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粉红豹子头
第257章 姐姐:继续收拢
十月中旬。
黑水寨最后一批家当搬下山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
戈壁上空万里无云,阳光把磐城城外那片新翻地照得发亮,引水渠刚通了最后一段,水从黑水寨后沟那条河里引过来,顺着渠道哗哗地淌进田里。
韩娟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骡马牲口,十几辆大车上捆着粮食、兽皮、铁器和那两扇被独眼龙装歪了的学堂门板。
韩娟说什么都要把那两扇门板带上,说歪归歪,是寨子里第一批孩子念书的地方,不能扔。
独眼龙扛着门板走在队伍中间,被门板压得龇牙咧嘴,嘴里嘟囔着:“早知道当初就好好学木匠了”,脚下倒是走得飞快。
明岁喜在城门口等着。
韩娟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大得让她往后退了半步。
“韩娟,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统领,前来报到。”
这是她第一次听韩娟报全自己的名字。
在黑水寨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叫她韩大当家,叫得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叫韩娟。
“磐城守备营独立骑队,驻地城北,马厩已备好,营房已打扫。
到了先休整三天,三天后开始操练。”
韩娟咧嘴一笑:“三天?我的人不用休整,明天就能拉出去跑马。”
她真是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城北营房就响起了马蹄声。
韩娟治军有一套从山寨里带出来的野法子,不搞队列正步那一套,第一天操练就是实战对抗。
她把三百人分成红蓝两队,一队守一片坡地,一队攻,打完再互换。
对抗用的是木刀,但她不禁止拳脚,按她的说法,战场上没人跟你讲规矩,木刀断了就用拳头,拳头打不动就用牙咬,赢了的吃肉,输了的刷马。
李放在旁边看了一上午,回来跟明岁喜说:“黑水寨那帮人打起来像一群狼,不要命,但有章法。”
明岁喜把庆州铁匠铺新打出来的一批刀甲优先拨给了独立骑队。
韩娟没跟她客气,东西收下,只说了句:“谢了妹子”,就扛着铠甲回了营房。
妹子是结拜之后她对明岁喜的新称呼,不分场合,当着满营将士的面也这么叫。
明岁喜一开始有些不习惯,但听多了也觉得亲切不少。
独立骑队的编制就这么立起来了。
三百黑水寨旧部为骨,又从磐城新募的兵里挑了两百人补进去,凑成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
这是明岁喜手里第一支真正意义上的快速机动兵力,是能拉出去在戈壁上追着马匪砍的骑兵。
韩娟给这支骑兵队起了个名字,叫:“黑风骑”。
旗号是一匹黑马踏着火焰,绣在藏青色的旗面上,和磐城城头那面蒋字旗并排挂在一起。
接下来一个月。
明岁喜的脚步没有停。
把目光投向了凉州关周边的山头。
凉州关辖三城十二寨,三城已经在手里了,十二座寨子却散落在山梁和戈壁之间,有的被马匪占据,有的两头都不靠,自成一派。
韩娟对这些寨子门儿清,方圆几百里哪座山头有水、哪条沟里有匪、哪个寨主什么脾气,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黑风骑正好缺练手。”
韩娟把一份名单拍在明岁喜桌上,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八个寨子的名字、人数、头领绰号和盘踞位置。
“这些寨子,最大的不到两百人,最小的才三四十号,都是马匪被打散之后窜上山头的散匪,成不了气候。”
“但他们占着的地方好,有的卡着水源,有的堵着商道,有的刚好在磐城和庆州之间的必经之路上,你不管,他们就时不时下山抢一票,抢完就跑回山里,追都追不上。”
“你的意思?”
“给我一个月,我把这些山头一个一个给你平了。”
韩娟说这话的时眼睛里那点亮光,亮的有些刺眼。
在黑水寨窝了十六年,她终于有了一支能拉出去打的兵,那种手痒了半辈子终于能挥出去的感觉,压都压不住。
明岁喜给了她一个月。
韩娟用了二十五天。
她打的第一座寨子叫青狼岭,寨主绰号青狼,手下两百号人,占着一条通往草原的商道收过路钱。
韩娟没有强攻,她带人摸到青狼岭侧面的峭壁底下,让吴四带着弓手在正面佯攻放箭,自己挑了三十个擅长攀爬的从峭壁翻上去,连夜摸到寨子后面的粮仓放了一把火。
火光一起,寨子里就乱了,前后夹击,天亮之前青狼就把刀扔在地上,双手抱头蹲在寨门口。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打法各不相同:有的是夜袭,有的是围点打援,有的是派个人进去劝降。
劝降的人选都有讲究,她专挑跟对方寨主有过交情的老山匪去,三杯酒下肚,把磐城的条件往桌上一摆:下山归顺,刀甲粮饷照发,家属安置在磐城种地,孩子送学堂念书。
不归顺也行,那就打。打到服为止。
二十五天后,韩娟带着一千二百人回来了。
有俘虏,有降兵,有主动下山投奔的。
她把这些人全部扔进磐城城北的营房里,用训练黑水寨旧部的方法从头打磨。
第一天就有人闹事,两个原青狼岭的匪徒不服管,嫌韩娟规矩太多,在营房里摔碗砸桌子。
韩娟走进去,没有拔刀,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她身后站着独眼龙和吴四,两个人怀里抱着膀子,眼神像看死人。
“你们觉得规矩多?”
