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酒白衣
为此,皇帝甚至特意赐下了两头全身无一丝杂色的白牛,专门用来给叶池拉车,这在周朝可是独一无二的恩宠。先前还有人因他乘牛车而嘲讽叶家堕落,竟连西凉马都拿不出来,然而自从皇帝赏赐后,京中便重新盛行起了牛车。
可见,这京中的流行其实并没什么道理,不过都是跟随皇帝的心意。
这次出门依旧和往日一样,牛车前后左右排列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哪怕这上百仆从无法跟随他入宫,只能在宫门前等着,但也必须要摆出这样的排场。
叶池表面镇定,实则在心中不断回想着自己预定下来的那些面圣计划,只是如今尚不清楚情况,一切只能先随机应变。
就如方才曹总管的问话,看似无意,可他的言行代表着的却是皇帝。叶池虽然在尽量贴合这个时代,但是心中也有底线,像是原主以人为凳的做法他就做不出来,所以一早就想好了理由。
只是这个理由能否说服皇帝还是个未知数。哪怕皇帝多疑暴戾,但他能成功篡位就代表他的智商并不低。
临下车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扶着曹总管的手,从车上走下来。
周朝的宫殿十分恢弘,这里原本是魏朝的皇宫,经过数代皇帝的扩建后越发显赫,后来齐朝定都于此,韩婴篡位后,又大肆修建,并搜求海内嘉木异草,珍禽奇兽,充实园苑。
因为叶池的身体病弱,于是皇帝特下旨让他可以乘车入宫,然而那也只是在外城而已,到了内城,他依然要下车。
叶池还以为自己接下来要步行,结果旁边早有准备好的步辇,四周有着轻纱帷幕,坐进去后还能欣赏宫中的风光。
这一走就是将近半个时辰,叶池心中庆幸着还好没让他自己走,否则只怕半路上他就累晕了。
现代时他也曾去过紫禁城,虽说放眼望去全是人,跟随人流走动速度很慢,但是依然能比较出来,这里可要大得多,光是内城的这条路估计就有几千米长。
因为路上花费时间太久,叶池在步辇上差点睡着。等到好不容易到了御花园,腿都要麻了。下来的时候还因为一直坐得腿软而趔趄了一下,幸好有曹总管在一旁扶着他。
叶池觉得曹总管也不容易,看他银白的头发估计也有五六十岁了,就这么跟在步辇旁边走了这么远的距离,结果人家精神头比他这个真正的年轻人还好。
真是让人又羡又妒。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这才跟在曹总管身后进了御花园。此时正值初夏,花园中的花苞一簇簇地迎风摇曳,有些甚至已经羞怯怯地盛开了一半。
皇帝正坐在凉亭中,说是凉亭,看起来却要抵得上当初汝阳王邀请他们的暖阁一般大。
这池塘也是极大,几乎可称得上是湖,即便在上面泛舟乘船也是极为宽敞。
此时凉亭中还有别人在,打眼一看叶池就认出了汝阳王,只是这位受宠的王爷却不坐在皇帝的下首,在他之前还有一人,身穿杏黄袍,头戴白玉冠。
叶池没仔细看,先上前给皇帝行礼,然后才被引到另一旁的空位上。
他的位置是右数第一个,对面正好是那人,此时正对着他微笑。叶池这才发现对方衣服上同样绣着龙纹,只是没有皇帝那么多,看来这位就是太子了。
除了他们,另还有几位身穿宫装的女子,叶池有些印象,这都是受宠的长公主和公主。他心中恍然,原来今天还是家宴。
至少打眼一看,都是和皇家有关的人,就连他这个不姓韩的人,母亲也是公主。
皇帝长得倒是不赖,算起来如今应该年过五十,但看起来依然精神奕奕,见了叶池,欣慰道,“看起来比之前气色好多了,看来是御医妙手,调理有方。”
叶池再次谢过皇帝,道是圣上赐下良医灵药,又有圣上庇佑,身体这才大好。
这番马屁拍得不错,皇帝脸上笑容更盛,又殷殷劝慰了他一番要好好保重身体。两人客套了好几个来回后,皇帝这才算是刷完了关心后辈的经验,心满意足地换了话题,道:“过些天江司徒正好要在醒花别院举办雅集,子衷也不妨前去。”
说是雅集,实际上却是中正官评判等级的集会。九品中正制虽为九品,实则一品为虚设,代指皇族,二品才为上品,三四五则为中品,其余为下品。
二品一般只有顶级世族才能达到,中品也可为官,下品则不能为官。
之所以说如今的尚书令柴靖牛逼,就在于明明他出身寒门,评级时却拿到了二品,最后坐上了正三品的高官。当然除了他的容貌和才华外,他娶了王氏女为妻也是官运亨通的原因之一。
叶池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在听到皇帝的话后并不惊讶。
太子在一旁抚掌感叹,“父皇向来最是疼宠子衷,别人想参加雅集而不得,子衷这里却是父皇亲自送帖。”
此话一出,便有人在一旁言笑晏晏,道确是如此,令人羡慕云云。皇帝看起来也十分满意。
叶池在心中冷笑,若皇帝真是个疼外甥的好舅舅,怎么可能明知他身体不好,还偏要让他去参加雅集?
