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种枇杷
黑炭的后腿猛地蹬了几下,像是在梦里跑。
何野干脆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
黑炭喘不来气儿,一脸茫然地看着何野,总算醒了。
“族长喵?”黑炭的声音闷闷的,还有些困倦,“天亮了吗喵?”
“花花和斑点叫起来,”何野松开手,随手撸了一把黑炭,站起来。
黑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耳朵竖了起来,“咱们去打猎喵?”
“不打猎,去狐族换东西。”何野说。
黑炭的耳朵又趴下去了。
何野没理他,想了想,转身去角落里又打包了一些东西,除了果子外,他还拿了一包烘干的驱寒药草,又刮了一点盐末,用树皮纸包好,塞进包袱里。
这些都是他打算跟狐族交易的筹码。
他不知道狐族稀罕什么,但现在这个天气,药草他们肯定用得上,盐在这个地方更是稀罕物件。
几只猫穿好了鹿皮衣服,扛着石矛,在洞口排成一列,大灰蹲在雪地里等着,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道弧形的痕迹。
何野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把石矛在肩上掂了掂,走出了洞穴。
雪还在下,落在鹿皮衣服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何野走在最前面,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坑。
阿橘跟在他身后,踩着何野的脚印走,走一步看一眼自己的脚,确认没有踩偏。
黑炭跟在阿橘后面,斑点在最后,几只猫在雪地上排成一列,跟在何野屁股后面走。
走了两个多小时,雪小了一些,但风开始大了,呼呼地响。
何野把兽皮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边的灌木丛被雪压弯了,枝条垂到地面上,大灰走在队伍右侧护着,一有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转过一个山坡的时候,何野忽然注意到什么,他停下来,蹲下用手拨开路边的枯草和积雪。
雪底下是一片矮灌木,枝条上还挂着几串干瘪的、冻得发黑的蓝皮果,已经不能吃了,但看那枝条折断的程度,多半是被大型动物踩过的。
他站起来,顺着灌木丛被踩断的痕迹往前走了一小段,在空地的边缘蹲下来,指着雪地上一串模糊的爪印。
“应该是野猪。”何野脸色凝重。
野猪爪印不大,落在松软的雪面上,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走向很清晰,从灌木丛里出来,往东边的矮松林方向去了。
阿橘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但还是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嗯,是野猪的脚印喵。”
黑炭也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名堂,也跟着点了点头:“嗯,确实是野猪的脚印喵。”
斑点站在最后面,想凑过来看但没挤进来,站在后头踮着脚尖努力往地上张望,嘴里嘟囔着“在哪在哪在哪”。
何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把这片林子的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等从狐族回来,可以带猫们过来碰碰运气,试试抓野猪。
走了大半天,狐族部落总算到了。
远远地,何野就看见部落入口蹲着好几只狐狸,比上次多了至少一倍。
有的在边上缩着脖子打盹,有的在雪地里刨什么东西,一头扎进雪地里,毛茸茸的蓬松红色毛发上全是雪沫,看起来像一坨草莓大福。
还有两只蹲在入口两侧的石头上,像两尊毛茸茸的雕塑。
何野刚走到部落入口前面十几步的地方,那几只狐狸就同时站了起来。
耳朵往后扣,尾巴低垂,身体微微下蹲,一副警惕的姿势,有一只耳朵上有个缺口的灰狐狸站在最前面,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认出是何野后,狐狸们才放松警惕。
“原来是你们,又来挖烂泥巴了?”
“又是你,”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从洞里走出来,身上披着厚实的毛皮,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红狐狸嘴巴往旁边一努,“挖泥巴是吧?在那边,自己去弄吧。”
何野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们做一笔交易。”
他蹲下来,把背上的包袱解开放到地上,掀开外面那层树皮,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蓝皮果和药草包。
果子圆润饱满,紫得发黑,都是尽量挑最好的,草药用树皮包着,扎得严严实实,能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从纸缝里透出来。
“咱们公平交易。”
狐族族长脸上露出笑意,只是眼里没什么笑,它的目光在那堆果子和草药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抬起来,看着何野的脸。
族长走到何野面前,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拨开果子包,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汁水在齿间炸开。
他又拿起一株干药草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放下了。
“东西还不错,你想换什么?”
“煤炭。”
族长皱着眉头,“没什么?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黑色的石头,能烧火取暖的那种,就叫煤炭。”
族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它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表情看着何野:“你要那黑火石干什么?”
“取暖,”何野说,“你们狐族不是也在用吗?”
红狐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狐族当然烧炭,这片区域只有狐族的领地里有煤层露在地表,不用挖,直接就能捡。
每年入冬之前,狐族都会派族人去那边捡煤块,堆在洞穴里烧着过冬。
但煤炭烟大,呛人,烧久了嗓子疼眼睛涩,何野上次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狐族部落的洞穴口都熏得黑乎乎的,几个老狐狸蹲在洞口不停地咳嗽。
“我们有止咳的药草,正好治你们烧煤的咳嗽,果子你们也缺,光吃肉不吃果子,时间长了身体会出问题,你也看见了,我们的果子品相怎么样,不用我多说。”
族长还是没说话。
何野蹲下来,把包裹里那包盐末也拿了出来,“这是盐,你们狐族吃肉多,但你们有盐吗?”
