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千川
这下倒是出乎白砚珩的意料,他看着面前人落水狗般的可怜样挑了挑眉,那点子对汪淮摆明不想和他扯上关系的不满散了些,官学里看不惯他作风的人多了去了,像汪淮这样将一切都摆在脸上,却也就事论事会大大方方感谢他的人少。
犯不着和个一根筋的愣子过不去,白砚珩语气认真地承诺道:“放心,我不会说的。”
见汪淮面露感激地对他作揖,白砚珩摆了摆手,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怀,温声说道:“那张志心思恶毒,怕是不会放过你口中那位夫郎,不知汪兄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是有我能帮上忙的,尽管和在下说。”他语气诚恳不似客套。
汪淮忙不迭摇了摇头,正想说话时,白砚珩先一步出声道:“我实在看不惯张志这般对自家夫郎动手的人,更甚的是他先前还在我家书店里平白欺负了来买纸墨的哥儿,这样的人该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话说的真情实意,听的汪淮只觉遇上了同道中人,他也顾不得客套了,连连点头说道:“就是,欺负自家人算什么男人。他先前欺负哥儿的事迹我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在白兄家的书店。”
难怪张志方才那般样子,原是理亏,汪淮眯了眯眼,再看向白砚珩的目光中不再带着疏离防备,变得像看着秦明渊那般和气,他心中已将白砚珩也划分成了朋友。
两人说话时,走到大灶屋的秦明渊开口说道:“白砚珩和汪淮来了。”没等许归然他们应声,男人接着说道:“刚刚巷子里……”他将方才巷子里发生的事跟许归然和许安安复述了遍。
许归然气愤地重重跺了下脚,一脸不忿地骂道:”这张志真是坏,太坏了!”说完,哥儿还是气的不行,他转头看着秦明渊理直气壮地说道:“秦明渊,你待会把诉状写了,咱们绝不能让平平哥再回去那个家了。”
“嗯。”秦明渊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
许安安叹了口气,说道:“在外人的面前都能这般谩骂,想来在家中更是肆无忌惮了。”可怜的平哥儿,不知吃了多少苦,才会变成如今这般遇事不管对错大小先道歉的样。
“是啊。”许归然噘了噘嘴,感同身受地点点头,就和那许建从前一样,对着他和许安安多难听的话都骂的出口,甚至他自己的亲娘许阿奶也不放过。
那些话和刀子一般伤人,他那时尚有阿爹挡在身前为他撑腰。可周平平身旁没有人任何人,周平平在张家孤立无援,也没有娘家可回。
秦明渊轻轻拍了拍许归然的背,他看着哥儿垂下的嘴角,眨了眨眼转而提起:“白砚珩方才应是为了李小苗才出声呛张志的。”
与此同时,李小苗恰好走进来,他正想开口说外头客人点的菜就听见了秦明渊这一声,哥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把斩好的烧鹅放到上菜桌的许安安顺势拍了拍李小苗的背,他猜到秦明渊是想让许归然别再忧心才故意提起旁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刚好,许安安转头看了眼顿住的秦明渊,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许归然都能看出李小苗的情意,许安安怎会不知道,至于白砚珩,许安安微眯了下眼,这人应是心悦小苗的,只是这婚姻大事并不是白砚珩一人能做得了主的。
背对着李小苗的许归然压根没发觉,几乎是在秦明渊刚说完便马不停蹄地接声道:“真的假的?你咋知道?”哥儿挑着一边眉,侧头瞥了秦明渊一眼,面上有些不相信。
可秦明渊没回答,倒是身后传来了许安安的声音:“小苗,是有什么菜要做吗?”
