电击,直接簌簌往下掉木屑。
殷裁无声吐息,将那股剧痛的桎梏缓过去,他也不生气,掰着连雪河的下颌淡淡凝望他涣散的眼。
“好,请主人躺着赴死吧,明日一早我来为您收尸,风光大葬。”
陶消在旁边急得不行,但一靠近殿下又要抗拒,只能焦急道:“你好好说话,殿下向来吃软不吃硬!”
殷裁懒得管他吃什么。
连雪河听到那个“死”字,眼神空茫一瞬,似乎回忆起极其畏惧的事,喃声道:“我要死了吗?”
殷裁懒洋洋道:“是啊,主人四处瞧瞧,有没有看见一黑一白的人影?等看到就差不多了。”
陶消:“……”
陶消喂药从来都是哄,从没试过殷裁这种对抗路的法子,一时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观望。
连雪河果真奋力看了看四周,真的被唬住了。
他意识朦胧,没有力气支撑起那骄纵高傲的假象,一举一动竟和假魂的动作相差无几。
连雪河茫然道:“我还不想死……”
他还得……
还得什么?
连雪河总觉得自己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殷裁见他动摇,重新坐回来,蛊惑似的低声道:“主人想要什么?”
连雪河顺着本心,呆呆道:“救我。”
和白日一样,那道微弱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天道法则直直笼罩殷裁的全身。
只要连雪河所说,哪怕是让殷裁亲自剖开自己躯壳的心脏双手捧着奉上,他也无法违抗。
殷裁冷冷凝视着他。
连雪河似乎知晓小命不保,终于不再坚持那可笑的“意志不坚”,昏昏沉沉朝着他伸出手,因为烧得太厉害,眼尾盈着的热泪往下滴落。
终究,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殷裁心想。
殷裁俯身将连雪河重新抱起。
他烧得太沉,头没有支撑力的往后垂下,瀑布似的乌发铺散,被木手穿过发丝轻轻地托住后颈,宛如托起一支萎蔫的花朵。
殷裁缓缓笑开了:“主人想我怎么救?”
连雪河眼瞳已然失焦,茫然和殷裁对视。
许久,他终于张开发白的唇:“抱我。”
殷裁笑意一僵:“什……么?”
“抱抱我。”
连雪河歪头在他掌心轻轻一蹭,热泪从眼尾滑落,滚烫的水浸透殷裁的掌心,烫得他指尖一颤。
神仙木被水浸没,悄无声息在掌心长出一绺嫩芽,几息便生出花苞。
“命令。”
第14章 顺承府复盘
木傀儡浑身坚硬,只有薄薄一层并不算柔软的血肉,将那雪似的身躯拢在怀中,好像用大些力气都能将他揉碎。
殷裁把手放在连雪河肩膀,第一反应便是。
好瘦。
随后他脑海中忽地冒出来一句。
……怪不得他要服用药血。
殷裁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似乎唾弃自己的妥协。
就算葛逾是罪魁祸首,但连雪河囚他取血也是受益者,甚至前几日还妄图夺舍,他竟同情起羞辱折磨他的恶人来了。
连雪河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烧得滚烫的脸贴在傀儡的胸膛,梦呓道:“不舒服……我要离开……”
殷裁垂首,五指将他汗湿的发拂到耳后:“离开哪里?”
连雪河:“这里。”
“那去哪里?”
“……”
连雪河眉头紧皱,开始挣扎起来:“拒绝……拒绝……”
又开始说胡话了。
殷裁托着他的后颈,又喂了他半碗药。
本来以为能消停一会,可很快连雪河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满是汗水的脸色越来越白,在急促的呼吸中竟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裁脸色微变。
022也吓得不轻,飞快消耗能量条想要压制住宿主体内的「骨生花」。
可那用一点少一点的能量已掉到了19,连雪河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
花在绽放。
殷裁感知着怀中生机在不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