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走!”
躲在一男一女身后的钱虎大声喊道。
士气很足。
真正“走”的时候,却是把陈蓉挡在二人身前挡枪,半步半步地后退。
邵言和黎振一步一步地跟着,看着他们后退到仓库门的位置,逃命般地上了车。
“陈蓉。”邵言突然喊了一声。
女人没做声,深深看了他一眼。
雨幕和轰鸣声融为一体,载着三个人的车消失在雨幕里。
黎振望着连绵的雨幕,问,“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开枪?”
邵言的眼神什么意思,他作为骨灰级粉丝还是可以秒懂的。
邵言盯着汽车远去的方向,沉默半晌,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他今天笑的很多,仿佛真的很开心。但这个笑容,却露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意味。
“陈蓉留在车上的时候把刹车线剪了。”
这并非计划之外,包括被制住的戏码也是。
想让他们有在得意洋洋中,从失控走向毁灭的绝望瞬间,让两人从天堂掉入地狱的绝望惊恐心情中死去。
这也是他们的后手,以防意外情况发生。
比如钱虎的枪。
这是他们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如果没有黎振出现,如果是最糟的情况,邵言和陈蓉都会死。
但英刀明和钱虎也活不下来。
空无一人的山路,车轮压过的泥浆也很快被雨水冲刷平整。
邵言想起一分钟之前,在即将踏出仓库的时候,英刀明和钱虎都怕踩空跌入泥浆,同时往后看了一眼。
就在那时,陈蓉对他做了个口型。
谢谢,
保重。
黎振什么也没说。
他从房檐下伸出手,让瓢泼大雨把自己握着枪的那只手洗干净。
“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呆一会儿了。”他看向邵言。
“要聊聊吗?”
邵言漫不经心地望向他,“好”
冷淡的眸子倏然紧缩。
经过黎振放在雨幕中的手,无色无味的雨水流淌到地上,却被染上一种被稀释过后的淡红色。
散发鲜血的冰冷气味。
但黎振的手上没有伤口。
第104章
邵言的脑子嗡了一声,在极为短暂的一瞬间,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模糊景象究竟是雨幕还是眩晕造成的。
他的手迅速向前探,如同动物的利爪一般拽住黎振的手臂。
光洁完好,肌理分明。
再看黎振挺直的身姿以及略带疑惑的目光,邵言心中绷紧到几乎断裂的弦松了下来。
他像是漫不经心一样放开黎振的手臂,问,“你受伤了?”
不出意外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黎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雨水带走的淡红色痕迹,顿了顿,像是后知后觉邵言激动的原因。
“这是村长身上的血。”他说。
邵言记得黎振不曾和村长的尸体有过接触,“怎么沾上的?”
“车上。”他平静地回答,掸了掸黑色风衣外面的暗红色痕迹,“幸好还没腐烂,否则就染上一身的尸臭了。”
邵言瞥了一眼他的手掸过的地方,不咸不淡地说,“抱着尸体颠簸了一路,就不怕夜里做噩梦?”
黎振笑了,“你不是最清楚我夜里睡不睡觉?”