许归然双眼顷刻瞪的老大,他连忙转过头就瞧见了李小苗,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呆愣地看着对方一时没有说话。
“小苗?”许安安又唤了声。
李小苗这才反应过来,他晃了晃脑袋,嘴上说着菜名,圆眼却还在瞧了瞧许归然,又瞧了瞧秦明渊,满脸的欲言又止,他既想知道白砚珩究竟说了什么,又害怕听了之后自己会陷的更深。
几番思索之下,李小苗说完菜名后闭了闭眼,一点没停留地往出走,他自知自己和白砚珩差距甚大,白砚珩怎么可能会喜欢他,既然不可能那就不要开始了。
许归然还维持着转过头的姿势,他愣愣地看着李小苗转身离开,心底有些发酸,哥儿撇了下嘴,耳旁突然传来声:“归然,鸡肉。”一边伸手拿过了许归然手中的锅铲。
铁锅里正煎着鸡块,这只鸡肥,鸡油滋滋地往外冒,秦明渊和许归然说张志时就在煎着了,再不翻面怕是要煎过头了。
许归然这才反应过来,他急急回过头就看见秦明渊正娴熟地挥动着锅铲,哥儿呼出口气,他手一伸,秦明渊便把锅铲还了回来,鸡块已被煎的两面金黄,接着要往里倒方才用油炸透的香蕈。
“秦明渊,帮我把桌上的香蕈和它旁边那碗水一块拿来。”许归然一边翻炒着鸡块,一边往后摆了摆头,说道。
就两三步远的距离,秦明渊手长腿长的,转眼就把东西拿来了,顺着哥儿的意思往里倒进去。
简单翻炒过后,许归然一边往锅里下米酒、酱油、盐和糖调味,一边对秦明渊说道:“你明日问清楚白砚珩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先前说的好听但又什么都没做,这般不清不楚的不是耍我们家小苗玩嘛。”哥儿蹙着眉头,面上有些不开心。
嘴上说什么非小苗不娶,可也没见人有上门提亲的意向,虽说小苗如今年岁尚小,但也能先定亲,今日又说是为小苗出头。
许归然想不通白砚珩的所作所为,也因此没和李小苗提过这事,若是最后白砚珩另娶他人,那他说了这些不是给李小苗无谓的期望嘛。
“我待会问他。”秦明渊颔首应道。
“什么叫待会问他?”许归然眨了下眼,转头有些呆愣地问道。
秦明渊偏了偏头,淡淡道:“他和汪淮如今在院子里。”
“啊?!”许归然和许安安同时说道。
许归然往人胸口捶了拳,没好气地说道:“你咋不早说!”
“说了。”
“哪里有说?”
“一开始。”
许归然眯了眯眼,这才想起秦明渊刚一过来就说了句白砚珩和汪淮来了,然后才开始说张志的事。
他还以为秦明渊是说白砚珩和汪淮来了巷子里,刚好撞见张志和人发生争执,把人赶走后就各回各家了,哪里想到秦明渊这两句话是分开的啊。
第126章 高林县95
灶屋里两个烤炉和五个灶口都孜孜不倦地烹饪着菜肴, 烤炉焖烤着鸡鸭鹅;砂锅咕嘟嘟的,分别炖着姜母鸭和红烧肉;铁锅里正大火爆炒着黄鳝,各种香气四溢,也有些吵闹。
外头刚剥完荔枝的阿月压根听不清里边秦明渊说了什么, 只是后边许归然和许安安惊呼的太大声, 女人才抬起头往里边看了一眼。
阿月是在定好的上工时辰前就赶来了, 比秦明渊下学早,女人到了见许家人没让她干活, 便主动说许家给的工钱多, 她只洗碗过意不去, 问还有没旁的活能给她干的,许归然便让人帮忙把剩下的小半筐荔枝给剥了。
许归然打算今晚收工后把这些荔枝都酿成酒,他方才和江含雪去买鸭子时顺便也去曲院低价买了酒曲和好几个酒罐子, 他们已在县衙酒务哪拿到了卖酒许可, 等酒都酿好后就能放在食肆里卖了。
想清秦明渊确实有提过白砚珩和汪淮来了,但秦明渊说的也确实让人误会, 许归然转头瞪了男人一眼, 鼓着一边腮帮子嘟囔着:“你刚刚都没说清楚。”
“怪我。”秦明渊半点没犹豫地颔首说道。
许归然拿来一旁的锅盖盖到铁锅上, 这香蕈炖鸡要盖着焖煮到鸡肉软烂才入味好吃。哥儿这才得了一会空能和秦明渊交代事情, 他轻哼了声才低声说道:“你待会问白砚珩时记得避着点汪淮。”
不用多说,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了李小苗的名声着想,秦明渊神情认真了些, 应道:“嗯。”
离他们两步远正炒着鳝鱼的许安安听了个清楚, 哥儿好笑地摇了摇头, 温声嘱咐道:“明渊你快过去吧, 别把客人们撂在院子里不管了,好好招待他们啊, 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来和我们说。”
许归然挑着眉,接话道:“还有还有,平平哥他在小苗屋里,小灶屋那边煮了粥,你待会热一热装点给他端过去吧,大夫说他不能多走动。”
“好。”秦明渊看了眼许归然又看了眼许安安,言简意赅地说道。
许安安看着秦明渊从小长到这么大,知道人就是这么个话少的性子,哥儿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秦明渊快去吧。
等秦明渊迈步走回院子时,院子里只剩汪淮一人了,只见男人目光专注地放在那紧闭的屋门上,竟是连秦明渊走过来都不知道。
直到秦明渊站在他几步远,沉声问道:“白砚珩呢?”
