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胃里突然痉挛,有些想吐。
阿黛尔往前迈步,可现在异常并不明显。贸然打断仪式,等于当众撕破王室和日冕遗族共同认下的规矩。
陈尘看向兰瑟国王,他的手已经搭在礼剑上。
他看见了!
可那柄细长礼剑仍停在鞘里。兰瑟国王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耐心的审判者,等着最后一份证物落定。
昨夜那句话忽然撞进陈尘脑子里:秩序是王国最昂贵的东西。
可这份昂贵,到底要谁来付代价?
灰玫庭深处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清晰得多。
仍旧是他听不懂的语言,呓语似的音节绕着耳廓,顺着手腕上白刺蔷薇的标记往钻进骨头,像要把他从站着的地方拽走,焊进某条正在苏醒的古老线路里。
石缝里钻出奇怪的根须,只沿着陈尘脚边的浅灰细砂蔓延,白皮下透出灰色,像一截截从土里伸出的枯手指,试探着去碰他的鞋边。
陈尘想后退,身体却有些僵硬,像被钉在了原地。
月色的银光落到他身上。
洛弥尔抬起手,之前留在他身上的扣子起到的作用,和那道牵引争夺陈尘身体的控制权。
阿黛尔也在同一刻举起铜灯钉,此刻不能再拖延了,代价也是事后再说。
灯钉划开掌心,血顺着指缝落下,白金色的葬光之炎从灯钉前端燃起,在这灰白的庭院里,点起了一束送葬的火。
那些干巴巴的流程宣读总算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阿黛尔,可她眼里只有陈尘。
葬光点燃后,灰玫庭深处那一排灯火陆续亮起。
颜色浑浊,像灰里掺了暗红色的水。
墙上那些沉寂多年的日轮一枚枚浮出轮廓,光从石纹的凹槽里渗出来。
灰白、暗红、深黑混在一起,看久了竟让人觉得它们正在转动。
陈尘听见回廊深处,有人在轻轻唤他。
这一次,阿黛尔也抬起了头。
她也听见了。
这座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回廊,在灰玫庭的最深处,睁开了眼。
第291章 分光
王都礼官的声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
上一秒他还在念赫利昂家族的献礼确认,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阿黛尔掌心燃起的白金火焰拽了过去。
就在他纠结还要不要继续念时,旁边的国王已经制止了他的动作……还好还好……应该是不会被事后为难了。
石缝里的白刺蔷薇根须仍在生长,那些东西从浅灰细砂下钻出,白皮底下浮着病态的灰色,根尖像在试探陈尘的影子。
阿黛尔显然也看见了,手里的铜灯钉割开掌心后,葬光的火焰立刻沿着血线燃起,挡在陈尘身前。
可灰玫庭里大多数人看不见这些根须。他们只看见守灯修女骤然打断仪式,划开掌心,点燃自我。
几名日冕遗族代表脸色骤变,礼仪厅执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紧急按键,唯独赫利昂家的人齐齐垂着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阿黛尔修女!”
礼仪厅的人刚喊出这句,陈尘身体忽然往前倾倒。
他原本已经抬脚后退,脚踝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拽住。
衣襟内侧的银月扣子同时亮起,发出一声细脆的裂响,开始从内到外裂开。
洛弥尔抬手就是如花散开的银光,拽住陈尘的后领,声音压过了周遭所有质问:
“他被操控了!”
陈尘的右手捏紧袖口,手背青筋绷起,身体却仍朝那些墙壁偏去。
就算看不见根须的人,此刻也该明白了,灰玫庭内真的有怪事!
