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涯
门刚打开的时候,脉甚至没找到他在哪里。
人类为什么要找这么小的孩子统治自己?
在脉低头看清楚脚旁边的迷你晷王后,心中只有对人类的不解。
脉看向时狩的表情同样充满了好奇。
万一走路不小心把晷王踹墙角了怎么办?
脉突然很想问稷岳这个问题。但是考虑到稷岳已经死了,脉选择把这个问题记录在《等再见到稷岳要问的问题》的笔记本里,打算等与转世回来的稷岳重逢时再问他。。
不过脉还是很敬业地像过去五百年里一样,给这位新继位的晷王降下了祝福。同时脉擅自增加了避免晷王不小心被踹到的项目。
“他真的活过五百年了吗?”回去的路上,六岁的晷王也对脉十分得好奇,仍在与宫人讨论:“他看起来……真好看,不是,我是说真年轻啊。”
“是啊,在我很小的时候,大祭司就已经是这般模样了。这么多年过去,他容颜未改。人们都说,他是从深山中走出的山神。”宫人说着,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激动。
那个时候的时狩并没有完全理解这番话。他还太小,对六岁的孩子来说,五年与五百年,都是漫长得望不见尽头的时光。
真正让他体会到时间珍贵的,是他开始衰老之后。
五十岁时,他的身体日渐衰弱,双眼也开始模糊。身上发生的一切变化,都在告诉他:他正走在一条不可逆转的下坡路上。
幼年时对死亡的恐惧,在多年后再度袭来,如沸水般在他心中翻腾,催促他再次去见脉。
当年陪他同去的宫人早已离世,他独自走过那条古老的宫道,去见那位守护了整个晷国数百年的大祭司。
脉依照它与稷岳的约定,拒绝了他。
在漫长的岁月中,时狩并非第一个向它祈求长生的人。几乎每一任晷王,都曾如此渴望过。因此对脉而言,那几乎已成为一种例行公事般的回绝它熟练地等待绝望浮现在对方脸上,然后目送对方转身离去。
通常,那便是大祭司与那一任晷王的最后一面。
时狩如它所料地转身离开了。脉回到自己的旧殿,并未看见那时狩浑浊的眼中,希望彻底熄灭之后,燃起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与渴望。
也因此,那一面,并不是他们的最后一次相见。
十几年后,就在脉以为时狩即将走完生命旅程之时,那位年迈的晷王再次派人前来,请它在稷岳的陵墓前,再见一面。
第239章 第239章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原野莫名其妙地问道。
上一秒, 两人还和苏醒的神王打得飞沙走石,结果下一秒,神王突然不动了,僵在那里, 像是刚竣工的雕像一样。
原野见状, 骑着鬼蛇绕着神王飞了两圈, 发现神王确实没有任何反应。
没电了?