哪怕世家子不愁定品,但总也要在众人面前表现一番自己的才华才好,否则草包一个哪里能服众?京里最不缺的就是世家子。
这般耗费心力的事情对叶池的身体有碍皇帝难道不知?不过是不当回事,只想着表现自己对这个外甥的重视罢了。
这份心思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但是既然皇帝要演,他们就只能陪着当观众。皇帝说他疼爱叶池,难不成还有人敢跳出来拆台吗?当然只能卖力鼓掌了。
想到此处,叶池不由得又看了眼太子。能打败那么多兄弟成功坐上储君之位,这位太子可不只是因为是元后的儿子啊。
周朝如今的皇后并非皇帝原配,元后早已去世,汝阳王为继后所出。另外宫中还有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等,至于无品级的秀女庶妃更是众多。
也因此皇帝子女成群,光是儿子就有二十个,女儿二十六个,就算其中有夭折者,但活下来的也足有三十多人。何况皇帝龙精虎猛,仍在不断收揽各地美人填充后宫,前些天二十一皇子刚刚降生,如今宫里还有两位有孕的宝林。
能够在如此庞大的兄弟团中脱颖而出,并打败母亲是皇后、并深受皇帝宠爱的汝阳王,成功坐上储君的位置,足可见太子的优秀。至少在拍马屁上是十分称职的。
叶池随意地扫了一眼凉亭中的众人,心中一哂,能够参加这场宴会的公主皇子,又有哪个不精明呢?
哪怕汝阳王和太子水火不容,但在皇帝面前不还是要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只不过谁都能看出来这是面子情罢了,只怕坐在上首的皇帝也很清楚这一点。
叶池坐在自己的案几旁,听着下方的皇子公主们顺着皇帝不断说着俏皮话,逗得皇帝龙心大悦,索性把自己当成观众,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一边表面寒暄,一边私下捅刀。
只听华阳公主道:“本宫前些天听闻杭儿得了耿太尉的青眼,在众人面前夸耀其文采斐然,笔底生花呢。”
平都公主顿时脸色一变,继而一笑,“杭儿毕竟年轻,不如姐夫才名远播,就连清水巷都流传着卫驸马的文章。”
华阳公主口中的杭儿是平都公主的庶子,平都与驸马成婚十余载只生了两个女儿,今后家业大概率会落到庶子的头上,这庶子便成了平都的逆鳞。而卫驸马生性风流,尚主之后依然不改浪子本色,时不时便会偷溜去秦楼楚馆,这同样是华阳的痛处。
两位公主的母妃在宫中就不对付,两人年纪相仿,从小掐到大,就算成婚了以后依然是死对头,如今竟在皇帝面前相互揭短。
皇帝却在这针锋相对中忽然道:“说起来,子衷过了孝期,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此话一出口,凉亭中的所有人顿时像被剪了舌头一样,统统闭上了嘴巴,这方天地骤然安静下来。
叶池能感觉到了不少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虽如坐针毡,但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心中却一沉,皇帝这话究竟何意?好舅舅当上瘾,如今还想替他赐婚娶妻吗?
第9章
以叶池的容貌和家世,放在世家如云的京城也是顶尖的存在,然而众人对他的追捧更多是对其绝世姿容的欣赏,一旦和联姻嫁娶联系上,他可就算不上什么好人选了。
不说叶家如今死得就剩他一个,另有几个旁支关系既远又没什么出息,如今最高官职不过是太守而已。单说他这个人,虽说容貌的确不俗,但是他身体实在太差了。
每次生病都像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据说自他小时第一场重病后家里便开始准备灵柩和装裹等物,谁也不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或许明天就没了也说不定。
哪怕世家们联姻是为了保证自己的家族繁荣延续,但也不会那般冷血,一点都不为自家的女孩子着想。哪怕夫妻间不能琴瑟相和,但至少要做到相敬如宾,谁希望嫁过去的女儿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守寡呢。即便此时的风气对女子不那么苛刻,丈夫死后可以改嫁,但总归还是对名声有损。
皇帝在这场家宴上这么一说,顿时宴上未出嫁的公主和有女儿的长公主们的心就提了起来。
大家不由得都惴惴不安地猜测,莫不是陛下想将叶池招成驸马或仪宾,来个亲上加亲?
只是皇帝的心思大家捉摸不透,遂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搭话,生怕触了霉头。
至于当事人叶池就更不会胡乱开口了。他对于皇帝的心血来潮也是极为震惊,心中正思忖着该如何说话才能不露痕迹地推拒。
结果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太子却笑道:“那父皇可要好好把关,至少也要找个容貌和子衷相当的女子才好。”
此话一出,顿时气氛为之一松。
平都公主美目流转,掩唇笑道,“皇兄这话一说,子衷的婚事可难了。这京里人人皆知子衷容貌当世无双,哪有人能比得上他?”