汪淮这才呆呆地转过头看向秦明渊,反应了一会后才连忙说道:“白弟他说家中有事先走了,让我和你说一声,今日冒然前来打扰了,改日他再登门拜访。”
方才还一脸不赞同他和白砚珩来往的人,这么快就叫白弟了,秦明渊毫不意外地眨了下眼,边点头边说道:“嗯。”
院子里又安静了。
一阵风吹过,树影簌簌地打在秦明渊面无表情的脸上,男人正盯着树上微发黄的柿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柔和了些,一双桃花眼带着不自知的温情。
秦明渊眉骨高,眼眶深邃,鼻梁高挺,昏黄的日光柔和了男人冷峻的脸庞,衬的人愈发俊俏,要是许归然在这怕是要忍不住扑上去狠狠地亲男人一口了。
不过此时院子里的另一人满心满眼都是周平平,汪淮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那扇门,目光炙热地像在看着周平平本人,他抿了下唇,看向秦明渊沉声说道:“秦兄,可否让我和周夫郎说说话。”
秦明渊默默垂下眼看向汪淮,淡声说道:“请便。”他抬头指了下那间关着门的屋子,见汪淮拱手道谢,他颔首说道:“我去热粥。”话落,男人直接往小灶屋走去,摆明了自己不会打扰他们。
向灶屋走去路过汪淮时,秦明渊顿了下,转过头对着人说了句:“说清你的情意,必要时可以不用忍着眼泪。”他面色认真,像在传授着什么秘籍一般。
中午在大夫给周平平治伤时,汪淮在秦明渊面前说了许多,他和周平平的相遇相识,说方才他承诺会养周平平,为什么周平平还是不愿意和离,问秦明渊如何才能让周平平愿意离开张志。
那时秦明渊没有应声,人与人的想法不同,若是周平平认了死理嫁了人就是不能和离,就是要和张志在一块,那汪淮说再多也没用。
不过如今周平平还在家里,那看来这哥儿不是不想离开,而是没办法离开,或是还在纠结着,那汪淮现今去说一番应是能有用的。
周平平从前几次挨打都是因为汪淮,也没见人对汪淮有厌恶之色,甚至连汪淮要帮他都拒绝了,这么多年汪淮都没有成亲一直想着周平平,哥儿应是能看出只要自己对着汪淮露出一点苗头,男人就会为了他奋不顾身。
可周平平一个字都没说,宁愿忍受着无边的折磨,也不愿因为自己毁了汪淮应有的“好人生”。汪家只是普通农户,要让张志心甘情愿和周平平和离谈何容易。
灶屋里,秦明渊半垂着眼想起汪淮落寞地和他说:“我知道平平哥不会看上我这种小毛孩,可我想帮他,他不嫁给我也行,他不能再待在那个家了啊。”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秦明渊往灶口里塞着木柴,接着熟练地用打火石打火点燃干草,看着火苗一点点爬上木柴,男人突然轻叹了口气,他前世不也曾和汪淮一样,误以为哥儿心中没有自己。
院子里,汪淮听完秦明渊说的话愣了片刻,秦明渊都走进灶屋里了,男人才有的懵懂地点点头,自言自语般说了声好,又深吸了口气,这才一步一顿地走向那间屋子。
突如其来的砰砰两声把周平平吓了一跳,哥儿抚了抚自己的心口,正想问是谁时,一道带着颤的熟悉声音传来:“平平哥,我想和你说说话。”
接着这声变得有些着急:“你别起来,就这样说就行了。”话语里的藏不住的担心。
汪淮抿着唇,一只耳朵紧紧贴着门,可什么也没听见,男人有些气馁,他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但他还是不想放弃,汪淮贴着门蹲了下来。
反正中午他也顶着满脸泪水在众人面前嚎了一通了,如今这只有他和周平平两人,汪淮倒是没再紧张了,他怕周平平听不到他讲话,特意大声了些:
“平平,对不起,我之前没能帮你,我以为只要我离你远点你就能好过,可是这么多年我忍着不去见你,在村里也绕着你走,他还是不放过你。”
“平平,他只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他自认为合理的借口罢了,不管你多忍耐多小心翼翼,只要他想他还是会那么做。”