狐狸的目光落在那小包盐末上,直勾勾地,移不开眼睛。
盐在这个地方是稀罕物件,兽人们吃的是生肉,顶多用火烤一烤,盐这种东西,整个兽世没有几个部落会做。
何野上次在虎族营地外面捡到的那点碎盐块,是他们从石壁上刮下来的,粗得很,颜色发黄,但已经是虎族能找到的最好的盐了。
何野带过来的这一小包,是他自己从那些粗盐块里挑出来的,颜色白一些,颗粒细一些,比虎族自用的都好。
只可惜现在没有那个条件,不然他还能搞一套提纯设备。
红狐狸动摇了,它的目光在果子和盐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何野知道它在想什么,煤炭太珍贵了,红狐狸很犹豫要不要做这笔交易,说白了还是筹码不够。
“我可以教你们怎么烧煤不呛人,”何野说,“做烟道,把烟排出去,很简单,用泥巴在洞穴里砌一条通道,一头通到洞外,烟就从通道走了,不会留在洞里。”
红狐狸的眼睛眯了一下,来了兴趣:“你真的会?”
“会。”
红狐狸盯着他看了好几息,总算松口了,“行,你要多少煤?”
何野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的五包。”
红狐狸嗤了一声:“胃口不小,你知道五大包黑火石有多少吗?就你们猫族那个小身板,搬得动吗?”
“搬得动搬不动是我们的事,你就说换不换。”
红狐狸没急着答应,它在洞口踱了两圈,尾巴在雪地上扫来扫去。
何野知道它在盘算,盘算这些果子、盐巴和草药值不值五大筐煤,还有何野说的“烟道”到底管不管用。
红狐狸想了想,站住了。
“五大包太多,”红狐狸说,“三包,然后你告诉我那个什么烟道怎么做,再加一包。”
何野答应了,下意识向他伸出手,狐族族长满头雾水,试探地伸出手,两只手友好地握了握,画面有点诡异。
“黑火石你自己去装,”红狐狸把手收回去,往旁边的洞穴方向指了指,“洞里刚挖了一批,自己挑着捡,果子现在留下。”
何野把果子和盐巴留在雪地上,草药也留下了,他站起来,刚要转身,又站住了。
“还有一件事,”何野说,“你们领地里的那种红棕色的泥巴,糊墙用的那种,我还要一些。”
“你要那种烂泥巴干什么?”红狐狸忍不住问道。
“做陶器,可以烧水,存水存东西,就是那种泥巴做的。”
红狐狸愣住了,“你还会弄这个?”
“行吧,拿去拿去,那破玩意儿你要多少挖多少,但是陶罐烧好了,多给我们两个,我可以再给你一些黑火石。”
“成交!”何野一口就答应了。
他带着猫们去洞里装煤,那些煤块堆在一个洞里,大大小小的,大的有人头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灰黑色的,表面有一层暗淡的光泽。
何野蹲下来捡了一块,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煤块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里面的煤是乌黑发亮的,质地均匀,没有杂质,是好煤。
何野站起来,指挥猫们装煤,他们把带来的几个大树皮袋子铺在地上,一块一块地往袋子里捡煤,大的放下面,小的塞缝,装得满满当当。
阿橘和黑炭两个人各背一袋,花花和斑点合力抬了一袋,大灰扛了一袋最沉的。
四袋煤,加起来快有一百斤了,四只猫被压得腰都直不起来,走一步喘一口气,走两步歇一下,但没有一只猫喊累。
路过河滩的时候,何野又挖了一大包陶土,背回去烧陶器。
煤有了,陶土也有了,这些土够烧好几窑的,不过煤还是要省着用,等暴风雪来了,没法出门拾柴火时再用。
陶罐陶碗要先烧一批出来,和狐族多换点炭,然后果子和肉也要晒干,这样能存更久。
想着想着,何野就觉得事情多得做不完,一件摞着一件。
何野加快了脚步,雪下大了,密密麻麻的雪落在他的肩膀上。
一行小小的队伍顶着风雪,在雪地上缓慢地移动着,走在最后面的斑点忽然唱起了一首歌,没有歌词,就是“喵喵喵”地哼,调子是他自己编的,走调走得亲妈都不认识,但哼得很起劲。
前面的黑炭被他带跑了,也跟着哼了起来,然后是阿橘,然后是花花。四只猫同时用不同的调子哼同一首歌,哼出来的效果堪称一场灾难。
大灰的耳朵转了一下,最后压平了,愁闷苦脸的,这时候就很后悔自己的耳朵咋这么灵敏。
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露了一下脸,很快就缩回去了,几缕晚霞光落在雪地上,把整片白色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何野先把那包煤炭倒出一点,堆在灶台旁边,黑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