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当年被放进来的异族人冲进司州后大肆烧杀抢掠,根本是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等到抢光了一处地方,那就换个地方再重来一遍这些恶行。
待把人财劫掠一空后,他们就像是吃饱了的豺狼一般,抹抹油光锃亮的嘴,大摇大摆地离开。
那时司州其他几郡自顾不暇,着实分不出手来相助,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片大好河山生灵涂炭,可随后他们为了重建各郡都出了不少力。
到如今,他人都当司州仍是一片焦土,实际上经过多年休养生息,这片土地早已重新焕发了生机。
几乎是眨眼之间,新丰郡与冯翊郡便落入司州之手,与其相连的几郡也是岌岌可危。
与此同时,靳砀与成都王世子磨刀霍霍向秦州,阴平郡与武都郡首当其冲遭到了进攻。
解言分|身乏术,他手中虽有兵,可能拿得出手的将才着实不多,在三面夹击下节节败退,短短数月,便损失了许多领土。
祸不单行,在这种危急时刻,他所掌控的新朝朝廷也出现了问题。
朝堂上的权力更迭向来此消彼长,成都王势大之时,众人对他敢怒不敢言,因此才有人偷偷投靠了解言。
可当解言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后,他只不过是步上上一位摄政王的后尘罢了,刚愎自用可能是当权者的通病。
何况还有一部分世家对解言恨之入骨,他们迫于强权被裹挟着来到了西北,可却从未和解言一条心过。
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躲着?怎么也要私下里拖拖后腿,才算是给当初那些在南下之乱里丧生的亲朋好友们报仇。
在这种内忧外患下,解言真是焦头烂额。而在同一时间,和他有着类似处境的人还有一位,那就是幽州刺史王季。
第173章
既然决定和叶池撕破脸, 那王季就没必要再藏着自己的野心。
先前他找到的放在台前的傀儡是赵王,可惜这人实在是蠢,连形势都看不清楚, 竟还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一世的藩王。
因他的自小经历和出身, 王季最痛恨的便是有人看他不起,赵王虽明面上没表现出来,可无意识中展露出的骄纵蛮横着实令人厌恶。
于是他几乎是在决定与叶池动手的同一时间,就派人将赵王暗杀了, 然后再把事情往叶池的头上一推,他们趁机以为赵王报仇的名义出兵。
原本他为了拉拢叶池,想送女儿过去, 同时又为河间王做媒求娶平州刺史的嫡女。可是现在他既然与叶池翻脸,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想将自己仅剩的女儿嫁给河间王。虽说女方比男方大了四五岁, 可真论起来, 还是河间王占了便宜。
到时, 他在背后扶持河间王称帝, 他的女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别以为周朝的那些世家多么清高, 他们之所以不愿家中女儿送入宫里,那是因为不屑当妾, 若是能被选为皇后、王妃,那都是削尖了脑门都要往里挤的。
幸好河间王与平州刺史嫡女之间的婚事尚未公开, 这事的确是他理亏, 大不了今后多补偿宋昌就罢了。
他心里想得好, 回家后就把此事告知了何氏, 然后双方一拍即合, 挑选好了日子, 早早将婚事办完。
这人自负惯了,竟未发觉,这么一桩婚事,实则令许多人不满。
首先就是平州刺史宋昌,他自认为自己对王季从无不周到之处。他本就出身小世家,能当上这个刺史全凭运气,因此在王季来后,第一时间献上忠心,这些年来也是一向为王季马首是瞻。
现在这天下形势虽不算清晰明了,但韩家的势微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若不是王季做媒,他又怎么可能愿意将自己如珠似宝养大的嫡女嫁给一无所有的河间王?
可结果呢?说好的婚事眨眼就变了,王季想让自己的女儿当皇后这无可厚非,但为何偏要踩着他的女儿?
他这宋氏嫡女难不成还没有一个王氏庶女强?
虽说在世人眼中或许真是如此,可宋昌就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虽说现在他还不敢和王季翻脸,但是两人之间终于出现了小小的嫌隙。
另一个不忿的人便是王季的夫人何氏了。说起来,何氏的确算得上是贤妻良母,自嫁给王季后,她在家中相夫教子,操持家事,自己生不出嫡子,便帮王季纳了诸多妾室,可惜这么多年来王季还是没儿子。
王四娘生母早逝,自幼长在她的身边,她就将这庶女当成自己女儿一般疼爱,甚至在王季想将其送给叶池做侍妾时,还大着胆子帮忙说了一句话。
可情如母女毕竟不是真母女。
当初在宴会上偷瞧过兖州刺史模样的王四娘虽对其有一分绮思,可当妾怎能比得上当正妻呢?虽说河间王年纪尚轻,论相貌只怕也比不过叶池,但这毕竟是王妃之位,而且以她爹的野心,河间王的身份绝对不止于此。
她一介庶女能有这样的前程,只怕就连许多名门贵女都未必及得上她。
就连王四娘都是这样的想法,那何氏这个亲自诞下三名王氏嫡女的主母又该是何念头呢?
