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不过靳砀只是下意识地做了这些事,他在战场上的敏锐直觉换到追求人上仍然奏效。虽然现在看来效果并不显著,但他心中所想却是只要公子不反感他,他就满足了。
这些时日以来,各种奇珍药材如流水般送到他的面前,加上有几位妙手回春的御医为他治伤,而他本就身强体健,那原本差点穿透他胸膛的箭伤竟真的好得差不多了。
虽御医仍建议他再静养一段时间,可他在得知前线消息后却没法再继续心无旁骛地躺着养伤。
这日,他亲自前来向叶池辞别。彼时叶池正在屋内服药,听得下人的通禀后连蜜饯都没吃,随手披上鹤氅从内室走了出来。
只见靳砀身穿轻便骑装,站在厅内时的模样,让叶池恍惚以为对方是尚未离开湖阳,还待在他身边时的那个少年。而今,少年早已长成威名赫赫、气势逼人的青年,但是那双坚定的眼睛却还一如往昔。
他不禁回想起当年送其出行的场景。那时的他还在为了先帝对他的忌惮如履薄冰,一面又担忧着靳砀会长成书中的那名心狠手辣的暴君。
现在,靳砀凭借自身打下了半壁江山,距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可却从未做过任何专横残暴、滥杀无辜的恶事。
当初的他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保命,可看而今,他的确让这个时代发生了改变。
他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保重。”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将时光拉回到十多年前,就连靳砀也不由得晃了一下神。
而紧接着这十数年的光阴就如如白驹过隙般,倏忽而逝,转瞬又回到了此刻。
叶池看向靳砀,动了动嘴唇,终还是又说了一句,“祝君凯旋。”
第190章
陆泽此人最擅长速战速决, 他领兵时往往不会带很多粮草辎重,而是每到一个地方就地劫掠一番补充军队。
原本他的计划是趁着靳砀重伤在身无法领兵,叶池又刚逢刺杀和兖州内乱, 这两人都没空闲顾上他的时候,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豫州的城郡,给两人的后院放上一把火。
可他却没料到,这两人的反应速度竟这般快,眨眼之间就分头出兵, 前往豫州与徐州。他此时深入豫州腹地,脱身不得,对方节节败退, 按理来说是他占据优势, 但在他想要离开之时, 却又遭到各种拦截。
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让他颇为不爽。
原本以他的性子遇上这等事定是要将对方杀个片甲不留, 但他却知道现在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 见对方阻拦他回程, 只怕是扬州那边遭逢了变故。
陆泽当机立断做下率军撤退的决定, 而奉命前来拦截此人的萧隐和李义这下就为难了起来。
他们努力了半天, 只是将扬州军的尾巴吃下了一块,眼睁睁看着陆泽扬长而去。
两人还想继续消耗对方, 却差点中了陆泽布下的埋伏,正为此而恼怒不已, 却听前方斥候传来消息, 道陆泽的队伍竟又折返了。
这可真是喜从天降, 两人当即在此处布置好阵型, 守株待兔, 另又派两支队伍自两侧包抄。
这一场以逸待劳, 大败扬州军,杀敌一万一千余人,俘虏近三万人。
李义作为先锋自两军交战时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谁料却没能抓住陆泽,气得他当晚少吃了两碗饭。
萧隐却沉思道:“陆泽急着赶回扬州,若是没有意外发生,必定不会走回头路。何况方才那些士兵神情慌张,队形不整,只怕是前方发生了什么猝不及防的事,才让他们不得不往回逃。”
又过了一日后,他们方才得知,原来是靳砀亲自率兵前来。
*
陆泽甩开萧隐与李义的联手拦截,并非如看上去那般游刃有余。他听得手下来报,道后方牺牲了数千人,另还损失了近百车粮草,气得甩了下鞭子。
那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脆响,骇得附近的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一个个都垂头敛目,不敢去看他,生怕被陆泽迁怒,将那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好在他知晓轻重,强忍下这番怒火,憋气道:“罢了,我们即刻回返,没必要因这种小事耽搁时间。”
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陆泽带着军队连夜赶路,根本没有安营扎寨修整的机会,只是在晚上大家和衣而眠时,派出人手轮班巡逻。
为了防止夜里太黑,有野兽袭击,还点燃了不少篝火。
这夜,正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此时的扬州军们三三两两围成一团,相互倚靠着休息,发出起起伏伏的鼾声。
巡逻的士卒看着同伴们睡得那般香,也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困意就像是会传染一般,很快他们接二连三地张大了嘴巴。
这段日子他们先是跟随陆泽急行军前往豫州占领数座城池,可却没捞着什么好处,所到之处尽是荒芜。后来又说扬州有难,要赶回去回护,明明且战且胜的是他们,最后却是他们先退缩了,许多士兵虽嘴上不说,但心里却是不服气的。
只因陆泽在军中威势日重,又是伪朝君王,众人都不敢反对他下的命令。
连日来不停战斗和赶路让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惫,这些巡逻兵被困意侵袭,为了让眼睛睁开,不得不伸手揉了揉,又晃了晃脑袋。
其中一人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个黑影闪过,他反应慢了半拍,待再想细看却发现那处除了同伴和一簇篝火什么都没有,心道大概是看花眼了。另一人抽抽鼻子,仿佛闻到了酒水的味道,他刚说出来,就被人嘲笑道:“我看你是嘴馋想喝酒了吧。这穷乡僻壤的地儿,哪会有什么酒水?能每天吃口干粮就不错了。”
他们转完一圈,正要再巡视一遍,却忽然看见远处火光耀眼。他们本以为是篝火,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大半夜大家脑子都有点钝,半天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还是那领队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慌忙往那边跑去,边跑边喊道:“敌袭!敌袭!”