原野十分疑惑。
其实不止他疑惑,神王自己也很疑惑。
一切和他设想的都不一样。
在他的计划里,他应当已经控制住了脉,成为了比它更强大的神。
神王在当晷王的时候, 被称作时狩,在他的小的时候, 他就是被无数人夸赞过的, 天资聪颖的王子。他继位后,人民安居乐业, 晷国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他把一个国王要做的所有事情, 几乎都做到了完美, 除了最后一项:平静地接受死亡。
当然仔细说起来也不需要平静,惧怕死亡也是人之常情, 但只要他愿意一死,时狩还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好国王。
可惜他不是。
亲眼目睹过双亲死亡的时狩以为自己已经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当他的时间的走到尽头,他的身躯从笔挺转向佝偻, 弯折的脊背将头颅送往死亡的阴影中,时狩只想竭力逃跑。
所以他去找了活了五百年的大祭司脉, 祈求它从富裕的时间之海里,分自己一点光阴。但脉竟然拒绝了他。
一瞬间,脉从庇佑晷国五百年的山神,变成了盘踞在宝藏上的毒蛇。
从那天之后,时狩的所有心神都被毒蛇身下,无穷无尽的宝藏所攥取。他秘密派人四处搜寻巫术、仙方,最终学到了一个可以封印灵,再为自己所用的办法。
布置封印需要用到蕴含灵力的尸骨,时狩将自己的陵墓选在了稷岳的陵寝旁,以修建王墓的借口建造了封印脉所需的祭坛,并将它请到了稷岳的墓前。
那是个麦子成熟的日子,在那一天晷国的大祭司回到了山林里,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这位庇佑了晷国五百年的山神。
但晷王活了下来。
晷国的子民先是接受了他们的王一直以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活着,然后看着他变得越来越年轻,花白的头发变回黑色,弯折的躯体重新挺直,疲惫的眼睛里再度焕发出神采。
他们的王得天庇佑,可以千年万年,庇佑他的子民。可喜可贺。
但时狩很快就发现了问题,脉的灵力迅速衰竭,他的躯体不再永葆青春,麦田里的庄稼也不能一年三熟。
奈何先前为他寻找封印脉的方法的人已经被他埋在了陵寝里灭口,重新体会过年轻滋味的晷王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的衰老,病急乱投医之下,他选择了活祭。
脉被封印在了祭坛内,他便以守陵的借口将一支卫队送去杀了。
竟然真得有用。
时间重新在他的体内逆转,同时他也发现,献祭的人越多,他能使用的灵力也就越多,有了脉的力量,心念一动间,他也可以是神。
那还何必要当人间的王。
一夕之间,晷国消失的人越来越多了。
先是行走各地的商贾和他们的家人,做生意的人换一个地方经商似乎也是寻常。之后是平民百姓,朝廷下来了迁徙的旨意,几万人顷刻间就要离开故土,前往新的城市居住。再然后是军队,周边国家对晷国虎视眈眈,派兵侵扰,晷王源源不断派兵到前线保家卫国。
最后是时狩的亲族,那些养尊处优贵族们。
为了祈祷战事顺利,晷王命所有王公贵族都必须来王都祭司先人。
然而当诸地的贵族应王命抵达都城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庄严的祭祀仪式,而是满地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由鲜血汇聚在晷王脚下的湖泊。
重返青春的王上在尸山血海里张开双臂,慷慨地迎接他的亲族们,进入他永生的乐园。
从封印脉的位置延伸出的榕树快速生长着,贪婪地吞噬了晷王脚下所有的活人与死尸,再将从他们身上榨取到的时间,源源不断输送给脉。
被封印了数年的脉在血中睁开了眼睛。
那双见证了晷国兴衰的眼睛此刻浸没在所有晷国人的血债中。它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头发一样的身体变成了血红色,在封印下像是一块蠕动的肉块。
无数符文在晷王的咒唱下升起,在脉和时狩之间形成一条又一条锁链,时间、血肉、魂灵,一切被献祭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晷王的身体快速肿胀起来,他迅速变成了一具充斥着腐肉的巨人。
“既然你不愿意承担山神的责任,”时狩面目狰狞地说道:“就把你的力量交给我,让我成为这世间掌管万物的神,让我为人间的子民们创造永恒的幸福。”
晷王对自己可怖的变化视若无睹,他不断念唱着咒文,试图用臃肿的身躯吞噬掉挣扎不休的脉。然而即使有封印加持,晷王几次却始终无法将脉的灵力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没有用的,”大祭司平静地说道:“你的灵力来自于我,你见过砂砾吞噬整片沙海吗?”
“我已经知道你想要什么了,我可以和你缔结契约,”脉说道:“解开我的封印,我会让你成神。”
千年前的往事在时狩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根短短的头发一样的脉在触及它身体的瞬间,它的意识突然从混沌中回笼,有关神王的一切如梦般出现在它的记忆里。
“你骗了我!”时狩的眼神中燃起怒火:“你承诺过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我献祭了整个晷国!不是为了在梦里当一个戏子!”
