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路层层交织,最终在墙体中央,勾勒出一道规整的半月形门缝。
厚重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回廊。
淡银色微光从石壁纹路中缓缓渗出,沿着台阶边缘流淌,越往下光线越淡,回廊尽头沉在一片朦胧灰白之中,幽深未知。
微光不足以照亮前路,只能堪堪看清脚下的下一级台阶。
连月闻歌都略带诧异:“月影回廊,居然藏在第十二圣所内部?”
巡行牧师没有解释,只侧身让开入口。
“第三道考核,月影回廊。”
“请三位候选者入内。”
陈尘望着这条藏在宿舍深处的隐秘回廊,忽然想起近日听过的传闻。
第十二圣所夜里会迷路。
他之前还觉得自己没迷过路,是因为方向感不错,现在看来是还没找对地方。
赫尔辛毫无迟疑,率先迈入回廊。
月闻歌随后跟上,金红色发尾被台阶下方的月光轻轻扫过,很快也没入灰白深处。
陈尘站在入口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宿舍长廊,和过去几天没有区别。
他收回视线,踏上第一阶台阶。
身后的石门缓缓合拢,宿舍区的声音被逐渐隔开。
渗出的微凉月华,轻轻覆上三人的仪袍,为每个人都镀上了捉摸不透的影子。
第 30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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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尘原本还能听见远处巡行牧师的说话声,可转瞬便被回廊吞没。只剩他们三人的脚步,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反复回荡。
他看着垂眼看向脚下,石阶上空荡荡的,没有他们的影子。
按理说,这么近的月光贴着石壁照下来,不该连衣摆落在地面的暗影都看不见。
可他反复低头确认数次,白色衣袍垂在台阶边缘,脚下仍旧干干净净。
走下最后的台阶后,前方横亘一条笔直纵深的回廊。
廊道宽度有限,两侧石壁却拔得极高,顶端隐在翻腾的银白薄雾之中。
三人踏上地面的刹那,身后忽然各自落下一道影子,贴在地面上,随着脚步慢慢拉长。
陈尘骤然止步。他的影子同步停下,轮廓边缘纷乱扭曲,像被很多枝条勾住,迟迟没有贴回脚下。
月闻歌也看见了,金红色的眼眸微微凝起。
赫尔辛走在最前方,她的影子最深,像一块被月光照出来的黑布,从脚后跟拖到回廊深处。
下一息,银白雾气从回廊两侧涌出。
陈尘只觉得眼前一晃,月闻歌与赫尔辛的身形迅速变淡。
等他再眨眼,前方只剩一条空荡荡的路,连刚才并肩而行的脚步声也没有了。
他下意识往后看,来路直接消失了。
陈尘咬了咬牙齿:“行,经典分头闯关。”
这圣所的考核设计者,显然深谙如何最大限度消磨考生心态。
…
赫尔辛继续往前。
她知道身边的人已经消失,也知道回廊正在把她往某个地方引领。
可她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试图用无光领域试探墙面,只沿着脚下那条淡银色的路往前。
月光落在她覆眼的布带上,没有温度。
走出第十三步时,回廊两侧银白石壁褪成灰黑色,潮湿气味从缝隙里漫出来,远处隐约传来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响。
她听见很多人跪坐时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也听见锁链轻轻拖过石板。
这里是...无月修道院。
赫尔辛的脚步终于顿住。
她很久没有回想过那个地方。修道院建在没有月光照入的山谷里,白日阴冷,夜里更冷。
那里的人相信,真正的信仰不需要光来证明,纯粹的侍奉也不该奢求神明垂怜。
新来的修女会被带进无月室,静坐在没有窗的石屋里,听钟声、听风声、听自己心跳,直到能在彻底黑暗里,分辨出自己心跳里的杂念。
这样严苛的考核中疯掉的人不少,可赫尔辛当年甚至没有情绪波动。
她只是端正坐好,双手轻放在膝头,独自熬过整整三天。
第三天夜里,石门打开,教导修女问她:“你看见什么?”
