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他向前倾倒失去了重心,脚步趔趄着,在这片看似平坦的雪原上一脚踏空,短暂的失重感后,他重重摔在了地上。
再睁开眼的时候,赛欧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只饥饿的、暴躁的、愤怒的魔物,正蓄力朝他的方向扑来,尖牙正瞄准他的喉咙。
赛欧准备用魔法挡一下,但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抢在他之前,掰住了魔物上颌的獠牙。
魔物们长得既像是狼,又像是发育畸形的棕熊,有着极其厚实的毛发和粗壮的四肢,几乎刀枪不入。
手的主人一手托着它的下颌,一手攥住上颌獠牙,就像是撕下一只烤好的鸡腿一样,把魔兽从吻部开始一直到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尾巴完整地撕成了两半。
洛瑟兰二世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黑色液体,这是魔物体内的“血”,也可以理解为邪灵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魔物污秽。
就在洛瑟兰二世把魔物尸体扔开的同事,赛欧伸出一只手,金色的魔法聚拢着扑向魔物的尸体燃起熊熊烈火,把所有的黑色污秽都烧了个干净。
最后,金色魔法大多回到赛欧的身上,而一小部分则轻柔地飞向洛瑟兰二世,温和地缠绕在他的指尖。
一点点暖意过后,国王手指上的黑色痕迹也不见踪影。
就在金色魔法想要逃离的瞬间,洛瑟兰二世一把抓住魔法的尾巴,把它塞进手指粗细的玻璃瓶里,盖上瓶盖,满意地晃了晃。
赛欧无奈:“陛下,您可以直接和我要的。而且,刚才您不该亲手触碰魔物,邪灵的污秽可能会污染您的魔法。”
“多事。”
赛欧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和洛瑟兰二世正在一个一人半深的坑里,四四方方,边缘规整,这似乎就是国王口中的“陷阱”了。
“真是讽刺的地点,”洛瑟兰二世在他身后哼笑道,“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来过了。再次回来,居然是因为邪灵。”
赛欧注意到了他的用词。
回来。
他认出了这个地点,所以才更加困惑于洛瑟兰二世的态度。
那是属于伊斯梅尔的记忆,但牧羊人身份的赛欧并不知道,所以他问:“陛下,这里是?”
“真够蠢的,还没猜到吗?这里是我的坟墓。”洛瑟兰二世做了个轻蔑的表情,“曾经的。”
“在这里发生过的那场战争里,我被魔物掏走了心脏。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我已经死去了,在满地都是死人的情况下,有我一个没我一个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个人,他追上魔物群,把我的心脏抢了回来,重新安进去,然后挖了这处坟墓,把我的全尸埋葬在这里。”
如果是正常的魔法师,听到这件事或许会极其吃惊起死回生是魔法的禁区,不是因为做到的人没有好下场,而是根本就没有魔法师做到过这一点。发生在洛瑟兰二世身上的一切是绝无仅有的。
但赛欧始终保持着表里如一的平静。、
实际上,他对洛瑟兰二世所说的一切都很熟悉毕竟,他就是那个把艾利安的心脏抢回来的人。
他不明白的地方,只是艾利安为什么会经常来到这片雪原。
明明这里代表着他为数不多的失败,而失败,绝对是骄傲的小王子最深恶痛绝、最感到耻辱的。
洛瑟兰二世似乎读懂了他的表情。
“你不明白,为什么我在死而复生后会不止一次回到自己的坟墓既然这样,你可以进入我的记忆寻找原因。”
说罢,他突然扣住赛欧的手腕,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
赛欧没有抵抗。
他顺从地倾倒进又一段记忆编织的环境中,只不过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的视角。
再次睁开眼,赛欧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寒冷和黑暗中,几乎动弹不得。盖在上方的似乎是雪和土的混合物,松软湿润,颗粒感明显,带着冰冷的土腥味。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时的艾利安并不知道。所以追随着艾利安的视角,赛欧感到一阵冰冷的恐惧感在胃里翻涌。
狭小冰冷的空间让他想起那个高高在上、与世隔绝的塔楼,和记忆最初只有他一个人的,充满寒冷、孤独和恐惧的夜晚。
下一秒,所有覆盖在艾利安身上的土壤被巨大的魔法能量炸开,雪原中发出一声轰隆巨响。
"发生什么了?"