“你和离吧,你不用和我成亲,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的小屁孩,只要你愿意让我对你好就行,你离开那个家,我会护着你的,我不会再让他欺负你了。”
汪淮吸了吸鼻子,面上是挂满了早已忍不住的眼泪,脑子里都是周平平青黑的左眼、惨白的脸、还有中午的那一声惨叫,他心心念念的哥儿,恨不得含在嘴里放在手心上的哥儿被欺负成那般样子。
可他甚至连为周平平出头的资格都没有,张志不知用那些屁话伤过周平平多少次,汪淮恨不得千倍万倍地从张志身上讨回来,可是还不行,他得让张志和周平平和离先,他不能落人话柄。
汪淮双眼红的不行,他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地说道:“平平,好不好?”
吱呀一声,门从里头拉开了,汪淮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霞光洒满大地,也落在两人身上,周平平扶着门框低头看向蹲在门前的汪淮,哥儿眨了下眼,泪珠往下掉,恰好落在汪淮的脸上。
那是一滴很大颗很烫人的泪珠,砸的汪淮心头发酸发痛,男人一眨不眨地睁着迷蒙的双眼,两人就这么看着对方,黄昏的日光温和地照映着两人。
只见周平平轻而又轻地摇了摇头,汪淮呼吸一滞,几乎控制不住地想他要去杀了张志,只有这样周平平才能有安生日子过,男人眼中翻腾着深不见底的暗色。
可下一瞬,一声鼻音很重地:“不好,我,我要和你成亲。”
汪淮缓缓地眨了眨眼,周围的一切好像都消失了,他只能看见周平平,看见哥儿发红的眼尾和鼻头,又尖又小的脸蛋,红润的双唇抿了抿,那只水汪汪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滴泪水掉了下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汪淮突然站起身抱起了周平平,他把头埋进了哥儿的胸前,鼻间是独属于哥儿身上的,汪淮像只大狗一样深深地嗅闻着,他没忘记哥儿眼上的伤,步子稳重地将人抱进了屋子里,他只是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真的。
感觉到怀中的男人在微微发着抖,胸前传来濡湿感,周平平愣了一瞬后便抬手回抱住了人,哥儿轻轻抚摸着汪淮的发间,声音轻柔地:“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应了你了吗,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
汪淮声音闷闷地:“…我已经长大了,你别老把我当小孩。”
“好好,你长大了,是男子汉大丈夫了,那就不哭了好不好?”周平平笑了下,接着哄小孩一样说道。
他还记得第一次遇见汪淮,是在汪淮阿爹死后的白事席面上,那时汪淮还只是个小屁孩,缩在角落小声哭喊要找阿爹。
可那时汪淮他爹和哥哥都忙着招待客人,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孩,周平平看着于心不忍,便上前抱住了人,轻声哄着。
周平平家里有弟妹,来到张家后又要照顾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张志,对哄孩子这事是轻车熟路,他还记得汪淮不哭之后因为害羞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问了周平平名字后还软声叫他:“平平哥,我以后能找你玩吗?”
如今,汪淮已经是个名副其实的男人了,还是埋在他怀中,软声问着:“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哭了吗?”
周平平的回答还是和初见一样,他笑着温声说道:“当然可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