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从旁边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按下信纸,聂辰急促地改口,“不,我改主意了,先不要看。”
许轻言挑起眉梢,有些好笑,“你”
聂辰打断他,“我想让你对我进行精神剥离,通过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阅读我的记忆。”
“怎么突然这么说,这是战时拷问用的手段吧?”许轻言略带意外地看向他,“你的精神海刚刚恢复好,承受不住精神剥离的伤害。”
“这是圣所教材里的内容。”聂辰坚定地说。
“真实的精神剥离只有建立在强行产生的精神链接上才会产生伤害。我们之间的精神链接是双向链接,精神剥离只会让你从我的视角共享记忆。”
“许轻言,我有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聂辰注视着许轻言的眼睛。
“你的这个想法,和袁文月写给你的信有关吗?”许轻言平静地问。
“有关......”聂辰想了想,说,“但也无关。”
许轻言笑了,“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吗?”
“许轻言。”
“好吧好吧,”许轻言轻轻出了口气,把信纸放在窗边的书桌上,“我会让寒玉全程跟着,如果你有任何时候感到疼痛,立刻让他提醒我。”
聂辰点了点头,无言地向许轻言靠近。
他屏住呼吸,将额头抵上他的向导的掌心,如同倦鸟归巢。然后闭上眼,沉入一片黑暗。
澄澈的精神海泛起粼粼波纹,海浪分为两个方向如花瓣般层层褪去,在中间让出一条通往记忆深处的道路。
许轻言涉水前行,聂辰的精神体灰狼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一起缓步定向那片沉在海底的、幽幽发光的精神碎片。
意识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晕染开。
刹那间,万物俱在。
再睁开眼的时候,许轻言已经站在了一片破旧的废墟中,手腕隐隐作痛。他低头看去,自己细瘦的手腕上印着两道深深的淤痕,似乎是被绳子长时间捆绑留下的。
眼前的场景似乎是多年前的幻河,比许轻言自己记忆中的更加破旧不堪,脏污横流。
正前方的建筑摇摇欲坠,墙皮脱落得看不清里面砖石原本的颜色,窗户上封着歪七扭八的木条,试图以此抵御寒冷。
狭小的院门中停着军部的飞行器,一伙穿着旧式军部制服的哨兵,从建筑里面抬出一只早已失去气息的异兽放进飞行器的后舱内。
许轻言的身边蹲着一个看热闹的男人,津津有味地目送飞行器飞上天空,最终在视野中消失。
他转过头,向着许轻言的方向问,“喂,小子,你是姓聂对吧?”
许轻言等了等,发现幼年的聂辰并没有说话,而是执拗地盯着刚刚被抬出异兽的方向。
“怎么不说话,吓傻了?不会本来就是傻的吧?”
男人自顾自地说着,又自顾自地否定:“不会,不然你父母也不会说你卖出了个好价钱,说什么来着因为你有觉醒哨兵的可能。”
他转过头,打量聂辰,“啧,怎么可能,就你这种瘦鸡崽子。”
“不过你倒是真幸运,不仅从黑市买家的手里逃出来了,还正好躲过了异兽攻击你们家的时候,全家就你一个人活下来了。这样,把你家房子卖给我”
男人的声音突然停滞,发出像是呛咳般的气音。
低头一看,一段粗糙的麻绳被无声无息地缠在他的脖颈上,紧紧扼住他的咽喉。刺痛和窒息感让他不断蹬腿,抽动着身体,发出不连贯的濒死呼吸的声音。
麻绳的两端被一双瘦弱、伤痕累累的小孩子的手握在掌心,带着狠戾向两端撤去。
那人很快失去了意识。
聂辰面无表情地放手,任由他像一摊死肉一样瘫倒在灰尘泥土中间。
他定向自己从前的家。
穿过一滩滩血迹,和地板上不知是什么的、包裹着粘稠血液的固体,聂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只有一张木板的床上,短暂地闭上了眼。
黑暗让他有了一丝丝安慰,仿佛被父母欺骗、售卖、一夜之间失去父母、被留在贫民窟独自生存这些事情从未在今天一天之内发生过。
如果......
他还没想清楚,却莫名从眼前黑暗的虚无中抓住了一丝眼角的暖意,就这样像是得到了安慰,沉沉睡去。
许轻言抚摸着寒玉的头顶,眸色沉郁地盯着床上的小孩子。
瘦弱、营养不良、遍体鳞伤。醒着的时候没有表情,却在睡梦中流出一滴泪水。
他短暂地从聂辰的视角中脱离出来,刚有时间轻轻抹去聂辰眼角的那滴泪水,下一刻立即被吸入了另一个隧道,离开了幼年聂辰的记忆。
再睁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黑市的一角。
聂辰带着兜帽,步履匆匆地定过黑市最深处的各个摊位。
随意四处扫过的目光在一把标价奇高的银色手枪上停留片刻,在摊主的注意力转过来之前,聂辰又及时收回目光,继续埋头赶路。
这几年,他总有这样恍惚的时刻。
不经意间瞥到的银色手枪,天空中短暂飞过的一只白色的小鸟,女人垂落在脸颊边的发丝,某个黑市贩子脸上闪过的若有所思的微笑.......