后面的人下意识跟上,听到他那几乎破了音的嗓子才恍然,火光闪烁的那里不正是他们放置粮草的方位?!
这一下子如同冬日被淋了满头冰水,从头到脚开始冒凉气,他们一个个疯狂地边跑边喊,顿时整片营地都沸腾起来。
事发突然,又是军队重要的粮草被烧,众人很快就乱了起来,有慌不择路要去打水救火的,有随便拿手边东西想将火扑灭的……队伍再不复先前的整齐。
陆泽的睡眠很浅,半夜听到喧哗声时就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的所在离发生骚乱之地有些距离。于是连忙派身边守卫的心腹前去探查情况,待听到禀告后顿觉不妙,即刻下令不再管那些粮草,而是整装出发。
这毕竟是数万大军的口粮,一下子被烧毁了近三分之一,即便是以陆泽在整支队伍中的权威与地位,在发出命令后也有一部分士卒没有立时响应。
何况在这等混乱的时候,原本命令的传达就没有那般迅速,更是在中途拖延了不少时间。
趁着这个机会,早早埋伏好的士兵一涌而上,打了扬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事发突然,扬州军仓皇之下根本没办法做出有效反击,他们就如同羔羊一般,被敌人的利爪撕扯着。
这一出别说是陆泽,就连坠在扬州军尾巴后面的萧隐和李义都不知晓内情。
却是靳砀在得知豫州沛郡的情况后赶了过来。
若说战场经验,靳砀手下少有人能及得上他。这一次算得上是背水一战,自不能让陆泽再次逃跑。
靳砀在兖州养伤时身边只带了两千亲卫,在他离开州府前,他下令又调了八千人在与兖州相邻的颍川郡待命。双方人马汇合后,他并未立刻前往沛郡,而是自谯国边界的一条偏僻小道绕行到陆泽所率队伍之前设下埋伏。
陆泽忧心扬州的情况,又不想被身后的敌人再次缠上,因此行军很快,而在这种心情下很容易会忽略一些细节。何况他怎么也没想到,靳砀会在重伤初愈的情况下来领军围堵他。
也因此,靳砀这原本并不算周密的计划在此等天时地利下竟然成功了。
当陆泽身陷囹吾时,得知前方拦截之人正是靳砀,他不由心头火气。他听手下禀告时曾言,那支弩箭直射入靳砀胸膛,即便对方未死,也要大伤元气。
可如今距那场刺杀不过三月,对方就敢骑马上阵和他相对,也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看低了他陆泽。
他被亲卫们围在最中间的位置保护着,耳边厮杀声不断,己方士兵一个个倒在他的面前,令他目眦欲裂。
他看见远方一个身影骑在马上,因距离关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捕捉到一个隐约的轮廓,但他却在心中涌起一股预感,那必定是靳砀本人。
他与靳砀两人同为当世名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面对面地打过仗。这些年来他叱咤战场未尝一败,今日却在靳砀的手下吃了个大亏,这口气如何能忍?
但他此时此刻又能如何?此时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军中士卒多有夜盲症,若非为了警戒,在营地处燃起不少篝火,只怕在对方袭来之时就会发生炸营事件。
而也正因有这些篝火的存在,他们的粮草才会如此迅速地被烧毁。
眼看大军被打得溃败,再难翻身,陆泽咬咬牙,只能在心腹的护卫下仓皇逃离。
他听着身边亲卫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请陛下保存实力,韬光养晦,日后卷土重来。”心中怒气越盛,脸色涨红,片刻后竟吐出口血来。
*
靳砀率人将这支扬州军拆得七零八落,伪朝士卒们没了将领的命令,张皇逃窜,有不少人慌不择路地往回跑,就这样撞在萧隐和李义的手中,成了被守的兔子。
这一场大胜,不但打得伪朝大伤元气,靳砀更是趁此机会将两支队伍整合后,一鼓作气攻下了豫州的一郡。
战况越发明显,而逃离的陆泽刚一回到都城就病倒在床,御医诊脉后道是怒急攻心,这段时间需慢慢调养,又开了一副疏肝理气的药,并叮嘱陛下需稳定情绪,切莫伤神。
可现在伪朝形势危殆,陆泽又如何能静得下心?