她早已嫁人,两个女儿年岁都不大,所以即便皇帝真要指婚也点不到她的头上。她的母亲不过是婕妤,在宫中并不受宠,但她却能得到皇帝的偏爱来参加宴会,原因就在于她有眼力,见风使舵的能力极佳。
太子一向为皇帝马首是瞻,既然他敢开口,她跟在后面接上一句绝不会惹恼了皇帝。
皇帝确实没恼,反而哈哈大笑了起来,偏头对叶池道:“子衷若是这个想法,可就娶不着媳妇啦。”
叶池正好借着台阶,羞涩一笑,道:“臣自小便发誓,要娶到一位容色比臣更胜的妻子。”
他平时总是一副冷淡的面容,即便姿容过人,但却给人凛然不敢亲近之感。如今这一笑偏偏带上了几分青涩的少年感,一下子整个人都柔和下来。惹得好几位公主看着他两眼放光。
就连先前开口的平都公主也在心中叹道,虽然众人都猜测父皇对叶池的宠爱不过是做个样子,但她却觉得其中有几分真心。不说别的,单是这份在小辈中独一份的样貌,就值得父皇青睐了。
被这么一打岔,皇帝不再提叶池的婚事,宴上又恢复了先前的其乐融融。
待宴会结束,众人离宫,叶池虽然很想快点回家,但却不敢抢在这些皇子公主的前面,只能慢悠悠地往外走,不想太子竟也落在了后面。
因着太子先前帮他说话,他对这位太子有些好感,在发现对方接近时也没当回事。看对方走在他身边,正要向太子道谢,结果感觉到对方忽然握住了他的手。
他心头一惊,下意识就想把对方甩开,不料对方握得紧,这个身体力气又小,这一下竟没能甩开,他也不敢再动。
两人穿着广袖长袍,即便在下面牵着手也不显眼,但若是他的动作再大一些,万一被人发现可怎么办?
太子却仿佛习以为常,非但不恼,反而低声道:“子衷一向避我如蛇蝎,今日怎么如此乖巧?”一边说着,手指还挠了挠叶池的手心。
叶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由自主地想往旁边躲,“殿下请自重。”他在心中一顿抽打自己。
怪不得在原主记忆里,他没看到和太子有交集,原来是这么回事。
此时前方的皇子公主已经距离他们很远了,叶池这次多用了些力,总算把自己的手从对方那里抽了出来。
太子应该也只是逗逗他,并没费力气阻拦,看叶池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他不由一哂,“你若是想躲开我,今天倒是有个好机会。只要你当着父皇的面求一道指婚,父皇定无不允。”
叶池心道,原主才刚十六岁,皇帝赐婚估计也会给他找个年岁相当的女子。这个时代的人觉得女子豆蔻之年出嫁很正常,但在他看来却属于猥|亵幼女,自小生活在法治社会的叶池绝对不干这种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事。
他又不是变态,对小女孩没兴趣。
再则这个身体这么差劲,谁知道哪天就没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就没想着能娶妻生子,对他来说,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又何必再拉个人一起提心吊胆?
此时他终于想明白,他就说进来的时候太子对他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这么回事。
虽说他没想娶妻,但也不代表他想找个男的啊,何况还是太子这种有妻有子、职业存活率极低的人物。
他恢复了平时的冷淡,道:“生死有命,我能存活至今已是偷天之幸,再不敢有其他奢求。”
好在这条路并不长,不远处正是御赐的步辇,叶池快走几步,将太子甩在身后。
这里不再像方才的汉白玉路那般没有旁人在,太子看着叶池的背影,轻轻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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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由于不需要赶时间,所以这些抬步辇的内侍走得比较慢,但叶池却没了困倦,脑袋清醒得仿佛擦了清凉油,从天灵盖到脚底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这还没想好该怎么和皇帝相处,这回又出来一个觊觎原主美貌的太子,这一家子神经病聚堆吗?
他不自觉地咬着指甲,这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原本已经改了许多年,这次可能是被惊吓太过,一下子又恢复了。
都说古代人平均寿命低,长寿的皇帝就更少了,但是今天见的这位皇帝,看那生龙活虎的模样,活过他应该是没问题。
而且方才他离开的时候可以说得上是如芒在背,走出老远都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注视着他,此时他回想先前对太子说的一番话,忽然觉出不对。
他明明是在说自己命不久矣,所以不想成婚,但是这说不定反而更激发了太子对他的占有欲?
虽然在来这里以后他只参加过两场宴会,但是宴上的人无一不是皇亲权贵,就连他们都认为原主姿容绝世,不正说明了他的相貌在周朝属于顶尖一等吗?
原本就是独一无二豪华奢侈版,这下又加了一条不定时限时,这要是个手办他肯定第一时间下单。
太子看他的眼神估计和他看手办没什么区别,都是把对方当成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罢了。只是太子对他还有着其他不可言喻的心思。
而正是因为他不知何时就要死了,太子为了得到他更要抓紧时间,毕竟太子应该不是想要个死人当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