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黑夜中,霍继霖睁开了眼睛,又在闪电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手指微微颤动,胸口的窒闷也在一点点儿缓过来。
陈决的唇也是冷的,跟他人一样。但他的手臂非常有力,按在他胸口都让他觉得疼了。比麻木要好,他醒过来了。
一场噩梦差点儿把他带走,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不知道做了多少次,陈决手掌下终于感受到了心脏的跳动。从微弱到强有力,窗外的闪电愈发有力了。
他借着闪电的光去看霍继霖。
霍继霖睁开眼睛了,正在看他,眼神怔怔的,一副无意识的样子。
陈决停下来,但没有出声。
他不确定霍继霖到底是什么症状,之前的霍继霖年年体检,体检报告很正常。但这个是霍林的身体,经过了战场上的九死一生,带着满身伤痕的身体。
也许一个打雷、一道闪电都会激发出他的PTSD。
陈决身体缓缓后仰,他也累了。肚子这会儿都有些紧绷了。
等霍继霖侧头看他,眼神清明、身体能自己控制住后,陈决把那头抗桌上的半碗水给他端过来:“喝点儿。”
他摸火折子的时候洒了一些,还有半碗。
霍继霖喝完了水,放回了桌上,靠在了墙上,他离窗户还挺近,外面雷电闪过时,他都会下意识的闭下眼睛。
陈决虽然猜测出霍继霖是被雷电激发了应激创伤症,但真的确定后还是有些哑然,霍继霖是怎么会怕打雷的呢?
“你要不到这边儿?”
怕的话就别靠那么近了。
但霍继霖摇了下头,自虐似的往窗外看去。
无论什么时代,天气异象都会引起人类的关注,哪怕人类建造了坚实的屋子,装上了避雷针,不再怕风吹雨打,但还是会本能的观察天象。
因为人不能胜天,倘若地球要覆灭,超人也活不了。
陈决想着自己刚才老天收人的想法,也轻轻的牵了下嘴角。
人类在大自然面前那么渺小。
更何况是他们两个了。
因为他们两个来路不正,身体不是他们俩的,是他们两个借来的。
既然能借来,总有要还回去的那一天。
窗外隆隆的雷电一次又一次的劈下来,陈决目光漠然的看着。
霍继霖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后,点燃了蜡烛,原来他把蜡烛跟火折子都放在了他的那边。
借着灯光,陈决看了下他的神色,虽然脸色还是苍白的,但确实活过来了。
“你……你是霍……继霖?”
霍继霖看着他,目光柔和,在陈决脸色越来越沉的时候,朝他笑了下:“是我,陈大医生。”
陈决默了片刻,他现在真的不是唯物主义者了,这对一个医生来说,是天大的打击。
霍继霖也在看陈决,陈决是在紧张他吗?
刚才是怕这个身体换人吗?
那么恨他,为什么还要期待他活过来呢?
如果活过来的是那个霍林,陈决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没有答案,他也不敢问,他第一次不敢去问陈决的心。
霍继霖也沉默了下来,蜡烛约是看不过两人的沉寂,‘啪’的炸了一下火花。
霍继霖重新看向了陈决,陈决正抱着他的肚子,背微微靠着,昏暗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让他的脸色显的苍白。
唇色那么淡,怪不得碰触时那么凉。
他是累了。
这个昨天恨不得要掐死自己、跟他一刀两断的人,在今晚上不遗余力的救他。
人工呼吸都做了啊。
陈医生有一颗仁心。
霍继霖看着他:“为什么要救我,我不想听医德仁心这话。”
一醒来就这么霸道。
陈决无语,不是这个还是什么呢?
陈决反问霍继霖:“你有应激创伤症,你知道吗?”
霍继霖沉默了一会儿:“没事。”
陈决呵了声:“我今晚上是因为睡的早,所以中途醒了,如果我没有醒,你就死了。”
霍继霖笑:“那谢谢你救命之恩,让我想想怎么报答。”
陈决只道:“不用,我也不想身边躺着一个死人。”
霍继霖淡声道:“也许那个人会回来。”
陈决张了下口,又无言。
连霍继霖都这么想的吗?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唯心主义了。
好一会儿后,他看向霍继霖:“你是怎么死的?”
