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不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
阿克塞尔像是看出他没完全放在心上:“你要离开席位,找巡逻骑士带路。不要自己乱走。”
“那我谢谢您的看管。”
陈尘见好就收,端起那杯已经没那么冰爽的酸莓饮,一口喝完。
果汁的风味变得有些酸涩,他皱眉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一件事。
“阿克塞尔团长。”
阿克塞尔没有起身,只用视线示意他继续。
陈尘斟酌片刻:“如果你真的见到她,最好别先动手。她那个人吧,嘴上不饶人,手也不一定饶人。你们两个要是一起动手,最后倒霉的多半是旁边的人。”
比如自己……
阿克塞尔道:“她若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因为过去放过她。”
陈尘听完,反而稍微放心了一点。
他推门离开绝弦酒馆,夜风从斜坡路上吹下来,带着点玫瑰灯燃烧后的淡香。
北城区没有庆典大道那么精致,几盏灯歪在墙边,路边小摊正在收摊,卖烤坚果的老人把没卖完的纸袋扎成一捆,顺手往炉灰里泼了半瓢水。
酒馆门重新合上。
阿克塞尔坐回原处,伸手去拿那枚老旧银币时,指腹却先碰到了一点柔软。
银币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片很小的黑玫瑰花瓣。
阿克塞尔抬头,二楼半开的窗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窗后空空如也,只有街对面玫瑰灯的光落在墙上,红得像一截薄薄的伤口。
……
陈尘回到圣蔷银月大教堂时,前庭广场已经安静了许多。
夜幕低垂,客院二楼的走廊里只点着几盏月银烛火,牧师在抄写明天要用的祷词。
洛弥尔在房间里等他,桌上摊着几份流程册,还有一壶没动多少的茶。
他正把其中一页折起来做标记:“去见谁了?”
陈尘把披肩摘下来挂好:“阿克塞尔。”
洛弥尔手里的笔尖停在纸上:“你出去一趟,就直接见到了王国骑士团长?”
“我也不想啊!本来只是想打听他,结果本人就在旁边。”
洛弥尔听陈尘吐槽完绝弦酒馆的事,居然没批评他:“阿克塞尔这个人,不好用简单几句话概括。他能从边地骑士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只是战功。”
“那还靠什么?”
洛弥尔看向窗外,深处那片封存建筑被主殿和西侧圣务区隔开,藏在白石墙后,像被故意留在地图边缘的阴影。
“忍耐。”
“他当年若是只凭怒气做事,就不会成为圣蔷城的骑士团长。”
说到这里,洛弥尔点到为止,只把明日流程推给他。
“明天开场巡礼,你随牧师团入席。王都礼仪厅对席位很敏感,别乱跑,也别乱说话。”
陈尘低头翻了翻,流程册厚得像论文目录。
第一页就是王国巡礼路线,后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席位、入场顺序、祷词预备和观礼禁忌。
他看了几行,眼前已经开始自动飘过厨房订单。
“这节日过得也太累了!”
“这是圣蔷城的规矩。”
……
第二天清晨,钟声从内城高处传下来。
圣蔷城的街道很早就被清洗过,主巡礼大道两侧拉起银链,花匠提着篮子做最后的修剪。
剪下来的枝叶被放进统一的布袋里,旁边的礼仪厅执事边核对数量,边催人把花篮搬走。
教堂外的玫瑰拱门延伸到内城高台,花枝被固定在银色支架上,没有一处多余的枝叶。
贵族车驾陆续从内侧道路驶入。
车门上的家徽只在帘幕掀起时露出一角,侍从捧着披风、礼盒和花冠跟在车后。
外圈街道同样站满了人,平民、商人、外地旅客都在往里面看,可银链把欢呼和高台隔得很远。
陈尘跟着牧师团入席。
他的位置在月神教会区域中段,不算最显眼,也绝对不算角落。
这个位置很微妙。
前面是几位主教和王都圣堂的高阶牧师,后面是各地来的年轻牧师。左侧能看见主巡礼道路,右侧稍微抬头就能望到内城高台。
不上不下,刚好让人看得见。
陈尘坐下后,低声问旁边那名带着眼镜的牧师:“这流程要持续多久?”
