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见过那场仙魔大战的凡人都死绝了,民间流传的说法不过是向某个曾经在场的仙修问来的,其中还夹杂大量想象。在说书人嘴里,曲云州的形象已经从修为强悍的仙修变成了无所不能的战神,在战场上乱杀一气,每杀死一人前,就要细数对方犯下过的罪孽,连何年何月背着老婆偷过人都能说出来。
楚商禾想象着曲云州那张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的脸,血花溅上来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只有嘴在不停的动。
每杀一个人,就要说几百个字。
楚商禾轻笑了两声,觉得要真是这样,像他师叔那种懒散的性子,不被烦死也被累死了,恐怕真得要在仙魔大战中直接御剑离开,撂挑子不干了。
他唇边的笑意还未消失,就又听到说书人说起第二个故事。
一个走火入魔,死不悔改,活该被青苍门关入水牢的魔头。
青苍门长老和青苍门叛徒,一仙一魔,一英雄一反派,人设清晰,对比明显,冲突丰富,的确是说书人的拿手好戏。
楚商禾听了一半,便离开了。
他难得如此任性,在痛苦到达六成的时候选择主动逃避。也许是在曲云州身边,度过了被照看的两个月,他忍耐痛苦的能力变得前所未有地低。又或者,是这条无人的小巷子给了他勇气,毕竟楚商禾只敢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懦弱几分。
在离开这条小巷的时候,他撞到了一个身量到他脖子的矮小男人,对方拉着一板车的蜜饯点心,像是从集市刚刚回来。
那男人被撞到后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楚商禾丝毫不恼,毕竟是自己撞到人家在先,他温和地到了声歉,问对方集市在哪个地方,现在是不是已经散了。
卖蜜饯的小贩斜眼看了看他,目光瞥过楚商禾身上过分朴素的白衣,嗤了一声,随手给他指了方向。
楚商禾微微一笑:“多谢。”
这个小镇原著民和外来者多半十分富裕,小贩看到穿得很穷也没佩戴青苍门标记的人,本来是嗤之以鼻的,但看到这个笑容,竟然惊呆了一瞬。青苍门不乏长得好看仙风道骨的人,却很少看到这种.......
过分漂亮的长相。
意识到他的走神,楚商禾立刻把笑容收起来。他在外游历时,行事作风都是谦谦君子般温和有礼,唯独一点,他不常笑。
因为他笑时,总是会把长相中最令他自己不喜的部分突显出来。
楚商禾能感受到周围没有其他的灵力,但也怕被人认出来自己这张脸转身要走。却听得后面人一声惊呼。
原来是那小贩又被撞了一次,他连连抱怨着自己今天倒霉,准备拉着自己没卖完的货物离开。可楚商禾看到,再次撞上来的那个人飞快的扯下了小贩腰间的钱袋,对方却没有丝毫察觉。
“把钱袋还给他,既往不咎。”楚商禾温和却不失强硬的说。“如果你缺钱生活,我可以给你一些。只要你对天发誓,不将这钱用于邪门歪道上,不戕害他人。”
那后面撞上来的人不发一言,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要跑。
看此情况,楚商禾的手指弹出一丝魔气,打在那人的后心上。楚商禾用的力道很轻,只是让他踉跄几步,不经意撞翻了板车,结果被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手里攥着的偷来的钱袋也随之掉落在地上。
那人知道了楚商禾是个修士,不敢多做纠缠,也不管地上的“战利品”,赶紧转身跑了。
楚商禾刚想追上去,问问他是否家里真的有困难,需不需要接济,却被小贩拉住手臂。
小贩竖着眉毛,布满麻子的脸上横肉狰狞,气势汹汹:“你撞翻了我的板车,赔钱。”
其实是那小偷撞翻的,但横竖是因为这个穿白衣服的男人,他心想。既然这呆子有钱救济那偷子,还不如进我的口袋。
明明楚商禾是为了帮他拦住小偷,让他几天的成果不用付诸东流。但当楚商禾看着过于好说话,行事极其有礼的时候,他就成了那颗香喷喷的软柿子,捏一捏也许会流出铜钱来。
一个实力接近魔尊的魔修软柿子搭不上边,但恰好,楚商禾真的觉得是他的错。
就像紫虚真人在他童年时经常说的那句话一样:
你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呢?
