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昼昼
这不是跑马灯。
眼前的一切都证明着他回到了俩年前，他、重、生、了！
燕肆能感受到心脏正在砰砰振动，耳膜鼓噪，却无法感知到真正意义上名为“兴奋”和“困惑”的情绪，宛如披着一层面纱，朦朦胧胧的无法触及。
他就静静站着，像在沉吟，日光在侧脸勾勒出一条金边，与他那双独特的琥珀眸色，相得益彰。
青年身形单薄，姣好的眉眼透着一股凌冽，如初春雪树上尚未融化的那一点冰霜，大病初愈，苍白的肤色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消散不开的病倦感，让他像似一只摇摇欲坠的纸蝴蝶。
经纪人拗不过燕肆，只能说：“算了，那你就去吧，小乔刚好也去试戏，你就和他一起吧。”
要是失败了也能早点死心。
小乔则笑嘻嘻着说：“毕竟是以前的大明星呢，说不定杨导能看在‘流量’的面上答应呢？……只不过你现在这个情况，要是没选上，我们都能理解~”
话里话外都是夹枪带棒的。
曾经，燕肆是很优秀，高高在上被人追捧，影帝的唯一候选人。事业如日中天，出道即巅峰，可那又如何？
这都改变不了，燕肆现在成了个情绪感知受损的废人的事实！
他演不了戏！
现在回来，不过在自讨没趣罢了。
没曾想，高瘦的青年脸上却浮现出了轻浅的弧度，他垂下眼，纤密的睫毛遮去了如死水般的眸底。
燕肆出道至今的顺风顺水，除了业务能力在线，更因他那张惊心动魄的面容，与生俱来的贵气冷感，好像不做表情，就只是站在那，就叫人挪不开目光。
小乔一怔，忍不住注意对方鼻梁一侧的绯色小痣。
“是啊，以前是‘大明星’。”燕肆轻点头，仿佛是在同意他的阴阳怪气。
可他冷然的语气，显然不是在自嘲，“以前我给公司带来这么多创收，休息一年，公司将所有人脉资源投在你身上，可没想到，迄今为止你连一次电影的颁奖典礼都没被受邀？”
轻飘飘的语调却一字一句全踩在了小乔的痛点上。
燕肆比他晚出道，却能轻而易举揽获各种奖项，若是没有当初的车祸，或许公司一哥这位置，至今轮不到小乔。
这么一对比，小乔看上去简直就是扶不起的阿斗。
“你！”
小乔脸色顿时变得又红又白，正想破口大骂，却猝不及防地对上那双如泛不起一丝涟漪的眸子，只是被盯着，他就顿感头皮发麻，话语像鱼刺哽在喉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吱呜着说：“算了，我才不和你计较。就看这次的结果到底谁才是主角！”
燕肆微微一笑。
无趣。
小乔自认胜券在握。相对于燕肆这个毫无感情的废人，他可是熟读了选角组给的人物短篇，怎么说也不会比他差到哪去。
结果却令所有人都没想到����
传闻中那名脾气火爆，眼光苛刻的冷面杨导，竟毫不吝啬地赞美起：“演的简直是太好了！！你比我想象中还要适合这个角色。”
当着全场候选人和工作人员的面，直接敲定了这部电影制作的主角。
是燕肆。
燕肆？
怎么会是他。
一个众所周知的废人，感觉不到喜怒哀乐，又怎么能演好戏？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是，他们亲眼目睹了燕肆的表演片段，完全就是“角色”本身。
面对赞誉，燕肆脸上没太多表情，甚至连欣喜都没有。
他看着杨导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夸赞入耳，可他却说：“谢谢，但我不觉得自己能胜任此角色。”
这可是一众演员梦寐以求的机会。
杨导愕然：“为什么？我们都觉得你很合适！简直将‘他’的情绪表演得淋漓尽致！除了你，谁都不能再出演这个角色了！”
“不。”燕肆语气开始索然无味，记忆循着起过往的某些时刻，淡淡开口：“还有人比我更加适合。”
-
面试结束。
燕肆站在白昼娱乐的大楼前停顿几秒，他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建筑，碧空如洗，云彩飘渺，过了会儿，才挪开视线。
敲门前，他听见里面传来小乔的崩溃：“他是不是装的啊？不是说他废了吗，可杨导都夸他了！他还不要这个角色？非要这么羞辱我吗？！”
经纪人见燕肆回来，就没空去搭理小乔，摆摆手让他先走，别在这抱怨了。
他没想过燕肆今天的表现会如此出人意料。
因为，这并不是车祸后的第一场面试。
早在两月前，燕肆就在康复过程中偷跑去剧组面试，当时的公司对他还是抱有一丝期望，毕竟那可是最有希望的影帝候选人！要是能重回娱乐圈，定能赚足流量与眼球。
可燕肆却亲手断送了所有人对他的幻想。
他比想象中还要糟糕。无法掌控面部表情，眼神空洞无神，就连最基本的台词都像AI念字，平铺直叙，像只不苟言笑的花瓷瓶。
那时因尴尬而凝固住的试戏片场，经纪人也在。
眼下才过去俩个月，他进步的这么快？
经纪人按声观察起长身而立的青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哪里发生了变化。
不是身形的消瘦，而是指……精气神。
