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弄的?”
她摇头:“没看见。”
旁边那只小妖精抱着比自己还高的奶油筒,茫然看了看露缇娅,最终很讲义气地把脸埋进了筒口。
既然是快乐的旅行,陈尘也没揭穿她们,只把扣着蛋糕的铜盆开了条缝。
几只早憋坏的蛋糕立刻冲出来,追着露缇娅满庭院乱飞。她笑着躲进长桌底下,翅膀上的奶油拍得到处都是。
午宴最为欢腾的时候,一名戴着歪纸冠的小妖精从厨房里跑出来,双手拢在嘴边大喊:
“女王陛下到了!”
刚才还在逃跑的露缇娅忽然停下,转头望向长桌最末端。
那里垂着块月白色桌布,桌边无人落座,底下却微微鼓起,像藏着什么东西。
记忆先一步替她做出了反应。
露缇娅将手里的奶油筒扔给旁边小妖精,踩着满地杯盘绕到长桌另一侧。
她靠近后猛地掀开桌布。
桌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矮凳放在中央,凳子上搭着绣有三轮月亮的手帕。
露缇娅弯着腰,伸手摸了摸那方手帕。
每年午宴,母亲都会说自己绝不会参加这种胡闹,转头就藏在这张桌子底下,看她带着妖精们把厨房掀翻。
等到傍晚,女王才从桌下出来,板着脸罚她收拾残局。
那些没吃完的甜点,总会在夜里送到她房间。
露缇娅把手帕重新叠好,放回凳子上。桌布垂落时,将下面那点空处重新遮住。
她转过身,正好有个小妖精举着奶油筒冲过来。露缇娅抬手按住它的脑袋,将它连人带筒推回奶油盆,动作和刚才一样利落。
这场午宴似乎永远不会疲倦。
一只草莓蛋糕从烤炉里飞出来,擦过洛伦的肩头,在浅金礼服上留下红奶油,随后撞进门边的铜盆。
洛伦低头擦了两下,身后的烤炉再次“砰”地弹开。
同样的草莓蛋糕从里面飞出来,沿着方才的路线绕过汤锅,又一次擦过他的肩膀。
洛伦举着手帕,愣在原地。
汤锅边沿,两把已经掉下去的银勺爬了上来,举起勺柄,重新开始决斗。
被陈尘制服的长桌也恢复了精神,桌腿一蹬,拖着杯盘再次冲向庭院外。
甚至那个戴着歪纸冠的小妖精跑到露缇娅面前,仰着脸喊道:
“殿下来晚了!”
陈尘伸手接住本该撞进铜盆的草莓蛋糕。指尖已经碰到了柔软的蛋糕胚,那东西却从他掌心里淡了下去。
他的阻拦毫无作用。
庭院里的妖精重新拿起奶油筒,长桌跑回原来的位置,露缇娅身后那块月白桌布也完完整整垂在那里。
她再次掀开,桌下仍只有矮凳和手帕。
“这一天,已经重复过很多遍了。”
露缇娅把桌布放下,刚出口便被周围的笑闹淹没。
洛伦看着袖口新出现的草莓奶油,终于没再抱怨。
第三次午宴刚要开始,远处传来悠长钟声。
厨房里的小妖精们像得到了新的命令,齐齐丢下木勺和奶油筒,朝庭院外跑去。
长桌跑得最快,杯子和盘子在桌面上颠得叮当乱响。飞行蛋糕排成一串跟在后面,两把银勺干脆跳到洛伦肩头,扯住他的卷发催他快走。
天色正在变暗。
三轮透明月亮依次升高,荒芜的废墟深处出现了一圈圈蘑菇。
乳白色菌伞沿着草地生长,围出大小不同的圆环。
梦中的妖精已经手牵着手,在月光下旋转起来。
露缇娅怀里的银色舞鞋忽然挣脱,两只鞋绕着她飞行,银光从鞋尖漫过脚踝。
等露缇娅低头时,舞鞋已经穿在她脚上,大小正合适。
远处又传来熟悉的琴音。
飞琴长街的黑白琴键从夜色中赶来,铺在舞圈上方。
鞋铺里的小妖精坐在琴键上,挥着针线和小锤替舞曲敲出节拍,厨房里的盘子与银杯也跟在后面,迈着细脚加入队伍。
洛伦抱起竖琴,几乎没有犹豫便接上了旋律。
曲调舒展轻盈,带着圆舞曲特有的旋律。
一群妖精围了上来,拉住陈尘和洛伦的手。