其实我能做得更好的,楚商禾想。他弹出魔气的角度不对,如果再偏一些,就不会让那人撞到板车,把东西全部撞在地上,如果再早一些,就能直接抓住他的手臂,这样还能问一问,他为什么敢在仙门之下做这种事,是不是出于生活所迫。
是他的错。
楚商禾数了数地上散落的东西,带着歉意,从怀里数出几枚铜币递给小贩。
小贩却没接过,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你是魔修吧?仙门之下不敢造次,才穿成这种穷样子。不想我向青苍门举报你就识数点,这些钱打发叫花子呢?”
楚商禾终于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小贩的敲诈,而是因为对他身上这件衣服的诋毁。
这是曲云州借给他穿的衣服,虽然大了一些不太合身,但楚商禾即使从钱庄取了钱,途中经过不止一家裁衣铺,都从没有动过把这身衣服换下来的念头。
曲云州的任何东西,在他看来都是最好的。
“这是某位仙修的衣物,不要妄言。”楚商禾的语气变得有些硬。
小贩像是有点惊讶,愣了一瞬,有些厌恶地撇了撇嘴:“仙修?什么不知名门派的次等修士,竟然和魔修厮混在一起,真是不要脸,哪天被魔修杀了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吧。”
楚商禾眼中骤然凝聚起暗色风暴,赤红色的杀意如飞速生长的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不在乎自己被如何对待,却无法忍受任何人说他师叔的坏话。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
魔气顺着他的经脉上涌,如同以楚商禾的恶意杀气为食,吃的心满意足,发出畅快不已的尖啸声。
转瞬,一截雪白的剑尖正横在小贩的脖子中间。
可楚商禾不用剑,也并未出手,却措手不及地愣在原地。
这虽不是他的剑,但他却认识握剑的人。
旁边站着一个气质淡漠疏离、身穿白衣的男人,腰间别着一柄乌黑剑鞘。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墨瞳如寒星般熠熠放光,此时正不怒自威地盯着小贩。
“知道是魔修也敢讹钱,活的腻了?”如寒泉般清冷的声音淡淡地说。
小贩不敢挣扎,叫嚣的语气也十分心虚:“魔修也敢如此猖狂?信不信我告诉青苍门,那些仙君们能把你们全杀了!”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曲云州从心底里叹气。要他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魔修,这小商贩这么说,早死了八百回了。
累了。
他撩起眼皮,朝着青苍门的方向看一眼:“青苍门?全是不成器的废物,我还不知道有人能与我一战。若他们要杀我,把他们先杀了就是。”
楚商禾杀意消散,艰涩开口:“.......师叔?”
你还记得你自己就是那个“全是不成器的废物”的青苍门的后山长老吗?
第18章 说通1.0
曲云州无语地看了一眼他手上拿着的铜钱,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目光更加冰冷地盯着小贩。
矮小的男人终于意识到了严重性,瞪着眼睛试图把自己的脖子往外移一些远离剑锋,冷汗如豆粒大直往下滚,说话都说不清楚:“我、我......”
曲云州冷声道:“拉着你的车离开这里,敢透露半个字,你知道什么下场。”
小贩哆哆嗦嗦但身轻如燕地拉着他的板车,一溜烟跑了。
楚商禾垂眼看着自己手中的铜钱,不知道在想什么。
曲云州突然有种很想叹气的冲动,如果他不总是在后山闭关,多在红尘中走一走,他就会知道自己此时的心情可以叫做“恨铁不成钢”。
楚商禾此时的修为赶上青苍门大部分的长老,能还被一个贪心不足的凡人勒索,有没有点魔修的样子了?