彼时她尚未蒙上双眼,浅灰色的瞳仁清晰映入门外一线稀薄月光。
她说:“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起,她开始学习在没有光的地方行走。
回廊深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个年幼的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灰色眼睛,黑色修士袍,手里攥着一串比她手腕还大的念珠。她站在赫尔辛面前,微微仰头凝望她。
“你说谎了。”
女孩望着她:“那天,你明明看见了月光。”
赫尔辛淡淡道:“无关紧要。”
“如果无关紧要,你为什么后来亲手覆住眼睛?”
女孩向前踏出,脚步落地悄无声息,仿佛只是一段被她遗落在岁月里的影子。
“你说自己不需要月光,可最初,你也曾满心期待它降临。”
赫尔辛腕间的黑石念珠发出一声轻响。
回廊四周浮起层层叠叠的过往幻象。
她看见无月室里蜷缩着发抖的新晋修女,看见心生恐惧、遭受惩戒的修行者;
看见自己独自站在祈祷厅角落,听见山谷外灾民求救的呼喊。
那一日天降大雪,修道院紧闭大门,没有任何人外出施以援手。
教导修女的声音在幻象里回荡:“月光无法穿透此地,外界的哀嚎,也不该扰乱你的心神。”
赫尔辛当时静立不动,只是听了一夜落雪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门外空无一人,只剩雪被踩乱的痕迹。
女孩站在重重回忆中央:“你究竟是不需要月光,还是不敢再相信月光?”
赫尔辛没有回答,极少有问题能将她逼至无言。
战斗里,她可以更无情;祈祷里,她可以更虔诚;苦修里,她可以比任何人都能忍耐。
可这条回廊执意剖开她深埋心底的思绪。
越是向前行走,身后的影子颜色愈发深重,仿佛要缠上她的脚踝,将她拖拽回那间密不透风的石室。
赫尔辛抬手,指尖触碰到覆眼的布带,最终还是没有将它解开。
“我不信任只会眷顾洁净之地的光。”
她终于开口:“也不信任要求世人屈膝等候的光。”
在女孩的注目中,赫尔辛继续道:“但那一夜,我确实没有开门。”
她的指尖慢慢松开,黑石念珠贴回腕间。
“我不需要旁人替我宽恕。”
她从女孩身边走过:“倘若月光注定要照见这件事,那就任由它照耀。”
女孩没有再阻拦她的道路,赫尔辛继续往前,脚下那道很深的影子仍旧跟着她,却不再像先前一般,不断向后拉扯、试图禁锢她。
它沉默地拖在她身后,像一件破烂的长袍,又像一段终于被坦然接纳的漫漫长夜。
…
月闻歌走进的地方很亮,耀眼的光线让她恍惚以为自己仍旧置身上弦殿观礼台。
金红色烛火从两侧燃起,白色帷幕垂落,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月闻歌。”
“烛影圣女。”
“月神赐名者。”
无数声音交织重叠,裹挟着期待与热忱,仿佛无数双手,托举着催促她向前。
身上的候选者仪袍不知何时悄然变换,化作一身金红圣袍,衣摆铺展在地,烛火顺着衣料上的绣纹点亮。
月闻歌停在原地,她看见回廊尽头摆着一面镜子。
镜中人也穿着金红色圣袍,眉眼与她别无二致,只是笑容比她更标准,行礼的角度也更无可挑剔。那人站在烛火中央,正是所有人期盼已久的圣女。
月闻歌望着镜面,轻声评价:“这也太省事了。”
镜中人抬眸与她对视:“你不喜欢吗?”
镜子里的女子向她伸出手,嗓音柔和得近乎诱哄:“你本来就适合站在这里。”
“你清楚何时应当展露笑意,何时保持缄默,懂得如何回应信徒的祈愿,知晓怎样让月神的名号深入人心。没有人比你更契合圣女的身份。”
月闻歌凝视那只伸出的手,她的确学得极快。
从进入游戏,到被教会牧师带走,再到成为“烛影”,这中间其实没有过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