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梦今朝
“单独拴着,我有大用。”陈大胆说完,走向藏在马后面的穆珀,“你姑父是大官?”
“我看你小子不像个书生,倒像个马夫。”陈大胆显然不是个只有大胆的莽夫,他第一时间怀疑到了穆珀的真实职业。
“我,是书生。”穆珀紧贴着踏云,眼神闪烁,从他被拽出来,他就知道虎皮没扯起来。
“好,我姑且信你。”陈大胆冷笑,“来人,带小先生去给孩子们讲课!”
穆珀再次失去行动自由,被两个大汉夹着往前走,孩子们?是那个村里的孩子吗?穆珀想到给他们当眼线的那个村子,皱着眉。
等穆珀被带到一个地窖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把他惊呆了,这里昏暗无光只有两个小天窗通风,墙上拴着火把,而地上,或躺或坐的有至少两百个孩子。
山下那个村,整个村都凑不出两百个孩子。
长期聚集的孩子们肉眼可见的精神状态不佳,而且浑浊的空气和无法保证卫生的环境都在彰显着它们的威力。
“我不下去!”穆珀大声喊道,同时双腿往上蹦,使劲挣扎。“有辱斯文!”
“斯文个屁!”夹着他的人也不含糊,直接一个用力把他扔了下去,“待着吧你。”
“诶哟!唉唉。”穆珀落在空地上,打了个滚,装作摔得不轻的样子,地窖门关上,光线更加昏暗了。
“书生,你没事吧?”见穆珀半天没动静,一个年龄大点的孩子凑了过来。
第一步,获得认可。
穆珀慢慢起身,一身质地普通的长衫现在已经七零八落,浑身又是土又是草的。
“还能动啊。”另一个孩子嗤笑一声,显然对穆珀刚才被摔后的惨样很不屑。
“有辱,斯文,诶呦,我的胳膊。”穆珀缓缓靠坐在一边,打量着周围,“你们,是什么人啊?”
第二步,了解情况。
“什么人?”最开始说话的男孩惨笑一下,“人质,肉票,猪猡,你想怎么看就怎么看吧。”
有点意思诶,穆珀笑笑:“大家生来,便都有身份的,首先你是你父母的孩子,其次,你是你身边人的朋友,再后,你会是一个家庭……诶呦。”穆珀这话不知触动了那个嗤笑男孩的哪根弦,对方竟然上来就给了他一脚。
“有根!你做什么!”
“长恩,你听他说的废话!咱们现在是什么,你我还不清楚吗。”暴躁男孩有根瞪了一眼穆珀,“我告诉你,书生,在这儿你我都一样,都是等死的人。”
长恩也不说话了,低垂着头看地面,穆珀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不少注意,但没有其他人过来,只是把头转过这边来看着。这可不好,悲观压抑在影响着他们的心,穆珀心里暗叹,打量着面前的两个男孩,看上去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说话却充满了自厌和自弃。
“我猜,你们是山下那个村子的孩子吧?”穆珀靠在墙上,潮湿混杂着一股复杂的味道,但他不能让自己显示出攻击性,所以忍了。
“有根,你应该有一个或者,三个姐姐?”
“长恩,你父母很辛苦吧?但是他们愿意为了你更加努力的生活呢。”
两句话落,有根猛地上前,拎着穆珀的领子道:“我姐姐怎么样了?你对她们做什么了?”
“有根,冷静点。”长恩赶紧拦住,把有根拽开。穆珀摆摆手示意道:“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书生,至于你们两人的情况,是我猜出来的。”
这两个孩子年纪最大,虽然说话总是不离等死,但这何尝又不是一种坚持,一种压服众人的坚持。
“长恩,你父母应该是某个员外或者大人家的雇工,主家对你父母并不苛刻,让你能顺利长大,但他们也很忙,赚不到更多的钱。”穆珀继续道,“你也在员外家做活,书童?或者是管家的小跟班?”