当然,曲云州也并没有忽视楚商禾在他出手前一瞬间的杀气。
不是因为男人认出楚商禾是魔修,也不是因为他对魔修肉眼可见的低视......
曲云州大部分时间是比木头好上一点点的迟钝,但此时,却奇迹般地灵光一闪
难道楚商禾生气是因为,那人对他和他的衣服出口不逊?
难不成,楚商禾并不讨厌他?
曲云州有点惊异于自己的猜测,对着楚商禾那副乖乖等骂的姿态,皱了半天眉,最终却只是指着他手里的铜钱:“你给的太多了。”
那商贩车上本来就是一些被挑剩下的点心渣子之类,都是些面粉裹了糖在油里滚一下就拿出来卖的东西,半斤完整的也就十文钱。可楚商禾取的却是一把零碎铜钱。
曲云州无言:“你在人间历练多年,难道不知这些东西的物价?”
他一个平均下来十年才出一次门的资深家里蹲都知道这东西的物价,楚商禾在人间游历少说也有五六年的光景,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楚商禾有些尴尬:“我从未看过这些东西的价格。”
去人间历练,对于有些仙修弟子是终于摆脱繁重门派规矩、可以随心所欲的解放,可对于楚商禾来说,他却更加恪守仙门礼法,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连心思都不允许偏移一瞬。
楚商禾的时间都花在了斩妖除魔上面,其他时间则是每日的修炼,很少有在街上闲逛的时候。
人总是想要弥补自己缺失的东西,对于楚商禾来说,修为与心志共同构成了世间对一名仙修弟子的要求。
他本就天资愚钝,如果再失了本心......
那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楚商禾对这些难以启齿,只好更深地低下头,心里期望着曲云州揭过这个话题。
曲云州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少许点心,辨认了一下它们生前都是什么形态:“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这些油炸过的点心。”
不,难道小时候楚商禾也不爱吃这种点心?曲云州突然记起来,每次他把这东西放在幼年楚商禾的必经之路上时,楚商禾总会捡起来拿去给薛晓。
薛晓拒绝之后,他才会纠结地盯着那盘点心许久,然后一点不剩地吃掉。
他还以为是楚商禾想讨薛晓的欢心,因为他喜欢他,没想到原来是真的不爱吃那些东西。
曲云州如遭雷击,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感觉:他那几次下山都白下了?
对于一个能打坐绝不站着的懒人,真是莫大的打击。
曲云州不死心地试探:“是不是长大之后口味变了,你小时候是喜欢的。”
楚商禾像突然被咒语定住了一样,半晌才抬头看向曲云州,脸色十分苍白:“师叔怎么知道......”
莫名其妙的问题。
曲云州:“当然是看见的。”
“师叔......看见我吃那些东西了?”楚商禾只觉得通体发凉,一瞬间像被浸泡到冰水里不由自主地颤抖,又像是被架在烈火上炙烤。
小时候,他总是说服自己是在处理薛晓不要的东西,仙门重视勤俭,他只是在处理垃圾。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无法否认自己的龌龊念头。
每一次,他都希望薛晓能不要这些东西,期待着曲云州下次买来的东西依旧不是薛晓喜欢的。
只有这样,他才能把东西拿走,假装这是曲云州买给自己的,然后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苦涩童年中难得的甜蜜。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掏出比点心原本价值更多的铜钱。就像曲云州说的,他再怎么不食烟火,也该知道这些东西并不值钱。
只是因为在楚商禾的心中,那些点心不是轻贱的糖油面粉,而是贵重的、只能偷偷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的幸福时候。
下山历练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沿街售卖的小点心面前受到诱惑,可事实是,那些香气只是勾起了他在后山的回忆,等到回忆结束,他早就离开了那些热闹的街巷,没有感到丝毫饥饿和渴望。
他终于对自己承认,美好的记忆并非来源于吃到点心,而是因为,那些东西是曲云州带回来的。
最美好的,是他从薛晓那里偷来的、曲云州的关心和爱护。
最龌蹉的,是一直希望将薛晓取而代之的,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