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昼昼
连燕肆脸上都出现了许多被感染的笑意，自从车祸后，他就很久没在家人身边体验到和睦幸福的气氛了。
其实也是最近，他才意识到，家人从未视他为负担。和睦幸福的家庭和车不车祸并没有干系，父母更不会因自己的孩子是个没感情的怪物，而感到羞耻难堪。
从始至终只是燕肆的固步自封，自以为是。
逃去意大利学心爱的专业，又休学当演员那几年里，他和父母的关系一直很僵硬、古怪。
书房里的相册照片却像是旁观者一般，告诉燕肆，那段时间爸妈没有讨厌他、责备他，反而一直在默默关注，将他无论是哭是笑的照片细心收藏起来。
[如果你能乖点听话点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油画，爱好和事业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北清跟我说你的个人油画展举办很成功，很好看，看得出你付出了精力。我虽然不想你学艺术专业，但你很有天赋很擅长。]
[今天是燕肆第一部电影上映的第一天，很帅，很棒。虽然我不喜欢这样。]
[明明这么厉害的表演，为什么还有人会骂你，照片看上去很开心，但你晚上会不会偷偷抹眼泪？]
[代言的品牌，听北清说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因为优秀，所以被看见了。]
……
真是自相矛盾的文字。
为孩子感到骄傲，却又不希望他生活在自己安排以外的世界中。
但燕肆看完这么多的文字，唯一感到的情绪就是“悲伤”。
妈妈爸爸曾很多次偷偷回国来看他，他们是想缓和关系，可始终无法向有自主想法的燕肆低头。只能让这种理不清扯不断的情绪化成乱糟糟的毛线团，留在亲子关系中。
燕肆感到悲伤是因为他到死之前，都不知道父母并没有在讨厌自己，将他视为令人难堪丢脸的孩子。
车祸前，他们的关系就一直扭曲微妙，所以车祸后看见父母无尽的泪水以及鼓励振作的话语，在没有感情的燕肆耳里就显得特别刺耳。
让他以为父母是在感到丢脸，觉得为什么会这么不幸。
毕竟燕家这么多人都在盯着他们这家，而小儿子如今的遭遇和处境不正值得令人当成笑料吗？
燕肆吐丝自缚，将自己一步步地推入深渊。
他曾以为自己是累赘的……
这一认知的改变太过来之不易。
燕肆指尖一抬，摸到了滚烫的泪水。
时时刻刻关注弟弟的大哥一下就注意到，出声问：“怎么了？燕肆，是腰伤复发了吗？”
燕肆抿唇，用纸抹掉了释怀的泪水，嗫嚅着说：“……不是。我只是，感觉好像很久没和你们坐在一起了。”
大哥：“所以是感觉到太幸福了吗？”
燕肆：“……嗯，对。”
别说燕肆，燕父燕母时常也会恍惚，久违的温馨就让人觉得这是梦境。
燕肆整理情绪很快，他把泪意抹掉后，就露出笑容：“那就到我拆礼物了？”
大哥转身递来了一个大块头：“先看我给你准备的吧。”
这个礼物就跟燕肆送给爸爸的鱼竿和高尔夫球杆一样，光看外壳包装就知道是什么。
“单板？”
“嗯，是单板。”
“不是说好要去滑雪吗，你以前留在家里的滑雪板太旧了，就给你换了新的。”
妈妈也说：“那这方面我倒是和你不谋而合，准备了几套雪服。”
这时候，爸爸拿出自己准备的，说：“我准备的是双板。”
大哥：“可燕肆小时候不一直学的都是单板吗？”
爸爸：“但我觉得他会想学双板的。不过要是不喜欢的话，就放在那吧。”
燕肆说：“不，我喜欢，我都喜欢。谢谢妈妈爸爸还有大哥。”
除了滑雪相关的物件，他还收到了一本画展美术集，在古典精美的美术集正上方，还附赠上了两张画展门票。
燕肆一下就认出了举办私人画展的艺术家，是自己大学时期特别迷恋的画家之一。
地址和日期正好是他们全家前往赫尔辛基度假的那段时间。
这位艺术家全球知名度极高，在画作上的造诣也是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每当有画作流入市场拍卖，都是八位数起步，而她为人行事低调，没有社交网站，拍卖赚到的钱也全部一分未留地捐赠给自然保护机构。
在大学时期，这位艺术家的私人画展门票就是一票难求，热度高居不下，有市无价的级别。
妈妈微微一笑：“到时候和自己的朋友一起去吧。”
燕肆：“谢谢妈妈！”
妈妈说：“这本美术集你不打算翻开看看吗？”
闻言照做。
燕肆想过这本美术集可能是喜欢的艺术家的画册，却没想到那扉页署名的是自己。
羽睫翕动，接着往下翻去，映入眼帘的全是燕肆从小到大画过的油画作品。甚至还包括了自己在意大利留学时的画作，以及隐瞒父母开办的个人画展，那些作品全无一遗漏的清晰印在上面。