她的女儿们为了王季的野心,不得不下嫁给鲜卑异族,整日面对着不知礼数、貌寝如鬼的夫婿,而王四娘,一个区区庶女却能嫁给河间王,成为对方明媒正娶的王妃,甚至后来还可能当上皇后!
她的心难道不会不平么?
这些年来为了王季付出的人是她,是她的女儿们,可到最后,她们却在为别人做嫁衣,这谁能接受得了?
她是出身不算好,在王季面前逆来顺受惯了,可为母则强,就算是羚羊,为了自己的孩子也敢与豺狼搏斗。
而这场婚事当事人双方难不成就十分满意么?
王四娘见过叶池那等风华绝代之人,再见河间王这一看就尚还稚嫩的少年模样,虽在心里早就做过准备,但未免还是有几分失望。
河间王小小年纪尝遍人间冷暖,如何能看不出她的态度?见此心中也有些许不满。他知晓王季扶持自己不过是想要个名正言顺的傀儡,可他却不愿一直是被人拿捏的棋子。
原本他的打算是,在自己娶了宋氏女后,想方设法挑拨王季与宋昌二人之间的关系,他好借此牟利。可现在王妃人选换成了王氏,这虽然将他与王季间的关系绑得更紧,但同样也让他更受王季掣肘。
一桩婚事,却让各方势力都不满,这大概是王季始料未及的。
赵王死了的消息,王季先前一直没有大肆宣扬,还是后来汪明打探出来的。紧接着便是王季嫁女与河间王娶妻的消息。
叶池在冀州时亦曾见过河间王一面,那名少年看似不谙世事,可眼神却没那么天真。
他想了想,派人去和汲郡的表兄通信,他记得当初是舞阳姑母帮助何贵嫔与河间王就藩,以舞阳公主的性格,想必这二人身边如今还有舞阳公主的眼线。
叶池可不是那等以德报怨的人,既然王季敢招惹他,就算弄不死对方,他也要试着咬对方一口肉下来。
何况河间王这么好的人选,当然是要人尽其用才是。就算没办法给王季造成多大的损失,恶心恶心他也是好的。
*
在高门贵族中,夫人外交是十分常见的事,河间王娶了王氏女为妃,两家结亲,按理说以往事事贴心的王夫人该与亲家何贵嫔好好相处才是,可这次却反常地态度并不热络,反而显得有些冷淡。
何贵嫔是何许人也?作为一名出身低贱的妃嫔,能在宫中活下来并成功诞下一子封王,可以称得上是人精了。她一看便知王夫人对婚事不太满意。
男人们或许弄不明白这事,可女人一转脑子就能想清楚。亲女和养女,前者下嫁给异族,受人耻笑,后者嫁给藩王,享尽荣华。
何贵嫔这辈子的指望就是河间王,他们母子一同经历了这么多坎坷,情分非比寻常,河间王既然有了这等野心,她这个当母亲的非但不会给孩子扯后腿,还会思考该如何为其铺路。
王夫人的这番表现,正好入了何贵嫔的眼。
而在这场喜宴上,另一个得到她注意的人就是宋夫人了。
宋夫人面上和善,可在众人注意不到的时候,看向王氏女的目光好似淬着毒带着针。
这倒也正常,原本这场婚事的另一个主角该是宋氏女,谁料却让王氏女截胡。虽说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摊在谁头上,都要骂上一句晦气,平白无故的,女儿就让人退了婚。
好不容易婚礼结束,晚上何贵嫔回了房,侍女将她的头饰拆下来,把头发披散放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这门亲事……唉,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那侍女云霞跟随在她身边多年,颇得她信任,闻言笑道:“这大好日子,夫人可不能叹气。眼看王爷成婚,您该高兴才是,说不得没多久就会有喜讯呢。”
何贵嫔侧躺在贵妃榻上,云霞知趣地拿着美人锤,跪坐在她脚边,为她敲打小腿。
听她道:“今日王夫人与宋夫人都不太开怀,这场婚事看似热闹,也不知道真正高兴的人有几个。”
云霞道:“王刺史定是高兴的。”
何贵嫔冷哼一声,并未开口,心里却不由得升起一个念头,那宋刺史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一下子,她忽地从榻上坐起来,云霞连忙放下美人锤,去为她拿靠枕过来。
何贵嫔摆了摆手,垂下眼睛,谁说只有他的儿子娶了宋氏女才能挑拨两方关系呢?明明这就是王季亲手送上门的大好机会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本来想一鼓作气完结掉,把剩下章节全发出来的,结果发现自己太没数了orz
争取这个月完结吧,更新不定,不过会尽量多更
第174章
为了得到鲜卑三部的支持, 王季将三个女儿嫁给三部的首领,但是长脑子的人都清楚,联姻这种事向来是锦上添花。那三部也不是什么傻子, 之所以要与王季联合,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王季身为幽州刺史,本身就有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而鲜卑三部所在的地区正好与幽州、平州重合,于是双方为了利益最大化, 这才结成同盟。
王季的生母出身低贱,自幼遭遇歧视,但等他得势, 他偏偏十分看重家世规矩。这样的他难道真的会看得起鲜卑三部么?在他看来那都是异族蛮夷, 他表面上说亲如一家, 私下里却认为他们十分粗鄙。
明明全家人都觉得鲜卑人上不得台面, 但为了王季的野心, 他还是狠心将女儿嫁了过去。
这一次王四娘和河间王的婚事, 别说是王夫人, 就连那三位出嫁女心里也不是滋味。论起来她们是正儿八经的王家嫡女, 父亲又是一州刺史,家世显赫, 门第清贵,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结果呢?她们却不得不下嫁异族。
没几日, 三个女儿就回王家了。王季虽说是她们的父亲, 可他的目光都放在如何争权夺利上, 与女儿的关系并不亲近。是以这一次也是同样, 父女匆匆见了一面, 王季就回书房处理政事, 王家三女去后院和母亲相聚。
母女见面自然又哭了一场。待将泪痕擦干,王大娘坐在王夫人身边,低声道:“娘,您难不成还要继续忍下去么?”