偶尔不经意的一瞥,总会在他意识深处激起一圈尖锐的震颤,聂辰自己却无法解释。这种感觉突然闪现又急速湮灭,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种尖锐的、疼痛的生理性心悸。
就像他脑子中埋着无数尖锐的玻璃碎片,在极其随机的时刻会触发剧烈的刺痛,让他感到怅然若失,以及痛苦。
随着时间渐长,聂辰越来越觉得自己似乎在拼命追逐一个可能不存在的虚影,一个只存在于隐约幻想中的存在。
也许长久以来的独自生活让他的脑子终于疯掉了。
聂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淡漠地扫视四周,在每个黑市摊位的后方寻找着上一次的雇主。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件商品的身上,瞳孔紧缩。
就像是被牢牢钉死般,再也移不开视线。
那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女人,穿着不算华贵但绝不便宜的衣服,像极了哨兵向导的日常作战服。
她的脸被血污和散落的长发发丝挡住了二分之一,只露出了上半部分的清丽五官,眼角眉梢带着英气,因为昏睡而放松的表情近似温柔。
“......”
聂辰久久地愣在原地,几乎失去了自己的呼吸。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个女人露出来的小半张脸。
周围的声音褪去,眼前的景象失焦,只有这个女人对他构成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过去追逐的许多零散特质都被这张脸统一起来,在这个他完全不知道名字的女人身上流动。
聂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她定去,每一步都像是在定近一个早已被设定好的却半途失落的坐标。
那种一直折磨他的、追逐虚影的悬浮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脏的重重跳动
平生第一次,聂辰觉得自己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处。
作者有话说:
大家应该都猜到了吧?还有一章或两章,埋下的伏笔终于可以逐一回收了!
(:з」∠)兔子
第 176 章
聂辰把这个女人带回家,在她苏醒过来之后,得知她的名字是袁文月。
他总觉得自己认识袁文月很久了,可这个名字明明对他而言极其陌生,连同哨兵向导的世界也远在他的生活圈之外。
可无数次,他总莫名的能在袁文月的身边得到安心感和满足感,像是生命就此完整。
在她发丝垂落露出侧脸的时候,在她对着幻河镇的小孩子微笑的时候,在她全神贯注地盯着聂辰的时候,在她谈论起哨兵向导的时候。
令他渴望而痛苦的幻影、盘踞在他脑海中的幽灵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袁文月这个人。
聂辰认定,袁文月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可无数次目光追寻着她的侧脸的时候,眷恋、怀念和占有欲总先一步涌上心头,情感的浓烈程度分明不属于普通朋友之间。
即使不通感情如聂辰,也能明白自己对袁文月怀着怎样的情感。
当然,袁文月也明白。
聂辰的视线追踪根本没有藏起来的意思。
几年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的朋友,变成可以交付性命的挚友。
聂辰虽然始终没有追求的实际行动,却一路默默跟着她从贫民窟来到圣所,又以幻河小队的形式前往军部述职,如同追随着一座灯塔。
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直到袁文月提出,他们两个人可以试试看。
她对聂辰并非爱情,却是能够托付余生的信任。而袁文月自认对于自己这种战斗狂来说,这比虚无缥缈的感情来得更为实际。
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的时候,聂辰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拒绝。
在当下,涌上心口的感觉并非激动,也不是惊喜得不可置信而是错愕的慌乱,就如同这句话不该由袁文月的嘴里说出来,说出来的对象也不应该是他,此前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件事。
可在这慌乱的最深处,聂辰又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心虚,就像是和袁文月在一起的念头是在背叛。
“不愿意吗?那当我没说。”
袁文月有点惊讶,但也没有大当回事。
“不,”聂辰顿了顿,说,“好,我愿意。”
袁文月笑了,“怎么说的这么勉强,你是不是生气了?”
“什么?”
“我是袁家女儿的事情,”袁文月解释,“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的,只是圣所里不看这些,我之前和家族的关系也不好,没有提起的必要。”
“我看你那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还以为是你不乐意我瞒着你。”她说。
聂辰缓慢地摇头。
事实上,和袁文月所顾虑的正相反。
当袁文月的身世揭露后,聂辰再一次陷入了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中,出身名门的标签再一次和袁文月重合,幻影仿佛和面前的人融为一体。
“我愿意做你的结合哨兵。”
聂辰突然抬头,坚定地说。
内心的异样始终若隐若现,又被他压下去。
如果他喜欢的人不是袁文月,还会是谁,难不成他喜欢的只是脑子里平白无故出现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