“你,你怎么知道?”长恩看着穆珀的眼神都变了,穆珀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从他们的名字做出的判断,还有对方明显更沉静,显然关押时间比有根短,以此为依据推出来的,“想知道?不如先说说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吧。”
“说了有什么用。”有根被拦住,一屁.股坐在旁边,口嫌体正直,一群孩子里面突然出现一个有本事的大人,倾诉和求助的渴望会大过怀疑,何况穆珀刚才遭遇也证明他现在和地窖里的人一样,最后,他没有什么武力,这里这么多人完全可以打得过他。
“这里,有一部分是山下永泉村的孩子,年纪最大的就是有根,剩下的,都是陆续被从外面带回来的,我是半年前被带过来的。”长恩缓缓道,“我帮管家去送信,回来的路上被他们抓了过来。”长恩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些轻松,他在庆幸多亏不是送信的路上。
“我们被抓上来,那群人说,做土匪,有命活,不做,就在这儿。”长恩说的简单,穆珀却觉得未必,随即道,“有答应的吗?”
“早先有几个。”长恩说着,看了眼有根,“但后来听说他们被带着烧了山下村子的房子,村子里的孩子们都不干了。再然后,后来被抓上山的,也慢慢有人答应,但一直也没消息传来。”
穆珀看向有根,他应该是被叮嘱过,至于烧了房子这件事是真是假没有意义,他的目的就是让孩子们都坚持住,毕竟家就在山下。而土匪们同样要用这群孩子当作威胁,这个微妙的平衡,总有被打破的一天。
长恩这群从外面被绑来的,多数还有着希望,而且他们也没看见那些当了土匪的过上好日子,所以更加抵触。只是,等到他们抗拒的疲惫之后呢?穆珀想着,如果这些人真的和塔鞑有联系,那么,比土匪更好一点的选择就会出现了吧。这群孩子被封闭了消息来源,这点显而易见,等他们对家里人失望之后,对抗拒感到疲惫的时候,是最容易被攻破的时候。
陈大胆敢放穆珀进来,不仅是因为他一个路过的书生,什么事都不知道,也有掌控这根希望神经的目的吧,穆珀不知道陈大胆有没有想到这点,要是会能想到,那这个人就有点可怕了。
陈大胆也不知道,他就是想测一下这个是不是个真书生,也能让穆珀考虑这么多。
“我看,有不少人生病了吧?”穆珀看向两人,“我会点医术,或许能帮忙。”
“我们不要你可怜!”有根还是那个暴躁男孩,他对穆珀的来意一直抱有怀疑。
“这不是可怜,这是帮助你们坚持下去。”穆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如果有人在这里病死了,你们还撑得住吗?”
扎心了,有根和长恩对视一眼,其实从第一个孩子生病开始,他们就要过药材,当然没有得到同意,还说,那些病了的就算答应做土匪也不会被医治,这些话,有根只告诉了长恩。
两人默默转身,让孩子们把生病的十六个孩子传过来,他们没有药,没有好的环境,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衣服尽量多的给几人盖着,然后让出多几份的食物,让他们尽量活着,期望能撑过来。
之前有人生病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只是现在,生病的越来越多了,穆珀说的没错,要是有人病死了,他们就很难撑下去了。
十六个脸色苍白,高热的孩子,穆珀简单诊断了一下,松了口气,好在,不是痢疾,多数是着凉体弱,身体中有炎症。穆珀让人聚过来围住这里,开始给他们推拿散热,说是推拿,其实手心里偷偷涂了空间里的药膏,等吃饭的时候再给他们喂些消炎的药。
如此忙活了一个时辰,第一个推拿的孩子温度已经降下来了,长恩惊喜的汇报,在他旁边照料的两个更小些的孩子立刻给穆珀跪下,却原来这是三个兄妹,生病的是一直照顾他们的大哥。
“给出汗的擦擦,别吹到。”没功夫接受感谢,穆珀直接吩咐,先前说过地窖上只有两个通风口,但从小口子里进来的风还是冷的。
等折腾完,也到了开饭的时间,地窖里送来的食物很简单,一桶混合了野菜叶子的黑面窝头,一桶水。
两百多个孩子,一共一百不到的窝头,穆珀看着他们有的等不及那个水瓢传过来,直接用手去舀水喝。
“我要见陈大胆陈爷。”穆珀拦住了放饭的人,“他让我给孩子们上课,但是这里不能上课,我们要出去。”
“嘿,你个穷酸,读书读傻了?”放饭的没见过刚才穆珀叫嚣着我姑父是次辅的样子,以为是个迂腐书生。
“你去就是,不然若是耽误了大事,我倒要看看算到谁的头上。”穆珀说话的时候,背在身后的手握的紧紧的,看的长恩不由得捏了把汗。
见穆珀言之凿凿,放饭的一时还真被拿捏住了,这就是个小人物,不然也不会被扔到这里给地窖放饭。“你等着。”说完拿起一边的扁担就离开了。
有根往前走了两步,没说话,长恩则是担心道:“有用吗?”或许是因为穆珀是这里唯一的成年人,长恩对穆珀总是有一点信心。
“或许吧。”穆珀也没保准,他只能确定自己的书生身份对他们有用,但这个用处在什么地方?他还下不定。
过了约半个时辰,地窖的门再次打开,陈大胆出现,看着穆珀乐道:“你小子这胆儿,有几分老子的意思啊,说吧,扯着老子的名头做什么?”
