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他在看聂辰的反应。
这是失忆后的聂辰第一次真正接触到“袁文月”这个名字。
过于年轻的哨兵茫然的表情中透着无措,或许他并不记得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这绝非置之事外的人会有的表现。
刻印在灵魂深处的感情让他毫无缘由地战栗。
眼角有凉意,他伸手去碰,怔然发现指腹浸着一抹湿痕。
聂辰盯着那滴水渍,既惊愕又厌恶,不敢相信这东西是从自己的身体里生产出来的。
他下意识去看许轻言是否看到了这一幕。
许轻言的确看到了。
但在聂辰转向他的这一瞬间,许轻言移开了目光。
这是他少有的,不在计划内的动作,出自下意识,带着审视的怜悯,和一丝微妙的恨意。
他刚刚似乎目睹了一片灵魂被剥开。
许轻言从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从一而终这回事,也对忠诚、恒久,嗤之以鼻。
可此时,他却不得不直面起一种可能。
聂辰就是他从来不相信会存在的那种人。
许轻言本可以一笑了之。
但他避开了聂辰的视线,仅此一刻,他不想看见聂辰的目光。
那种,信任和着迷一览无余的目光。
“”
“什么时候?”许轻言转向袁文星,“你在什么时候见过那两人的身上有类似物质?”
袁文星深吸一口气,“在,他们的遗体上。”
“什么?”
“什么?!”
易岭和聂辰异口同声。
袁文星向他们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可快速起伏的胸膛将他同样不平静的情绪暴露无遗。
“在战后,我的姐姐和易川哥被封为战争英雄,遗体在军部举行了功勋葬礼,这你也知道,”他转向易岭,“虽然我们当时没说过话,但我看见你躲在人群中。”
“这种没用的话就别说了,”易岭不自在道,“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葬礼上,一切正常。但在葬礼之后,他们回到袁家以夫妻形式合葬。”
袁文星顿了顿,“那时是我真正发现不对。”
“我姐姐,小时候有一次爬树的时候,她摔断了一截手指,医生说需要治疗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她觉得麻烦,所以让医生把那段手指截掉了。”
“在那之后,她一直带的都是义肢。
“知道这件事后,我们父亲发了很大的火。姐姐很小的时候就有了哨兵潜质,一直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但一个残缺的、搞不清楚利弊的、任性的人,绝对不是父亲心目中完美的继承人选择。”
“那件事后,他看向了我。但姐姐珠玉在前,父亲永远都觉得我做的不够好,太软弱,也太平庸。
“每次我躲起来哭的时候,姐姐凭着她的哨兵天赋,总会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我。她会把她的义肢拿下来给我看断面,说那不代表一个失败,当然也不是胜利,只是百分之百的她自己。”
说着,袁文星猛然惊醒,“抱歉,我说多了。”
“总之,那截手指背后的寓意是我和她共同的秘密。所以在她的尸体回到袁家之后,有一天晚上,我单独走了进去,想再看一眼她手指上的断面。”
“义肢做的很精巧,没有人知道那是义肢,就连易川哥,也不一定知道。”
说到这里,袁文星看了易岭一眼。
易岭摇头。
他从不知道袁文月的手指有一截是假肢,即使他哥哥知道,也未必会告诉他。
袁文月,袁文星,袁家族长,当初接诊和做义肢的医生,以及易川。
这世上,知道那截隐秘义肢的人最多不超过五个。
“我把她的义肢摘下来,然后抬起她的手指。就在那时,我看到了。”
“她的断指截面上有几个很小的小孔,其中一个小孔里面,就残留着和向海身上类似的动物胎衣。”
“我顺着其中一个孔洞,尝试顺进去一根探测线,想要知道这些小孔出现的原因但线头最后在她的胳膊上冒了出来。”
“然后我才发现,她的身上到处都是极其细小的小孔,只是被衣服挡住了。”
“.......”