奥古斯特抬起眼,在鲜有人注意的角落中,骨灰盒内壁的刻槽已经被灰填满,赫利昂家一代代先祖的名字围着盒身,如同被重新唤醒的誓词。
“诸位亲眼见证。”
“赫利昂家没有遗忘自己的职责。”
这句话落下,骨灰盒中央的日冕纹总算亮起。
光不刺眼,起先只是沉下去的一点火星。
封在盒里的骨灰顺着纹路慢慢淌,经过每一个死去的名字,再从盒底漫入日冕区入口前的仪器之间。
灰玫庭里的仪式器具同时有了反应。
月轮灯被抽出细线;王冠印信上的宝石短暂失色;几件日冕礼器表面的尘灰同时扬起,像在等待某个迟来的号令。
阿黛尔掌心的葬光往前横扫,白金色火焰冲过陈尘脚边,石缝里的根须被烧得蜷缩起来。
它们迅速失水,变成一小撮卷曲的灰白残枝,落地时簌簌碎开,像被火焙脆的纸张。
可日冕区深处的灯光,已经一盏接一盏亮起。
一盏,两盏,三盏…
亮光沿回廊一路奔来,快得像有人把整轮正午的太阳揉成了线,顺着石廊猛地推出。
灰玫庭里那些暗色玫瑰被照得近乎透明,花瓣边缘燎起灼烧般的金红,石柱上的日轮也被光翻了出来,连后来补上的月银线条都在这一刻褪了颜色。
陈尘只来得及抬手挡眼。
他以为自己会被吞没,结可那道光在灰玫庭中央忽然劈开了。
王冠印信扯出一道金线,裹住了兰瑟国王和王室护卫;月轮灯铺开银边,落在洛弥尔和几位月神牧师脚下;阿黛尔身侧的灯盏垂下暗影,把她和几名修女罩在了里头。
赫利昂家的人胸前的暗釉日冕针像面小镜子,把几个人送进了另一侧回廊。
唯独陈尘,日冕区深处的呼唤顺着手腕往骨头里钻,白刺蔷薇的标记烫得灼人。
洛弥尔伸手抓住他的袖口,银月扣最后一次亮起,裂纹彻底炸开,细碎银光擦过陈尘手背。
可下一秒,暗金色的光卷着他整个人,扎进了日冕区深处。
灰玫庭的声音层层远去,最后所有声音都被光一刀切断。
兰瑟国王落在明亮的回廊里。
几名王室护卫跟着他一同落地,当即拔剑,一人挡在国王身前,另一人直冲尽头的光幕。
剑锋刚触上去,整个人便被反震回来,靴底在石地上擦出长长的白痕。
“陛下!”
“护驾!”
兰瑟国王饶有兴趣地走到墙边,抬手摸过日轮的边缘。墙上的光随着他的指尖短暂变淡,很快又重新合拢,像一扇从外部扣上的门。
“无妨,这处空间不是用来杀人的。”
护卫握紧剑:“赫利昂家想困住陛下?”
国王收回手:“延迟命令的手段罢了,赫利昂家想让外面短暂失去王室指令,又不敢弑君。”
“这种封锁要做得难破,就撑不了多久。几分钟,自己就开了。”
护卫仍旧握着剑,神色比国王紧张得多。
兰瑟国王走回原处,抬手整了整袖口:“省点力气。”
护卫们看着他,终于慢慢停下撞击光幕的动作。
国王望向回廊尽头,那里的光比其他地方更深,像隔着一层金色的水面。
“奥古斯特。”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居然还有些愉快?
……
几名守灯修女和阿黛尔都被分进了相同的房间,这段回廊窄得多,灯盏从顶上垂下来,一盏连着一盏,用暗铜锁链吊住。
每盏灯里都卧着点暗红的灯芯,火没全燃起来,却像在等着人走近。
阿黛尔抬头望去,这些灯盏的铭牌上刻着名字……都是历代守灯人的名字。
几名年轻守灯修女脸色发白:“阿黛尔修女…”
“别怕。”
阿黛尔只能强迫自己冷静,她们被分到这里,说明日冕回廊承认她们身上的职责,也打算用这份身份做点什么。
她掌心的伤还在流血,葬光绕着长钉燃烧。原本白金色的火焰进入这段回廊后,边缘浮出一圈淡灰色,像终于碰到了要下葬的尸骨。
“国王……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阿黛尔忽然喃喃低语。
她握紧银灯,目光落到回廊尽头那些依次等待被点亮的灯盏上:你知道赫利昂会动手,也知道日冕区会把人拆开。”
说到这里,她没有继续往下猜,有些答案不需要现在说完。
阿黛尔把银灯放到脚下的日轮中央,长钉刺入石缝。
葬光沿着灯钉往下流淌,白金色火焰贴着日轮铺开。头顶暗铜灯盏轻轻摇晃,里面的灯芯像被人掐住喉咙,半天燃不起来。
……
洛弥尔那边,太阳光把月神教会的牧师们分进一处开阔石厅。
头顶悬着暗金光影,它像一只倒扣的碗,把他们圈在中央。
几名年轻牧师刚一站稳,手里的祝祷灯便被暗金色光线缠住,火苗急速变小。
洛弥尔落地后没有停顿:“起阵。”
几位主教几乎同时取出月相石和短卷祷文。昨夜的提醒没有白费,而且能做到主教的都是老狐狸了,不会被这点意外给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