与先前的燕肆判若俩人，不再那么死气沉沉，譬如那双眼睛，空洞的眸底出现了光亮，也说不出是夕阳赏脸，还是他的确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听小乔说了，既然杨导都这么痛快选了你，怎么还拒绝？总不能真因那所谓的‘还有更合适人选’吧？”
燕肆面容仍带有些病倦气，单薄清冷，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别人耳里，他说：“的确是那个原因。”
“不过我现在回来，是为了当初的解约协议，我同意了。”
经纪人一愣：“你同意了？”
燕肆：“嗯，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现在不适合当演员，也死了这条心了。”
经纪人倒是意外：“怎么会突然想通？不对，你不是已经好了吗？怎么还……”
燕肆轻轻地摸了下左耳尖上的那枚耳骨钉，什么也没说。
死心？
这不过是迟早的事。
在法务部签完协议后，经纪人给了个解约费打到账上的最迟期限，就目送着燕肆离开公司大楼的身影。
关于解约，自从燕肆出意外后，经纪人就一直有这个想法����毕竟他没钱没权没背景。
在娱乐圈这个更新换代速度飞快的圈子里，你只要一失去不可替代性，便会被粉丝抛之脑后。
更何况俩个月前的面试结果是那么的不尽人意。经纪人那时就提出了这个建议，美其名曰解约让燕肆好好在家里休养，可当时的燕肆怎么也不答应，哪曾想今天面试结果好起来了，却爽快答应。
这时，经纪人接到高层的一通电话：“喂？哎呀高总啊，是有什么事吗？什么？……什么燕总的弟弟在哪？……你是说燕肆？”
“等下，你说那个房地产大亨是燕肆的亲哥哥？？可燕肆怎么没和我说过他有这么一个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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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肆的手机没电了。
按照上一世轨迹，这时候他哥估计正满世界找他。
坐上出租车，燕肆的目光落在车外不断向后倒退的高楼建筑，一时间感到恍惚。
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一眨眼回到两年前。
根据今天的面试结果，及不同于上一世的轨迹发展，燕肆现在才确定自己的确重生了，并且篡改了走向。
上一世，他的面试结果很糟糕，糟糕到所有人甚至是他，都对“燕肆”不抱有任何期望。
杨导毫不客气地出声嘲讽，别人不敢说话，他却无知无觉。
等面试结束，他回到在这座城市的家里，将自己锁起来，关起来。
最开始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过段时间，地板上就开始散落着为面试准备的人物小传和剧本，电脑循环播放着入选者的视频。
他不与任何人接触交流，只是不停地对着镜子、摄像机，重复着自己根本无法理解的台词、表情、肢体和心情，力求将其表演到极致。
电影上映后，燕肆更是日以继夜地观看，像昆虫学家般细无巨细地观察角色的表演。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时间就像凝固住，不再奔腾，为了复刻出导演口里的完美表演，燕肆日以继夜的模仿，近乎到疯狂的状态����直到他成功了。
他成功将角色一比一的复制粘贴出来。
但，然后呢？
燕肆复制的是表演者的演技，是表演者所理解的角色，不是他自己。
这也是最残忍的。
他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分明他不具备任何情感能力，为什么还会那么固执。
在不断轮换的梧桐树影下，燕肆的神色让人无法猜透，片刻，他浅浅地扯起嘴角，想：习惯。
他习惯将所有事做到不留余力，事事第一。
可即使是习惯，燕肆也不得不面对自己要放弃演员事业的这件事。
所以他现在到底为什么会重生？
再走一遍当初令自己痛苦无法挣脱的经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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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肆出生房地产世家，名下最多的就是房。
他最常住的是位于南山市中心的大平层，如今，这套金光闪闪的大平层却因主人一整年在国外康复，而显得冷清空旷。
样子还是死前住的样子。
燕肆站在玄关，闭上眼，黯淡的光线照在他浅薄的眼皮上，似乎还能回想起当时在高空，生理性的恐惧。
心跳加速，呼吸局促，几欲要越出胸膛的灵魂，人体在高空的失重、失去方向感和对时间感的扭曲更是令人震撼与绝望……
只要当时，他伸手拉开伞包，就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