易岭像是完全静止了,他紧紧抿着嘴唇,“那”
袁文星垂眸,“我看过了。易川哥的身上也同样,或许比她少一些,但同样。”
“这些到底是”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这种东西。向海身上是第二次。在此之外,还有第三次。”
袁文星突然看向许轻言。
“是在黑市里,”许轻言了然,“你在你姐姐和易川上将身上看到的东西,在亚丽身上重新出现。”
袁文星点了点头。
“我看到的那层胎衣,其实是异兽虫卵褪去的外皮。我猜这种虫卵在初期非常细小,之后才会逐渐增大,并且将一次次褪去的外皮都留在人体的肌肉组织里。”
“向海也是一样,如果当初他没有被杀死,大概和亚丽同一时间,他也会因为异兽孵化破体而出死亡。”
信息量太大,易岭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许轻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他的思考安静而内敛,只是问了一句,“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袁文星的语调中带着沉重和茫然,“最糟糕的结果,是当初的异兽潮没有退干净。”
“有一种会在人体中寄生的异兽,在那场异兽潮中活了下来,留在黑市要塞中,正在暗处潜伏,找机会寄生人类。”
这种思路不无道理,但还少了一个环节,许轻言想。
假冒伪劣的增强剂呢?这种药剂在整个过程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说到这里,袁文星依旧没有解释他是如何认识赵扬阳和林泉的,以及那瓶增强剂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许轻言只提出了最后一点,袁文星露出了然的表情。
“是因为那把匕首。”袁文星说,“那是军部对优秀哨兵的奖励,我对比交叉了所有获得过优秀哨兵的人,只有赵扬阳的匕首不见了。”
许轻言说,“那天你会出现在幻河的黑市里,和异兽无关,你是追着赵扬阳过去的,对吗?”
袁文星无言点头。
“他和亚丽有交集,但我还没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交集,他和亚丽就先后死去了。”
“那林晨呢?”许轻言问,“林晨在这件事是什么角色?”
“我也不确定。”袁文星迟疑道。
“唯一的解释是,对于向海的谋杀是他们共同犯下的,所以在发现我在追查这件事后,林泉才会想要除掉我,掩埋他的罪行。”
说到这里,袁文星顿住,看向明显状态不对的林泉,“他现在是?”
许轻言轻描淡写道,“处于我的精神控制下,他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现。”
“当然,”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也可以让他说出实情的经过。”
“林泉,你是利用自己善于侦查的技能,和赵扬阳合谋杀死了向海吗?”
在四双眼睛的共同注视下,林泉机械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
“任务。”林泉说。
“是黑老大的任务,只要我们杀了他指定的人,他就会给我们增强剂作为奖励。”
“你们是怎样和黑老大合作的?”
“校内联络人。”
“是谁?”许轻言继续问道。
林泉突然缓缓抬头,无神的目光对上许轻言的双眼。
“我。”他说。
“那你知道怎么找到黑老大吗?”许轻言又问。
“老大躲躲藏藏,从不真正露面。唯有置身荒野,才能听见他的声音。”林泉声音僵直的说,“要到荒野去,在世界尽头,才能听到他的真正声音。”
"我最烦谜语人。"许轻言面带笑容的说。
他动了动手指,白鸥重新从他的肩头飞起,钻进林泉的脑子,在精神海最薄弱的区域狠狠一啄。
伴随着向导痛苦撕裂的尖叫声,许轻言借着白鸥的眼睛看到了一副画面。
在漫天雪原之间的冰河里,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下面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退路埋没于脆弱的冰河,前方是漫无边际的松林,世界尽头的裂隙诞生于荒野。
空灵嘶哑的声音,响彻雪雾。
许轻言站在裂缝之间,打了一个响指。
所有和黑老大以及增强剂有关的记忆,以及今天所有的对话,在林泉的脑海中顷刻烟消云散。
林泉踉跄着跑出山洞,在剧烈的呕吐后不省人事。
“他的症状会像是过度使用了精神力,等我和易岭、袁文星离开,你就可以用终端呼叫教师了。”许轻言说。
“但你的成绩不会太好看。”他补充。
“我不需要。”聂辰面无表情地说。
许轻言笑了笑,“你年轻时候好玩多了。”
在他和易岭、袁文星离开后,聂辰深深地望了一眼他们的背影,才转回身,走到林泉身边。
他扯开向导领口的衣服,面无表情,动作粗鲁,如同对待早已死去腐烂的动物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