出现了一个和这幅场景十分不相称的,惺忪带着困意的声音。
赛欧转过头,跟着艾利安的眼睛看见了躺在他身边的人,一张熟悉的脸。
伊斯梅尔的脸。
那是七年前的他自己。
仿佛刚从沉睡中醒来,伊斯梅尔的表情很冷,几乎是充满怒气的。只是在看到艾利安的时候,他的目光下意识柔和了一些。
过了几秒,等他稍微清醒了些,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黑龙的脸上出现了前有未有的,极其丰富的表情。
惊异、疑惑、喜悦、尴尬......还有些艾利安一时无法读懂的奇怪神情。
看到是伊斯梅尔的时候,艾利安放松了下来,从心脏往四肢蔓延的冰冷的恐慌感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消失了。
“伊斯梅尔,你有什么毛病,为什么在这里睡觉等等,我为什么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艾利安?”
艾利安的脸色变得很差:“你是不认得我了还是怎么?”
伊斯梅尔露出了一个笑容,发自真心地抱住了他。
小王子被吓了一跳,骤然一颤往后撤出伊斯梅尔的怀抱,额头上打着卷的金色刘海都跟着跳了跳。
像是见鬼了一样,他差点结巴地问:“伊斯梅尔,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伊斯梅尔问。
艾利安揉了揉太阳穴:“我.......”
他安静了几秒,见了鬼似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腔位置,用一只手按了上去。
“我记得我的心脏被逃出来了伊斯梅尔,我现在应该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活着?”
伊斯梅尔摇头:“我不知道,我把你的心脏装进去的时候,你的确已经死了。”
“等等。”艾利安打断他,“既然你认为我已经死了,那”
他环顾四周,发现伊斯梅尔和他都在一个坑里,被他之前爆发的魔法已经炸得不成样子,但依稀能看出来些细节。
哦。
这是伊斯梅尔给他准备的坟墓。
“伊斯梅尔,”艾利安盯着他,缓缓地说,“既然你不知道我已经死了,为什么你也在我的墓里在我的尸体旁边?”
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阴沉的目光中风雨欲来。
“交出来。”
艾利安伸出手,冰冷地盯着伊斯梅尔:“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你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会拿到想要的东西。”
伊斯梅尔困惑地看着他,片刻后把自己的手放在艾利安摊开的手上,像是一个安抚意味的触碰。
“小王子,你想要什么?”他问。
“别装傻。”
艾利安冷硬地说,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衣领,往下扯了扯。
“你守在我的墓里,就是为了拿回你自己的护心鳞吧?可惜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我没有真的死去,你也绝不要想着离开我重获自由”
金发王子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的、一点一点低头,垂眸看向手指摸到的坚硬物体。
那片用来控制伊斯梅尔的护心鳞,还好好地挂在他的脖子上,保护魔法正常运转,没有丝毫被破坏的痕迹。
所以,伊斯梅尔守在他的身边,不是为了拿回他的护心鳞。
那为什么为什么伊斯梅尔会躺在他的墓穴里,躺在他的身边,似乎陷入了罕见的沉睡?
脑子里发出微弱的血液轰鸣的声音,让他无法清晰、正常的思考。而且,人类的大脑会发出这种声音吗,还是说这是他心脏发出的声音?
因为他的心早就先于多疑的性格,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你要为我陪葬?”
伊斯梅尔很轻地皱了下眉,似乎之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理论上寿命未尽,且护心鳞完好无损的情况下,龙族无法死去。”他说,“所以,我想我只是会在你身边睡一觉,直到你的□□彻底消失在世界上。”
艾利安扯了扯嘴角:“然后呢,拿走护心鳞重获自由?”
“小王子,你想把我的护心鳞还给我吗?”伊斯梅尔问。
“不可能。”艾利安断然拒绝,几乎像是条件反射。
“我知道,所以我离开时不会拿走。”伊斯梅尔说,“直到我的寿命将尽,我会回到这里,在你和我的护心鳞边死去。”
“......”
艾利安沉默了太长时间,久到伊斯梅尔察觉到事情不对。
“你不高兴?”他皱了皱眉,问到,“你更希望我把护心鳞毁掉,和你一起死去吗?”
艾利安低着头,没有看他,声音又闷又哑:“如果我说是,你会这么做吗?”
伊斯梅尔抬头看了看天空,似乎在注视着什么,良久的沉默后回答:“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
“你说什么?”伊斯梅尔问。
艾利安把头从双臂间抬起来:“我不希望这样。我死后,你好好活着就行。”
伊斯梅尔愣了愣。
“你确定你还好吗?”他忧心忡忡地扶住艾利安的背部,想查看他胸前的伤口,“难道我把心脏放反了?”
“啧,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艾利安抬眸瞪了伊斯梅尔一眼,也就是在这时,后者才注意到,小王子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
他靠在伊斯梅尔的肩膀上,安静地注视着苍白的、阴云密布,暗无天日的天空,呼出混合着白雾的温热空气。
他们相互依靠着,坐在雪原上的一个坑里,直到天空完全亮了起来,雪花再次飘散。
艾利安再次开口。
“我能对我之前说的一句话反悔吗?”他抽动着鼻子,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