这话终于问出来了。
霍继霖既然不是害死姜心禾的罪魁祸首,又是那种高高在上、出行皆有人跟随的人怎么会死呢?
这是陈决一直想不通的,只是他一直压着没有问。
霍继霖因着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在陈决想说‘如果不想说就算了’的时候,霍继霖开口了,声音淡淡的:“空难,遇上了雷雨天。”
陈决一顿:“被雷……劈死的?”
一道雷应景似的劈下来,他借着光看见霍继霖闭了下眼睛,脸色扭曲了下,难道真的被他猜中了?
霍继霖嘴角抽了下,忍不住瞪了陈决一眼,会不会说话!什么叫被雷劈死的!
雷雨天空难不很正常吗?!但霍继霖只是在心里愤愤。
因为被陈决说中了。
他也很郁闷,也没有想到自己能这么离谱的死掉。
空难,坐了这么多年飞机,自己都开过好几次,从没有遇上这种离谱的事。
明明挑了一个晴空万里的好日子撒的,结果飞到一半变天了,还是霎那间乌云滚滚、雷雨交加。
那雷……那天雷一个劈下来,私人飞机一个倒栽扎下去了。
那个快速降落的过程……他今天晚上已经重温过了,所以仍历历在目。
霍继霖咬着牙想,真是被陈决这个家伙说中了,他是被雷劈死的。
陈决在关心别的:“你是私人飞机还是航天飞机,一整个飞机都出事了吗?多少人在飞机上?!”
宁肯关心那些人,都不安慰安慰他。
霍继霖咬牙道:“私人飞机!加上我只有四个人!”
陈决哦了声:“那还好。”
“陈决,会不会好好说话?我的命不是命吗?”
陈决看他,他不是那个意思,谁的命都是命,三条人命也是,他也犯了上帝会犯的错,觉得牺牲少就是幸运,这其实不对,他检讨。
在人命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不过陈决不肯认错,说他:“你开私人飞机前不先看看天气吗?你没塔台吗?这种雷雨天你还硬要飞,是什么重大的事情非要干吗?”
霍继霖幽幽的看着他:“是很重要的事,必须那一天做,请了白云寺主持算的日子,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陈决无语,有钱人越发迷信。问题是霍继霖是药企的CEO啊,应该坚信唯物主义,且他还是党员呢!
霍继霖还看着他:“你不问问什么事吗?”
陈决问:“什么事?”
霍继霖看着他,轻轻的说:“给你撒骨灰。”
一道雷电打过来,照在他的脸上,陈决有一瞬间觉的他脸上有悲伤。
那悲伤过于浓重,让他脸色平静到空无,毫无血色。
陈决心脏有点儿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本能的脱口道:“你……把我挫骨扬灰了?”
第60章
他说完就知道说错话了, 霍继霖还没有把他恨到挫骨扬灰的份上,就算他想,陈院长也不会让他这么干的。
是他说错话了。
是过往的记忆太不好了, 他本能的就会把霍继霖想成一个坏人。
霍继霖本来心口麻木的, 但被他这话又气活了, 他指着陈决, 手指发颤:“你气死我算了,你知不知道飞机失事、下降过程中的死是什么感觉?我给你讲讲!”
霍继霖越想越气, 把他深埋心底不愿意去想的过往都翻出来了。
“先是在空中打转,跟鸟被卷进龙卷风里, 猫进了洗衣机, 开了高倍旋转甩干模式, 空气一点点儿抽走,皮肤从痒到疼, 再到碎裂,内脏从疼到无知觉, 只有心脏越跳越快,最后恨不得跳出胸口,碎裂在空气中, 吸取空气中那稀薄的氧气!跟你的心脏病人一模一样的感受!我描绘的细致吗?要不要再说一遍?”
看陈决盘腿坐着,听讲座似的严谨表情,霍继霖都想重新给他讲一遍了。
霍继霖深深吸口气,他竟然把他怎么死的讲出来了。
他很确定自己是死了的,在飞机失事的最后关头,他心脏骤停, 那种憋闷的胸口快要爆炸的感觉他这辈子、下辈子都忘不了。
他想原来心脏病发是这么的痛苦,他知道危险, 却不知道身体会如此痛苦,人只有痛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会有切实的感受。
这种痛苦让他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对陈决以前厉声质问他的话产生了一丝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