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轻临镜
钟阿婆因为腿脚不便,来一趟城里太辛苦,便在家歇着,贺礼由钟明益带了来。
“恭喜。”钟明益也拿起酒来,应上唐大夫的话,他虽然没有唐大夫那么激动,但说了恭喜之语,面上也柔和不少,像是真心恭喜。
“都那么客气做什么。”唐正信举杯。
桌上的大伙儿一起举杯,碰杯过后饮下,而九人中只有两个人喝饮子,黎怀和钟文星。
唐正信兴致高涨,站起来,“大家尽管吃,不够还有。”
为了这次宴席,他们可是备了四桌的菜,都能吃完最好,吃不完他们便收起来,隔日加热再吃。现在入了冬,气温很低,饭菜在外面放几天也不会坏。
过了一个时辰,大伙儿吃饱喝足发犯困,才一个个起身离开。
青溪村的人还是坐着一辆车一起走,方便。
临走时大家都跟唐家人说着饭菜好吃,说他们厉害,每个人都带着笑意,乐呵着。
正当廖秀美和萧元驹也要抬脚走时,黎怀让他们稍等一下,他有话要说。
宾客走得差不多了,黎怀他们先清理院子,项行、宋安和宋定留了下来,帮忙一起收拾。
那灶人做好饭菜就返回饭馆,后面的收尾不在他的服务范围之内,只能由他们自个儿收拾残羹剩菜。
廖秀美闲不下来,她看大家都在忙碌,她也帮着搭把手,把脏碗筷往厨房里扔。
收拾了两刻钟,黎怀让项行、宋安和宋定先回去,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及廖秀美和萧元驹。
“黎小子,你有什么话要说?”廖秀美问。
“萧元驹可能病了。”黎怀开门见山。
以他们两家的交情,他做不到放着萧元驹不管。
更别说萧元驹还是个读书人,没准以后科举考中成了官,对国家会有贡献。
廖秀美的声音瞬间抬高了几个度,“什么?”
“阿怀,这事可开不得玩笑。”钟月兰提醒着。
萧家最宝贝的就是这个儿子,所以跟萧元驹有关的事情都是不能开玩笑的,尤其是生病这样的大事。
“方才我看见萧元驹对‘读书’和‘考试’这两个词出现的反应,觉着他可能得了病。”黎怀说。
就是此刻,黎怀并非说着考试的事,但萧元驹听到只是名词意义的“考试”时,身子也止不住一颤。
廖秀美一听,瞬间坐不住了,她着急地站起来,双手攥着黎怀的双手,带着点儿求人的腔调,“那你快给驹儿瞧瞧。”
“等我准备一下。”黎怀轻轻拂开廖秀美的手,从院子里离开回到自己屋子里。
他猜测萧元驹应该是得了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伴随着躯体化症状,萧元驹的症状得在特定情境下才会明显。
黎怀不知道科举考场是什么样的,但自古以来的考场大差不差,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在放上试卷文具,这样就算考场了。
他屋内东西有限,黎怀只能做个简易的考场,摊了一张白纸在桌上,边上放上文房四宝。
也不知道这么简陋的考场能不能逼出萧元驹的症状。
“廖姨,你带萧元驹过来吧。”黎怀道。
院子里的大家不知道黎怀在屋里做了什么事,都好奇地走了过去。
门一打开,唐桔道:“黎哥哥你把桌子摆到正中间做什么呀?”
“是呐,除了桌子挪了,没什么区别呐。”钟月兰也是不解。
大家都在一头雾水的时候,萧元驹双手捂着头蹲了下来,身子跟装了马达一般,抖个不停。
“驹儿你怎么了。”廖秀美马上蹲下来,护着萧元驹的肩膀。
“别......别......”萧元驹嘴里的话不成句子。
黎怀见他这副模样,赶紧把门合上,断绝了看向屋内的视线。
“黎小子,我家驹儿这是怎么了?”廖秀美抬起头,焦急地看着黎怀。
萧元驹果然得了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
应该是几次院试失败的案例,让他压力剧增、不相信自己,这样的情况慢慢发展,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听见“考试”、看见考场就害怕的模样。
这样的状态想考过院试,几乎是不可能,且不说知识有没有到位,就是拿起笔来写个字都费劲。
“他得了‘试魇惊悸’。”黎怀道。
古代没有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这个专有名词,黎怀就只能根据萧元驹表现的症状,现编一个名字出来。
试就是考试,魇就是梦魇,惊悸就是萧元驹发作时的样子。
廖秀美问:“这是什么病?”