两只舞鞋已经自己套了陈尘的脚,带着他迈入舞圈。
“我不会跳。”
拉着他的妖精笑得很开心,根本没打算听。
陈尘被迫跟着转动,险些踩到旁边洛伦。洛伦的舞步也比他也强不了多少,被两名妖精一左一右拽着,盯着别人的鞋尖踩。
凯西也没逃过,两只小舞鞋套住它的爪子。
它挣脱不开,只好靠三条尾巴保持平衡,被鞋子拖着在草地上打转。
舞曲越奏越快,蘑菇环内的光也层层亮起。
露缇娅踏进舞圈时,四周所有灯火同时向她倾斜。银舞鞋带着她从最外圈旋入中央,裙摆在月色里展开,飞舞的琴键纷纷让路。
她记得这支舞。
露缇娅起初由银鞋带着舞动,到了后面,已经不再需要带领。
她转身抬手,每一步都熟练得像从未忘记。
昔日的女官、老师与玩伴逐渐出现在舞圈里。
它们牵住露缇娅的手,将她从一个圆环送进另一个圆环。鞋铺的小妖精朝她抛洒亮片,飞琴长街的彩带从高处落下,重新缠进她的发间。
荒芜的草地也随着舞步变回原貌。花圃从土里升起来,断裂的灯架重新站直,远处倾倒的宫苑,一扇接一扇亮起了窗户。
所有人都在笑,舞曲没有停歇,三轮月亮始终悬在同一个位置。
舞圈之外,渐渐出现一道银白身影。
长裙垂落在草地上,琉璃般的翅膀在月光下展开。她背对众人,姿态与露缇娅记忆里分毫不差。
那道身影朝她伸出手。
围拢的妖精同时松开牵住露缇娅的手,为她腾出一条铺满皎洁月光的通路。
露缇娅停在原地,随后一步步走了过去。她的身影随着距离缩短变得越来越淡,像要与那道旧日身影融进月色。
陈尘被妖精拉着转得头晕,余光扫见露缇娅已经走到舞圈边缘。
“露缇娅。”
她脚步顿时停住,舞曲却在这时回到开头,一切都沿着原来的轨迹重新开始。
这支曲子根本没有结尾,每当旋律走到最后一节,半空中的琴键便会抢先跳回开头。演奏者只要顺着它们继续,圆舞就能永远转下去。
洛伦看着断掉的琴弦,忽然停住了正在回旋的旋律。
琴声骤停,满场寂静。
四周飞舞的琴键立即围拢,急促地在他头顶敲响,催着他重新弹奏。
洛伦拨出飞琴长街上的那段童谣,塞进圆舞曲里。轻快短促的童谣撞上舒展舞步,整片琴键顿时乱作一团,正在旋转的妖精也走错了位置。
梦中的环境试图将曲子强行归位。
洛伦指下的旋律正一路冲向结尾,最后的音节却落在已经断掉的琴弦上。
他伸手抓住从面前飞过的白键,朝竖琴的琴架重重一敲。
当!
声音不算悦耳,甚至略显突兀。
可它确确实实,代表了歌曲的结束。
牵着陈尘的手随之松开,梦中的妖精们保持着旋转姿势,一动不动。
漫天琴键失去托力,接连落进草间,露缇娅脚下的银舞鞋也停在距离那道身影仅有几步的地方。
银白色背影依然没有回头。
月光从她肩头穿过,身影渐渐淡去,最后只留下浮在半空的光。
露缇娅茕立良久,才转过身。
蘑菇环正在熄灭。草地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鞋印,那些足迹绕着圆心转了一圈又一圈。
露缇娅低头看向脚上的银色舞鞋。某段被遗忘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现。
成年礼的第一支舞,由女王领入。
最后一支舞,要由公主自己完成。
远处的王宫忽然亮起灯火。
三轮月亮同时投下长长光带,飞琴键、银舞鞋与散落在荒草里的彩带一齐朝那个方向转去。
废墟之上,华丽大殿的轮廓渐渐浮现,长桌已经铺好,席间坐满模糊的人影。
它们像是等了许多年。
露缇娅望着那座大殿,脸上的最后的笑意慢慢散去。
“今天,是我的成年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