“如果当初支持你学油画的话，你应该也会成为小有成就的艺术家。”妈妈说：“这样的话，你的美术集就不用定制了，直接就能买下。”
“……但如果不是现实，妈妈很抱歉，那时候强硬的想让你去学自己不敢兴趣的专业。我和你爸爸从小就是按照父母的思维要求去长大去学习，所以也认为你应当要这样。”
燕北清也是这样，按照他们的想法学习、长大、工作，去成为一个肩负重任的大人。
可偏偏他们的小儿子，燕肆，有自己伟大的想法，走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道路。
他们很欣慰，也在学会接受。
爸爸也这时候坦白说：“不知道你还会不会惊讶和生气……但这些画作都是我们收集过来的，你第一次开办画展时，北清就和我说了，我们当时不好露面，但也在你不在的时候去看过。”
他们欠燕肆一句话����“我为你感到骄傲，燕肆。”
如果过去无法改变的话，就学会接受，以正确的姿态去面对未来。
以前的燕肆或许会埋怨，埋怨大人擅作主张安排自己的未来；他们那时候没阻止燕肆，燕肆确实会成为一名油画家，去将自己游览过的万千世界描绘出来。
但，那未必是燕肆最幸福的生活。
人总是爱去幻想另外一种选择的生活，盲目认为那是幸福的样子，可实际上幸福的样子只建立在自己的脑补中，不是真实正确的。
幸福生活只是一种抽象的概念。
活在当下，让它们变成回忆，才是“幸福生活”唯一的体现方式。
燕肆现在不会怨天尤人，过去任何的选择都铸就了如今的生活。
但凡少了一环，都无法有今天的样子。
“燕肆，你怎么哭了？”
妈妈爸爸一下就愣住了。
燕肆从小性格就坚强，不屈不挠的，可他也会痛、也会难过得哭鼻子抹眼泪啊，但从青春期过后就几乎没再见到他哭泣，尤其是今天之前。
燕肆哭得不过分，只是眼眶润着水意，缓缓顺着面庞坠下，他接过妈妈递来的手纸，说：“……没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了家庭的温暖。
这份幸福真的迟到了好久好久。
燕肆的圣诞节礼物并不是只有这些。
他后面发现有一张不算厚的信封，A4纸大小，和那些大块头礼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是妈妈爸爸最后才递过来的，看上去更重要。
岁月早早抚平了父母严厉的棱角。
妈妈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燕肆的头发，温声说：“打开后可以哭，但不能拒绝。”
那是什么？
燕肆动作轻缓下来。
这是两份合同书，两份燕氏集团股份自愿转让协议。
一份来自妈妈，一份来自爸爸。
他们都将自己占有的集团股份分出一些，转让给燕肆。份额不大，不影响他们在公司中的地位，但绝对称得上是一款巨额财产，即使燕肆下半辈子花天酒地，也能保他无忧无虑度过。
燕肆不懂公司相关的处理手续，也会有专门的经济人来负责打理。
“其实这份转让协议，我们从你出生时就打算等你大学毕业就给你的。”
“但现在给也不迟。以前的初衷是想让你进公司时，能更好融入集团，但现在的话，我们都已经改变想法了，希望这笔钱能成为你去看这个世界的起步资金。”
“无论是旅行也好，极限运动也罢，这笔钱都能帮助到你。做什么都好，只要是你喜欢的愿意的。”
“只要燕家在，都是你最坚定的后盾后山。”
……
爱，让一切有了力量。
有了鲜活的灵魂。
失去情绪太久了，燕肆都变得麻木，可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会流泪，他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他有家人。
***
到了后面，燕肆终于提起自己在书房里看到的那本相册。
大哥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的存在，问：“我都不知道？”
妈妈鼻梁上还挂着一副阅读镜，想了想，说：“为什么要知道？其实这本相册我是打算等你们兄弟俩其中一个成家的时候，再拿出来的。”
用来回望过去。
可眼看老大都快三十了，一个女朋友都没带回来，妈妈也就没有提相册的想法。
说都说到这了，他们就干脆把相册拿了出来，一起回忆往昔。
等翻到近照后，爸爸才说：“燕肆……你不是参加了巴哈比赛吗，怎么没看见你的照片。”
“？”
“你们没向我要吧。”
不对，他反应过来，那以前他们也没向自己要过照片，那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