王季的野心瞒不住家里人,他现在想扶持河间王上位,难不成真的只想当个权臣么?还不是对皇位有想法。
待他成了皇帝,为了延续血脉,总归还是需要子嗣的。即便他遵从礼教需要册封正妻为后,但王夫人这个年纪想要诞下嫡子真是有心无力,到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年轻貌美的新人摘桃子。
且不提王季成功篡位的几率大不大,但她们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王二娘是个暴脾气,不等王夫人回答就道:“您现在还对他抱有奢望吗?别做梦了,他从来没把你、把我们当成一家人,我们都只是他的工具。”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四娘嫁得好?我把话放在这儿,那河间王不是个安分的,只要他敢轻举妄动,王季马上就会让四娘当寡妇。”
她连爹都不叫,竟对王季直呼其名。
王夫人唬了一跳,抬手拍了她一记,“可小点声,生怕不被人听见?”她看起来生气,落在二娘身上的力道却轻。
二娘眼睛一涩,又有湿意,她眨眨眼将泪隐没,又道:“他也真是不要脸皮,明明是他主动做媒,要将宋家妹妹嫁给河间王,却又从中截胡,把四娘塞了过去。一个王妃名头,当谁稀罕?就算以后封后,也不过是个花架子,难不成还真以为能母仪天下么?”
王三娘在三姐妹中年纪最小,说话清脆爽利,闻言嗤笑道:“我看他是利欲熏心昏了头了。他这一手换嫁,把宋叔叔这个厚道人都逼急了,何况是宋婶婶?宋姐姐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唯一的嫡女,无缘无故被退亲,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她莞尔道:“要我说啊,反正宋叔叔又不是无人可用,何必要一直屈居人下?鲜卑三部中的慕容部可是在平州昌黎郡治下呢,段部所在地也距离平州很近,宇文部更是横跨幽州、平州,爹他的底气都是鲜卑三部给他的,可若没了这三支骑兵,他又算得上什么?”
她的夫君正是慕容部的少主,因此距离幽州最远,这次趁四娘成婚赶回来,花费了不少功夫。
王大娘见王夫人仍沉默不语,但面上却无反对之色,于是缓缓道:“谋朝篡位并非易事,爹对我们一向无情,他若成事,对我们也无甚好处,可若是兵败,却是一损俱损,会为我们招致祸患。宋叔叔并无大野心,即便有了鲜卑三部的支持,最多只能偏安一隅,而不会去与其他势力争霸,否则当年爹初来此地,他也不会第一个前来投诚。
“那兖州刺史叶池在当地经营十多年,又与青州结为同盟,两地同气连枝,加上冀州南部几郡本就是王家的势力范围,而王家仅剩的血脉清河公也与他站在一处,实力强大无需多言。本以为爹会与其暂时联手,谁料宴会后却下了即刻出兵这种匪夷所思的命令。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即便幽州赢了也是惨胜,必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何况战乱一起受苦的还是北地百姓。大义灭亲之事自古便有,说不得我们只好效仿先贤一次。”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一番话娓娓道来,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甚至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用大义之名包裹,让人顺着她的思路去想,竟不觉有何处不对。
原本王夫人就对王季有所不满,一看三个女儿都有了决断,沉默半晌后,还是道:“他毕竟是你们的父亲……无论如何至少要留他一命。”
三姐妹相视一笑,王三娘道:“这是自然,娘难不成以为我们有多么恶毒狠辣么?”
王二娘也道:“虎毒尚且不食子,有些人还真是连畜生都不如呢。可惜我们没那么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