穆珀知道这是自己之前扯了次辅大人的后遗症,但还是梗着脖子道:“上课需要讲堂,纸笔墨砚,要书本,还有……我知道这些太过分,我就要一个宽敞的地方,这里讲了也没人听!”看陈大胆瞪眼,穆珀一边抬手护着脑袋一边加快语速,“而且,说不定我上两节课,他们就学聪明了。”
他笃定这个知道闫封是次辅的陈大胆脑子不笨,穆珀说的含糊,陈大胆倒是听明白了,想着这个书生可能一时半会儿接不走,便点点头,“有道理啊,你等着。”
你们山寨就会这句是吧,穆珀心里吐槽,面上小心的把袖子放下来,看陈大胆把门关上,脚一软直接坐到地上,长恩和有根把他接住了。
第54章 大盛风云
“有用吗?”有根又问了一遍,这个暴躁男孩现在对穆珀的看法颇有些复杂。
“或许吧。”穆珀还是一样的答案,随即自己按按胸口,一副吓到不行的样子,得到了孩子们的认可和同情。
陈大胆确实胆大,他没有去找自己的上级,而是径自去找了寨主,过了一刻钟,陈大胆回到地窖,“寨主有令,西苑后墙那片地划给你们,上课用。”
“去几个能动的,把那边打理一下。”陈大胆说着扫了一眼,目光在站着的几个人身上打量。
“都能动,都能动。”穆珀赶紧道,即便不能动也要让他们出去,他们需要新鲜的空气。“陈爷,让他们自己打理很有意义,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于他们也正是如此,要让他们知道学习的机会来之不易,学习的地方也是寨主的仁慈,陈爷高见!”