“是吗?”脉在时狩的灵识里恢复了大祭司的摸样,它站在时狩对面,云淡风轻地说道:“很抱歉,我们灵不做梦,分辨不出梦境和现实。”
第240章 第240章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时狩歇斯底里般地怒吼着:“你这个无耻的骗子!我要杀了你!”
刚才是脉闯入了神王的灵魂中强行唤起了他的意识, 此时它还身处时狩的意识海中,漆黑的环境随着时狩愤怒地咆哮不断震动,天地被愤怒撕开无数裂缝,其中涌动着愤怒的火焰和鲜血。
“好了。”大祭司好像任凭孩子苦恼的家长, 平静地向着时狩伸出手:“你醒来只是一个失误, 我会信守承诺, 让你继续在梦里当回神的。”
“滚开!”时狩咆哮地打开了脉的手。眼神中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你别想再骗我!”
“我从未欺骗过你。”脉的表情沉静如水:“你确实梦中创造了一个国度,你的子民视你为神明,信任仰赖着你,你甚至随时掌握着他们的生死,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
“不是!不是这样的!”时狩疯了一样喊着,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绝望。
和脉定下的诺言双方都无法违背, 做了几十年晷王的时狩当然明白这条铁律, 自然也知道自己的春秋大梦竟然真的是让他成神的方式。
但是他要的不是这样的东西!
他要的是长生不死!他要千秋万载世间繁华极乐!要所有凡人都对他言听计从任他摆弄!
但是他得到了什么?
一场梦。
确实有世界因他的梦而诞生,但是他不光控制不了自己的梦, 甚至连这么多年发生了什么都没有一点意识。
他只是睡了一场长达千年的梦而已。
他杀妻杀子杀尽亲朋好友臣子百姓,不惜变成了一个怪物, 换来的竟然只是昏睡?在这个破烂的土层下面不人不鬼的昏睡?
一瞬间好像天崩地裂, 晷王的双眼赤红, 牙关紧咬,手中鬼气激荡, 就要和脉拼命。
一身华服的大祭司却仍然像是一个包容胡闹孩子的长辈:“睡吧,回到你的梦里创造你的国家吧。”
千年前两人缔结的起跃仍在,脉一出手,时狩只感觉眼前漆黑一片, 无数双手从黑暗中伸出,就要将他抓进意识的深处。
“放开我!”时狩崩溃大喊:“我不要当神了!解除你的契约!放开我!”
脉的唇角快速向上勾了一下。
“那么, 我完成了我的承诺了。”脉陈述道。
话音刚落,时狩便感觉周遭有什么东西像是碎掉般消失了。
错了!
消失的东西留下的空缺被恐惧重新填满,瞬间攥住了时狩怪物一样的心脏。
千年前,是脉提出了契约,它让时狩成神,时狩要去掉它的封印。时狩入睡的那一刻,脉的封印就已经消失了,维系两人契约的只剩下让时狩成神这一条,也就是因为此,脉无法离开时狩,一直使用灵力维系着时狩成神的梦境。
然而现在,时狩解除了契约。
“不!不是的!我要换一个愿望!你不能毁约!你根本就是骗我的!”神王的意识海里,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狩一边尖叫,一边不管不顾地扑向了脉。
但一切已经晚了。
在时狩的身后,无边的黑暗之中,陡然爆出了无数黑色的头发,像是骤然合紧的猪笼草一样,将神王扯进了头发里。
与此同时,遗址内,原野陡然感觉到了浓烈的杀气。他刚要戒备,就看见没入神王庞大臃肿的尸体内的脉突然分裂成了无数份,顷刻间将神王包裹进了头发里。
“好猎奇。”全场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震撼地评价道。然后扭头问师酌光:“这是?解决了?”
“对,脉在吸收神王和这里的鬼气。”师酌光虽然无法得知脉和神王发生了什么,但眼前的情况他还是看得懂的:“先把王璇玑和师葆光抓起来把。脉想要将这里的鬼气都消化掉还需要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