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衣服也跟着没了，只余几片鳞甲遮在要紧处，勉强保留了些体面。
陈尘耳根慢慢烧起来，刚想悄悄往外挪，腰侧那条手臂便无意识收紧，差点把他重新按回胸口。
“…”
他这辈子尴尬的场面见过不少，像这种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疑似裸龙怀里的情况，还是头一回。
陈尘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挪开对方的手臂，好不容易从他怀里挣出来。
随后立刻背过身，先从背包里翻出套备用外衣。
自从背包扩容以后，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会爱往里塞。
药剂、食物、绳索、备用靴子、备用外衣，甚至还有几双袜子。事实证明，爱囤货的人总能在奇怪场合发挥出出乎意料的作用。
陈尘把外衣抖开，回头时刻意没往下看，只凭感觉往越千年身上一盖。
“穿不穿是你的事，反正我挡住了。”
衣料落下，被越千年身上的肌肉轻轻顶起，又慢慢伏下去。陈尘这才觉得胸口那口尴尬气顺了些，转头打量四周。
他们在一处圆形封闭空间里。
四周的暗金色壳壁向上弯成圆弧，内侧带着层层细密鳞片，半透明的光从外面渗进来，让这处狭小空间保持着昏黄的亮度。
壳壁上延伸出许多细细的金色脉络，像血管，也像树根，贴在越千年的全身上下。那些脉络一明一暗，正把什么东西慢慢送进他身体里。
陈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身上也沾过几缕金线，那些金线已经退回壳壁，只留下皮肤上温热的感觉。
他不敢触碰身边的任何东西，越千年正在完成最后的龙化传承，周围这些金线大概正在给他输送能量。
自己要是手欠把壳敲破，搞不好会被万兽部落追杀到天涯海角。
壳内空间很小，越千年这人本来就手长腿长，躺在中央几乎占了大半地方，陈尘只能缩在靠边的位置，膝盖都快顶到壳壁。
目光落回越千年脸上，那点尴尬慢慢退去，剩下的都是后怕。
差一点。
他只要再晚一点，越千年就会死在那把剑下。
陈尘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回想最后触发【降神】时的感觉，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清晰得可怕。
那时的他仿佛短暂站到了极高的位置，心里只要落下念头，现实就会被迫改写。
那东西不该叫技能。
更像递到凡人手里的神权。
他想让假的越千年消失，于是那个伪物就被抹去了。
如果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念头能改写现实，他会先做什么？
很多人或许会放纵欲望，撕碎秩序。
陈尘不知道别人怎么选，他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不是奖励，更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随后打开了系统面板，怀特的怀表显示，日期已经到了惊蛰之月二十七日。
陈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至少昏了两天多，又是熟悉的技能升变后遗症。
他以前每次技能升变都要躺几天，这次还顺带触发了一个听名字就很吓人的【降神】，能在龙茧里醒过来，估计也是那些金线血管的帮助。
面板继续浮出新的提示。
【祝福术已升变为：神佑术】
【神佑术】
【效果：消耗99%当前体力值与99%当前精力值，回应目标对你的信任、祈求或信仰，为其施加庇护】
再往下，是条更特殊的记录。
【降神】
【当前状态：不可主动释放】
【说明：祈愿术、圆梦术、神佑术在强烈愿望与极端危机下产生共鸣，使施术者短暂触及更高层级的规则干涉】
【警告：当前身体无法承载该状态，强行触发将造成严重后果】
陈尘看着系统警告，难得生出点安全感。力量来得太容易，念头太易放纵，反而让人不安。
他可不想成为什么神明，更别说代价他根本不愿意承受。
关掉面板，他转头看向越千年。
对方仍旧没醒来，暗金光脉在他身上流转，胸口那枚龙眼宝石已经消失不见，像彻底融进了身体血肉里。