迎着邵言冷淡的目光,黎振将他的衣领重新翻好,以艺人助理般严肃的态度点了点头,确保邵言浑身上下达到最大程度的精致。
“我没抱他,”黎振随意地说,“山路颠簸,靠过来了而已。”
“衣服,回去扔了吧。”邵言说。
“不如烧了。”
“也好。”
话音落地,两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屋檐之外因为雨幕模糊一片的世界,耳边却是一片寂静。
空气中有干燥的灰尘气味,仿佛两人都被隔绝在整个世界之外。
对于他们任一个人来说,都是家常便饭了。
无论是黎振和邵言都很清楚,对于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而言,他们都不正常。
但现在,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在这种时候,他们又变成了十分相似的普通人。
在满天雨幕中,躲在废弃的、躺着断手尸体的废弃仓库中,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一聊那横跨十年的多起杀人案的真相。
邵言看了眼双腿一伸一曲靠着墙壁的黎振,找了一处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
黎振说,“你早就知道苏倾死亡的真相。”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谈论晴朗无风的天气,用的是陈述句,没有丝毫责怪邵言在他面前隐瞒真相的意思。
邵言点头,“他死后的五年间,我来过胎林坎不下十次,一点点摸清了当年的线索,并且认识了陈蓉。”
“苏倾当年在胎林坎的时候,和陈蓉认识,也是他对陈蓉暗示村长的大儿子和连环死亡事件有关。陈蓉当时将信将疑,但她在一次上山劳作时,捡到了苏倾的录音笔。”
邵言看了眼黎振探究的目光,摇头,“被雨水泡坏了,用不了了。
“但就在那时,陈蓉瞬间就知道苏倾说的是对的。因为前一天,村长的大儿子曾经装作无意问过她是否捡到过录音笔。”
“我顺着村长儿子曾接触过的对象一路查下去,结合娱乐圈打听到的消息,最后锁定了钱虎。”
黎振听着,和他料想到的事情差不多。
“钱虎和苏长远,是通过英刀明搭上的线。”他说,“英刀明和安晴邵康同一社团,却也是苏长远的同寝室友。”
邵言并不惊讶地看他一眼,嘴角挑了挑,“黎总查得倒是很深。”
“我还查到,你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证据绊倒你现在所在的公司这家苏长远注资的公司,安排苏倾接《荒野逃生》直播的公司。”
黎振缓缓抬头,和那双晦涩难明的琥珀色瞳孔对视,“但你还缺一个契机。”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所有证据已经刚才如果不是我扑过去,你是不是打算真的死在钱虎手里?”
邵言听到他沉涩的嗓音,突然笑了一下,“黎总是在关心我吗?”
黎振坦然,“关心自推又没错。”
邵言收敛了所有笑意,冷冷看他,“事到如今,黎总还是收敛这些刻意的说辞比较好。”
“直到半小时前,我都想要杀死你。”
邵言一字一顿地说,尖锐的目光像是要破开黎振的咽喉,“这件事,难道黎总不知道?”
黎振对此的反应,仅仅只是随手解开几颗衣服上的扣子,像是有些闷热一样抖了抖衣襟。
他心平气和地抬眼,甚至对邵言激动的情绪有些疑惑。
“我知道。”黎振说。
“你早就认识落落,让她刻意等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引我来到她家,知道了她哥哥曾经是苏倾死亡同时间受害者的事。”
“你对落落家很熟悉,甚至知道水缸摆放的具体位置,还在陈蓉走进厢房之前就已经知道那是她惯常的居所,带我选择了另一件闲置的房间。”
曾经两次出现的像是鬼魂的那双黝黑手掌,只是隐藏在阴影里所以显得格外诡谲。
只要稍稍触碰到就会发现,那是一双柔软的小孩手掌,上面有些粗糙的茧,属于一个喜欢爬树玩的小女孩。
落落。
这个内向从不亲近外人的小女孩,却一反常态的喜欢粘着邵言,这本身就足够奇怪。
更奇怪的是,每一次黑影出现的时候,她都会在此之前不久从众人眼下消失。
一个小女孩做不出这些目标刻意的举动,除非背后有人驱使。
“后来,你又刻意在我取水的时候,让落落引我跑进林子,自己则等在半路上,假装碰到我的样子,领我发现当年苏倾死亡的真相,把我怀疑的对象转向钱虎。”
黎振低声笑了笑,“邵言,我也没那么傻,会觉得时隔五年,录像带和屏幕都完好无损,还能在我进门的时候正好播放到至关重要的一幕。”
邵言提了提嘴角,声音很低,近似自言自语,“我从没低估过你。”
他顿了顿,突然抬头,问,“你都知道,为什么还”
“为什么明知你要杀我,却帮你挡箭?”
邵言怔了怔,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想问的是什么,迟缓地点头。
“露天舞台录制过程中,你让落落对我射出石箭,测试我对你的感情会不会为你挡箭。因为她人小拿不住大的弓箭,而且你并不想让我伤的太厉害,所以故意嘱咐她用了陪葬用的小型石箭。”
黎振没直说自己的理由,邵言却已经明白了。
他沉默着,在昏暗的仓库中犹如一堵僵硬的雕像,原本不知为何悬起来的心,也终于沉寂下来,回到熟悉的深渊底。
对啊,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黎振和他从未交过心,但他就是明白黎振是怎样的一个人,黎振对他大概也是一样。
可笑的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然真的信以为真,被苦肉计反过来将了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