牧师翻了翻册子:“王国巡礼之后是王室致辞,然后是骑士团预备礼,再之后……”
陈尘抬手:“好了,谢谢,真是漫长的一天。”
钟声再次响起,骑士团从主道尽头入场。
银白盔甲整齐列开,长剑垂在身侧,披风上的暗红玫瑰纹被风吹出道道起伏。
阳光落在肩甲和剑鞘上,沿着队列反射照耀,像有人把一把银剑铺在玫瑰之间。
阿克塞尔在队伍前方出现。
他穿着正式骑士礼装,和昨晚绝弦酒馆里那副便服打扮大相径庭。
银白甲胄贴合得没有半分累赘,披风在身后垂下,剑剑柄扣在掌边。
他一出现,主道两侧的骑士动作都更整齐了些,连执旗的小骑士都下意识把旗杆扶正。
陈尘隔着人群望过去,昨晚那个坐在酒馆里问伊芙琳还活着没有的人,此刻又变回了圣蔷城需要的骑士团长。
阿克塞尔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巡过道路时朝这边看来。
陈尘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对方没有回应得太明显,只在转身前微微颔首。
看来昨晚那场临时拼出来的合约,暂时还没有被甲方取消。
内城高台上,王室成员陆续入座。
兰瑟国王最后出现。
他年纪已经不轻,头发里夹着银丝。王冠并不夸张,披风上绣着白玫瑰、长剑和淡金色日轮,日轮外侧绕着月银色纹路。
等他坐上高台,周围那些低声交谈顿时归于平静,连外圈的欢呼也跟着收住。
王室两侧,是各大家族的位置。
陈尘认不出那些家徽,只能看见一片深红、白金、暗蓝和月银交错的衣料。
年长贵族坐在靠前的席位上,家族子弟分列在后,礼官穿行其间,偶尔弯腰递上一两句提醒。
随着礼炮发射,王国巡礼正式开始。
王室仪仗队最先走过庆典大道,旗帜展开时,白玫瑰和长剑图案被风拉直。
后面几名骑士抬着原来太阳大教堂留下的礼仪剑匣,再之后才是月神教会的祝祷队伍。
顺序很讲究。
王冠在前,骑士在中,月神在后。
陈尘坐在席位上,看着一队又一队人从主道上走过,刚开始还觉得新鲜。
半个小时后,他开始分辨盔甲的不同样式。
一个小时后,他开始数玫瑰拱门上到底有多少种花色。
再往后,他连路过的帅哥美女都不想看了。
前排的主教们端坐不动,旁边的年轻牧师也努力保持仪态,陈尘只好把背挺直。
实际上,他的灵魂已经开始在白桃乌龙岛的躺椅上晒太阳。
就在他准备喝水时,高台方向忽然有一道视线落下来,看得自己很不舒服。
好像有人隔着人群,拿尺子在他身上量了一遍。
陈尘的动作没有停顿,杯沿碰到唇边,他借着喝水的动作抬了下眼。
高台上人很多。
王室、贵族、侍从、礼官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帷幔被风吹起,又很快落下,遮住几张年长贵族的侧脸。
那道视线已经找不到了。
陈尘把杯子放回去,心里却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巡礼还在继续。
阿克塞尔带着一队骑士换岗,从牧师团区域前方经过。经过陈尘附近时,他只用余光扫过席位。
陈尘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
他原本还想再坚持会儿,可前方礼官又展开了新的流程册,道路尽头还有看起来十分漫长的仪仗没有入场。
旁边戴眼镜的年轻牧师小声问:“陈尘先生?”
“我去透口气。”
他看了看前方主教,小声提醒:“现在还没结束。”
“所以我走侧边。”
陈尘说得理直气壮,像这也是流程的一部分。
随后沿着牧师团席位外侧下去,避开正前方执事的视线,朝阿克塞尔换岗的方向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