陈尘试着低声喊了句：“越千年？小小龙…哦不对，你现在该算大龙了…”
没人回应，蛋壳却传来持续的震动。
陈尘立刻警觉，往后坐直：“我不是要叫醒他，就是确认一下情况。”
暗金壳壁自然不会答话。
下一刻，陈尘身后那片暗金色壳壁裂开一道细细的光缝。
陈尘：“？”
他还没来得及把“等一下”说出口，一股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力道便从背后推来。
说是送出去都算客气，更像龙茧礼貌地把闲杂人等清理出房间。
陈尘还没来得及把备用腰带塞回背包，整个人就被送出了壳外。
视野陡然开阔，风声和鼓声同时撞进耳朵，他身体失重，眼看就要以不雅姿势摔在祭台边缘。
赤金色狐尾从旁边卷来，柔软得像厚绒毯，稳稳托住了他。
绯璃低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醒了？”
陈尘趴在狐尾上缓了缓，声音还有些发虚：“这个蛋壳对我的态度也太恶劣了吧？”
“你身上又没有龙族血脉……能让你在里面养伤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绯璃尾巴轻轻一卷，把他送到祭台侧方。陈尘扶着旁边的石栏站稳，抬头时才发现自己身处何处。
暗金龙茧悬在高台中央，外壳上流动着细密金光，像一枚被群山托起的冠冕。
祭台四周立满高大的图腾柱，夜色已经降下，可每根柱子上都亮着不同的光。
兽首、羽翼、角冠、鳞甲、草木、爪印…无数图腾在石柱表面明灭起伏，像古老兽群正从漫长岁月里醒来。
更远处，是密密层层的人影。
万兽部落的各族族民几乎都聚到了这里。高大的兽人站在前列，孩子被大人抱在肩上，羽族停在外围石台和木架上，蛇尾的族群盘踞在半高处，砂蜥和穿山甲一类的兽人从半地下通道探出头来。
天地只剩下肃穆，连白日里最爱尖叫的金刚鹦鹉族，都安静得像被集体毒哑了。
陈尘在人群中看见了赛里斯。
金发男人站在狮族队伍前，披风上的狮首徽记被图腾光照得发亮。他仰头望着高台，脸上收起了平日的散漫笑意。
陆归野站在豹族巡猎队旁边，手按短刀，长尾贴着腿侧，整个人绷得像随时冲出。
祭台正前方，谭松穿着青褐与暗金交织的祭祀长袍，白发用木簪束起，手中木杖长满新芽。
平时看着像个脾气不坏的老爷子，此刻站在万族之前，整个人像一株从远古活到现在的老树。
陈尘刚想询问，绯璃却率先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她抬起尾巴，轻轻碰了碰陈尘的袖口。
“还记得魔术师给你的那把钥匙吗？”
陈尘微微一怔，他当然记得，上个月月末时其实自己也考虑过是否使用，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
绯璃的声音温和得像晚风：“等你愿意展开心扉的时候，就使用它吧。”
“到时候，我们来做一场秘密交换。”
她没有再解释，只用狐尾托着陈尘，从祭台边缘一跃而下。
两人落到地面时，谭松恰好抬起了木杖，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祭台中央的暗金龙茧。
陈尘身体有些虚弱，站着都有点发飘，狐尾绕在他身后，替他挡住祭场边吹来的风尘。
他仰头看着那枚暗金龙茧，心里慢慢安静下来。
谭松的声音在祭台前响起，苍老，却像图腾柱下坚固的磐石地基。
“龙归其骨，血归其名。”
第一句落下，祭台四周的图腾光向上拔起，像火线沿着石柱攀升。
“万兽有祖，群树有根。”
第二句响起时，许多兽人低头按住胸口。羽翼收拢，尾巴垂落，角冠微低，代表后辈在归来的祖灵前收起喧哗。
“今日旧眼再开，今日龙血复明。”
“愿亡者归土。”
“愿行者归途。”
“愿图腾不灭。”
“愿万族仍行于风雷之下。”
谭松最后一句落下时，整片祭场跟着回应。
“愿图腾不灭。”
声音起初低而齐，像正在积攒的怒雷。
“愿万族仍行于风雷之下。”
第二遍时，声浪越过人群，撞上祭台周围的图腾柱。每一根石柱都亮起不同光色，古老兽影在石面里昂首，仿佛沉睡许久的族群记忆正在被重新喊醒。
第三遍，所有声音汇成一片。
那些虚无缥缈的信念、敬畏、祈求与骄傲，从人群之中升起，沿着图腾柱往上攀爬，最终汇向祭台中央那枚暗金龙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