守在都城的白固焦头烂额地分出兵力去阻挡几路大军,却只能得到节节败退的消息。正心焦地等待陆泽率军回来,谁知却只等回了丢盔弃甲的数千人和一个昏迷过去的陆泽。
扬州当地原本碍于陆泽和白固手中大军与毒辣手段的世家们冒出了头。陆泽与白固手下能人并不多,可分派出去为官一方的更是少,不得不启用当地世家,他们本就是地头蛇,眼看伪朝气息奄奄,几乎是欢天喜地地大开城门迎豫州军与徐州军入城。
不费一兵一卒,短短一个月内,靳砀就拿下了扬州的半壁江山,与徐兖两州的联合军将伪朝都城围了起来。
白固端坐在书案前,听着下方心腹前来禀告城外形势,面上毫无表情,可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缩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攥成拳,指甲深深地陷在肉里。
然而他现在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在心中咆哮着,嘶吼着,为何叶池的命会那么好?!一出生便是皇亲贵胄,受前后两任帝王宠爱,小小年纪就成了地方大员,手下又有无数名士良将。那人心狠手辣,将他白家满门抄家流放,生者十不存一,却被人夸赞君子如玉,世无其二。
一个一直被传病弱早死的人却活了这么多年,他先前想刺杀叶池的确存着自己的私心,但那般缜密的计划竟也没能成功。
现在,他成了困守在城内的笼中鸟,而对方仍在兖州州府逍遥,对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千里之外遥遥一指就能要了他的命,可他却要殚精竭虑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天何不公!
他恨到心头滴血仍无可奈何。
在心腹退下后,他缓缓从坐席上站起,目光遥看向皇城。
当年他用尽手段离开兖州才逃脱了叶池的通缉令,又因容貌被毁、身无路引度过了一段他至今不愿回忆起来的艰难日子。后来他费尽心思巴结汝阳王信任的一位管事,经其推荐成为了王府的客卿,这才与陆泽相识。
第一眼看见此人,他就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野心,必不会久居人下。因志同道合,他们成为了彼此的盟友,相互扶持已有十余年。
就算是猫猫狗狗养了十年也会产生感情,更何况是人呢?最开始他与陆泽相交的确存着利用之心,但或许是因身边再无亲友,亦或是双方性格过于相似,竟让他们这等冷血无情之人相处间对对方产生了三分信任。
无心之人的一分真心都弥足珍贵,因着这份信任,他竟也心甘情愿地成为了隐于对方身后的谋士。
然而直到此刻,生死存亡之际,这些年付出的信任与真心却抵不上他对生的渴求。
他冷静地将后续事情布置下去,冷静地让下人收拾行李,做好逃亡的准备。在这个过程中,他再也没有去见陆泽一面。
第191章
因这段日子陆泽患病在床, 无法上朝,是以许多旨意都是由白固转述下达。能在陆泽与白固两人手上活下来并身居高位的朝臣哪个不是老狐狸?
陆泽将无数世家灭门,折腾一顿后发觉手底下无人可用, 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提拔世家出身的臣子, 而这帮人有着兔死狐悲之情,又怎会真的对他尽心尽力?
如今兵临城下,可实际上除了陆泽白固这两人因曾对靳砀叶池动手而惶恐于会遭逢清算外,其他的世家朝臣根本半点担忧都没有。许多世家本就将家看得比国更重要, 这几十年来朝代更迭,可他们世家却是坚如磐石,若是大军攻入城中, 他们大不了再辅佐一位帝王又如何?
不过他们虽有这样的想法, 却不能表现在脸上, 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只好一个个都摆出愁眉苦脸的模样。但私下里, 他们早就派出探子盯着陆泽与白固两人。
但即便是以他们的能为, 竟然也没能提前得知白固离城的消息, 而是在消失两天后才察觉到此事。
一看就连这位深受帝王信任的丞相都弃城逃跑, 朝堂上的大臣和守城的将领更是没了尽忠的想法,都开始思索起了该如何向城外的敌人投诚。
也是可笑, 以强势武力与冷酷手段成功篡位的陆泽竟是最后一个得知白固离城的人。
他本就因败在靳砀的手中而耿耿于怀,胸中积郁难消, 这才不得不在床上养病, 在得知白固撇下他, 独自一人逃跑后更是惊怒交加。虎目圆瞪, 只觉喉间一股猩甜涌上, 鲜血自唇角溢出, 滴落在锦被上。
陆泽的喉头赫赫作响,胸口好似压了块巨石般根本喘不上气来,眼前闪着白光,立时失去了意识。
守在龙床旁的内侍看到他气息微弱的模样,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找御医。
御医前来一看陆泽这般情状,也是气虚心慌,冷汗直冒,抖着手按上脉搏后,更是脸色一白,支支吾吾说些模棱两可的话,回到太医院后就命身旁的小内侍去给司徒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