我是这么想的吗?陈大胆拧着眉,“哼,知道就好,你,带着他们去。”陈大胆指了一个看门的。看门的面色发苦,二百多,还病怏怏的,但也不敢反抗,低头应是。
“快点,把大家扶起来,一定要出去,一定要出去。”穆珀对着有根和长恩低语,两人不愧是本地和外来的头头,很快,一个扶着一个的孩子都站了起来。
“走吧。”看门的也知道他们跑不出山寨,索性也不再后面盯着,而是在前面带路。
穆珀趁机打量着这山寨的地形,他们所在的地窖和之前关他的柴房都在西北边的位置,中间应当有条路直通主楼,但他现在看不见,刚才陈大胆说的西苑,以前应该是一片菜地,现在疏于打理,只是隐约能看出来堆垄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自己种菜?是靠山下送?这个寨子之前是他们的吗?这些按下不提,一出地窖,明显就有几个孩子精神好了不少,“慢慢走,慢点呼吸。”穆珀看有人大口吸着气,赶紧嘱咐,别出来了再呼吸碱中毒几个。
现在穆珀在孩子们里已经有了一定威望,刚才大口呼吸的马上闭了嘴。
穆珀没赶着看守的速度,也没压着,二百多人稀稀拉拉一大长溜,怎么也快不起来。
看守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墙边靠着的几个农具,“呐,这块地是你们的了,打理干净,工具在那边。”
说完,看守就去了旁边的小房子,显然那里面有人,至少有个保暖的地方。
穆珀扫了两眼,“有根,你会用那些吗?”穆珀表示自己是个书生,务农属实有点难为他了。“教教我。”
“小先生,我也会。”有根还没回答,一个小丫头就出来了,是刚才那个妹妹。
“我也会!”精神恢复了的几个立刻举手,有根瞪眼,“吵什么!”随即回转过头,“小先生是用脑子的,这东西还是我们来吧。”
穆珀也不强求,拉过有根,“找找能吃的东西,我看旁边有个水井,等下洗洗,垫一垫肚子。”
有根挠挠头,心说要是看见能吃的,直接就塞嘴里了,谁还来得及洗,不过跟读书人不能较真,这是他爹教的。“知道了小先生。”
穆珀点头,然后才看向长恩,“为什么叫我小先生?”他怎么也是二十的打扮吧。
“可能,是因为,尊敬,小先生我去帮忙?”长恩一边说着一边往菜地里走,拿到农具的用农具,没有拿到的就用手,他们知道自己能出来不容易,所以担心做不好又不能出来了。
这时候孩子们还没有概念,这里是以后他们可以活动的地方。
一块一亩左右的菜地,孩子们从中午收拾到了晚上,人精神了,肚子吃饱了,手也洗干净了,三个四岁的小娃手上还拿着草编的蚱蜢和蜻蜓。
看门的出来人都傻了,这干活还干开心了?
重新回到地窖,人走了一下午给这里通风,但味道并没有减弱多少,呼吸过新鲜空气再回来,孩子们的脸上都挂上了苦相。
“你们乖乖听话,明天一早先生带大家去那边读书!”穆珀特意大声道,“记住,是谁给你们吃喝,是谁给你们书念,要乖乖听话知道吗!”
看守还挺乐,这小先生很敬业嘛。
殊不知在这群孩子心里,给吃给喝给书念的都是穆珀啊。
深夜,穆珀从几个孩子身上跨过去,抽出一把竹片鞋拔子,往地窖门的缝隙那里伸过去。顶住门栓,一点点蹭。
门栓打开,穆珀悄悄推门,看守在外面的小屋子里睡觉,穆珀脚下用劲,提气纵身,几下腾挪就上了屋顶,然后立刻又下来了,这寨子在屋顶也安排了人。
顺着之前走过的路往前,去马棚安抚了一下踏云,虽然踏云对穆珀吵它睡觉不大高兴,但有夜宵吃就没事。
躲过了六趟巡逻的,穆珀找到了寨主居住的主楼,深夜,这里隐约点着几个灯,在寨子里一个约莫三层的建筑,穆珀眯着眼,打量着楼上的窗户。
巡逻的脚步声又出现了,这家伙还真在意自己的安全,穆珀摇摇头,转身原路返回。
转天清晨,穆珀带着一群孩子再次出动,让长恩和有根把孩子们按大小个儿排好,穆珀去了昨天看守去的屋子。
里面是个仓库,看守是个老头,爱喝酒。穆珀用手里的铜钱换了两袋子番薯,这里的番薯可不是外洋带回来的优良种,而是不知道怎么串出来的一种白薯,多筋,细长,肉质干面,吃多了拉不出屎来,老头给穆珀的两袋子更是又小又瘦,明显是抢来后不吃的。
好歹烤熟了能吃,穆珀招呼几个大的挖坑,拿出火折子,把昨天弄出来的枯草枯藤都聚在一起点着,当然穆珀偷偷加了点助燃的。点着了扔进坑里,再把白薯扔进去,盖上土闷着。
“小先生,你,怎么弄来的?”长恩咽了咽口水,吃了半年多野菜黑面窝头,现在看见个白薯都馋。
“去那边拿铜钱换的。”穆珀笑呵呵的,“五个铜板就这么两大袋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