韩娟开口:“老子在黑水寨的时候也不守规矩。但明岁喜给了我独立骑队统领的位子,她信我,我就不能让她丢脸,你们也一样,穿上这身甲,就是磐城的兵。”
“磐城的兵守磐城的规矩,不守规矩的,脱了甲滚回山上去继续当匪,我不拦。但只要你穿着这身甲一天,你就得给我站直了。”
两个闹事的没敢脱甲。
第二天,两人站到了队列最前面,比谁都直。
第258章 姐姐:招兵买马
十一月中旬。
三城总兵力从一千九百人涨到了三千人。
新兵营里还在陆续补人,凉州关周边的散匪被清干净了之后,商道比从前通畅了不止一倍,赵老板的商会趁机开了两条新线路,一条往北到草原,一条往南到关内,带动了一批脚夫、骡马贩子、客栈掌柜涌进磐城落脚。
人口在涨,兵源就在涨。
明岁喜不急着把数字往上堆,每收一批新兵,她都要让李放亲自筛一遍:筛年龄、筛身体、筛来历。
年龄不到十六的不要,身体有隐疾的不要,来历不清的单独编队观察一个月再决定去留。
这天,明岁喜从城北兵营回来,靴子上沾满了操练场上的黄土。
李放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翻手里的名册,嘴里念着这一批新募士卒的数字:青石城新募两百,庆州一百五,磐城两百,加上韩娟带回来的一千二,除去淘下来的老弱,净增一千三百人。
太阳已经偏西。
她推开院门,岁乐不在,下午去方大夫那里学认药材了,这是她自己要求的,说姐姐会治伤,她也想学。
院子里只有外公和陈叔坐在树下说话。
陈叔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蓟州大营传来的消息,入冬之后匈奴的游骑往南压了三百里,已经过了凉州关最北面的那几座前哨烽燧。”
“眼下还没有大动静,但每年一到草枯水涸的季节,他们就得出门往南边找食吃。今年冷得早,北边草原上听说已经下了两场雪,牲畜冻死不少。匈奴过冬的储备不够,八成要往南边来抢。”
外公坐在石墩上,手里端着茶碗,听完陈叔的话,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茶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凉州关北面的烽燧,最远的一道离关城多少里?”
“八十里。”
“八十里。”外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骑兵从匈奴王庭出发,过了烽燧之后一路往南全是缓坡,没有险要可守。凉州关的城墙虽然高,但驻军只有三千,能拉出去打的不到两千。如果匈奴这次不只是打草谷,而是有备而来,凉州关不一定扛得住。”
陈叔的眉头拧紧。
他跟着蒋牧守了半辈子边关,知道匈奴有异动这五个字的分量。
十五年前有过一次匈奴犯边,当时凉州关的守军比现在还多,照样被攻破了外围防线。
最后是蓟州大营连夜调了两万人才把缺口堵上,那场仗打完,凉州关外的十几个村子只剩断壁残垣,田里的庄稼被战马踩成了泥浆。
明岁喜走进院子,把马鞭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外公,匈奴的事,你怎么看?”
蒋牧把凉透的茶碗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暮色里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目光依然锐利,像戈壁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老石头,外面包着一层灰扑扑的壳,里面还是硬的。
“你刚从兵营回来?”他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她一句。
“嗯。新兵今天刚到,韩娟在带人编队。”
“多少人了?”
“三千。”
外公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像是在写什么字,又像是在算数。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匈奴的骑兵和我们在边关打的马匪不一样。马匪打的是劫掠,抢了就跑,不会跟你硬碰硬。”
“匈奴是草原上的狼群,他们的战术是围猎,先散开把你围住,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等到你精疲力尽再一口咬断喉咙。”
“他们的弓骑能在全速奔跑的马背上回头射箭,射程不比我们的步弓短。最重要的是,他们的纪律是刻在骨头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