黎怀说的明明是中文,但搭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连黎怀说的“试魇惊悸”是哪四个字都不知道。
唐桔也没听过这个病名,当即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简单而言,就是他现在很害怕考试......”黎怀正说着话,又刺激到了萧元驹,萧元驹一声闷吼,让黎怀不得不停了话,先把萧元驹带到一间安静的屋子,由钟月兰陪着他坐着。
“简单而言,就是萧元驹考试考怕了,现在非常害怕考试,害怕到一听到‘考试’或者看见考场就会害怕、颤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黎怀说。
第166章
黎怀这么说着, 廖秀美想起萧元驹的症状,确实如黎怀所说,她每回去考院接萧元驹回家的时候, 他都面色惨白、满头虚汗, 身子忍不住地抖。
廖秀美紧张得不行, 但萧元驹一直说自己没事,再加着考试过后第二日就好了,所以廖秀美虽然紧张,却没太重视。
后面廖秀美带着萧元驹去看大夫是在他没发病时候, 除了脉象快些, 没什么其它的问题, 大夫便当萧元驹是健康的。
古代人哪里诊断得出心理疾病,这便是古代大夫的局限之处。
“那要怎么治啊?”廖秀美两手紧攥着, 担心地问。
试魇惊悸, 怎么听起来这么吓人,廖秀美的心七上八下的,就怕这是一个绝症, 再也治不好了。
她也没想到一个科举考试能让萧元驹得了病, 早知如此, 她便不让萧元驹读书了。
跟萧元驹的身体比起来, 读书算什么。
“治疗效果得看萧元驹。”黎怀回。
心理疾病最怕忌讳就医, 还好廖秀美不知道什么是心理疾病,她听着黎怀说出一个专业病症来,便信了她的儿子是生了病。
很多人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孩子有心理疾病,不愿意带孩子去医院, 耽误了最好的治疗时间,但这个烦恼在古代没有,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请你治治驹儿,多少钱都不要紧。”廖秀美恳切地看着黎怀。
“那是自然。”黎怀应道。
黎怀简单地把治疗的步骤说了一遍,得了廖秀美点头后,他起身往萧元驹所在的屋子去。
唐桔想学怎么治这个病,他跟在黎怀身后一块儿出了屋。
黎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知道唐桔跟了上来。
他虽然想以萧元驹为例子,教唐桔怎么治特定情境性焦虑障碍,但以他男子的视角来看,萧元驹在唐桔面前恐怕会发作得更频繁一些。
毕竟谁也不想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最狼狈的模样。
黎怀定住脚步,转过身扶上唐桔的双肩,“阿桔,这个病初期不好有外人在场,你先在屋里待着,好吗?”
萧元驹的少年心事大抵只有他懂,他没亲自说,黎怀便保护了他的隐私。
“好。”唐桔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他乖乖点了头,反身回屋。
黎怀将钟月兰换出来,屋子里就只有萧元驹和黎怀两人。
见黎怀自己来了,萧元驹问:“我病了吗?”
多年的书不是白读的,萧元驹聪明得很,知道黎怀一个人来的意思。
“你得了‘试魇惊悸’。”
虽然萧元驹还没及冠,但他今年十八岁,已经到了能独自承担事实的年纪,黎怀便没打算瞒他,实打实地说了他的病。
“试魇惊悸。”萧元驹重复了一遍后,忍不住轻笑了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无能。
现在的萧元驹哪有黎怀之前认识时的意气风发,他就跟一只斗败的公鸡一般,头一只低垂着。
跟现在的萧元驹相比,黎怀还是更喜欢之前的萧元驹。
“你也别觉得自己就完了。”黎怀在萧元驹对面坐下,拿了个例子来开导他,“《马氏医案》中便有记载,有位考生因为‘场屋不遂’导致‘神识不清、胸满谵语’,犯了‘郁证’,这种病症历代有之,非你一人,只要你好好听我的话,按着我说的做,我能保证你上考场不犯病。”
《马氏医案》是清朝书,恒国肯定是没有的,萧元驹学的是四书五经,定不会知道他口中说的这本书国内没有。
举个例子出来,增加了例子的真实度。
“真的吗?”萧元驹抬起头来。
“看你的配合。”黎怀道:“距离下次院试还有八月,你的情况应该能减轻不少。”
院试三年两次,今年是三年头,办了一次,还有一次是明年八月。
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心理疾病不像身体疾病,药到病除,还得靠萧元驹自己。
“那我应该做什么?”萧元驹坐正。
“你要搞明白这个病发病的原因。”黎怀将发病原因非常细致地跟萧元驹说了,要治好这个病,第一件事就是克服对没考上的恐惧。
但萧元驹对院试的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萧元驹勉强道:“我尽量。”
“你也别急。”黎怀怕他对院试的恐惧还没治好,又对自己的病起了害怕之心,“这病慢慢来,更好治。”
这病越急越治不好,要放平心态才行。
“好。”萧元驹说。
黎怀出了屋,将自己的药箱拿来,从里面拿了九针,“我先给你扎个针。”
针灸和汤药只是辅助手段,最主要还得看萧元驹的心,但有实际行动的治疗会比只动嘴皮子让人安心,出于心理作用,萧元驹也会觉着自己好起来。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萧元驹老实坐好,黎怀在他的百会、神门、内关等穴位下了针,以达到安神及疏肝解郁的目的。
萧元驹先觉着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后随着针扎入的时间变长,那股刺痛散去,变成了酸胀感,再久一些,他便体验到一种很久未出现过的平静和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