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缇娅眼中刚闪过迟疑，大殿深处的钟声重新出现。
刺穿梅芙的月光随着钟声寸寸退回，伤口合拢，剑锋重新回到露缇娅手中。
梅芙抬手，替她扶正了歪掉的衣领：“你小时候学习跳舞，总算踩错步伐。”
露缇娅反手抓向她的手腕，梅芙的身影却在指尖落下前散成一片月光，重新出现在百步外的王座前。
露缇娅脚下银毯飞快延伸，母女之间的距离却越拉越远。
王宫的穹顶向上升去，长桌和宾客缩成细小光点，方才还近在眼前的人，转眼站到了看不清面容的高处。
这里可是梅芙维持的梦境，距离和时间都要听她的安排。
“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
梅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依旧温柔。
“把手交给我，母亲会带你走完剩下的路。”
露缇娅抬起头，银白光辉在身边汇成无数细线，沿着穹顶与琉璃廊柱同时蔓延。
整座大殿都被她的力量切开。
梅芙站在光线交错的中央，身影被分割成数十块，却没有血滴出现。
她只抬起手指，轻轻回拨，那些光线便像被抽走的丝线，从最远处开始往回卷。
大殿重新拼合，破碎的梅芙也恢复完整。
露缇娅脸色逐渐发白。
宴席上的妖精也开始了动作。
莉安提着裙摆走向陈尘，脸上仍挂着笑容，手里那束花却迅速抽长。花枝绷成细鞭，擦着陈尘肩头甩过，将后方长桌劈出深痕。
裂开的桌面闪过，又重新恢复。
芬妮怀中的礼盒接连弹开，成百上千根彩带从里面涌出，沿着地面缠向众人脚踝。
“生日快乐，殿下！”
她笑着重复祝福，彩带却猛地绷紧，把洛伦整个人吊向穹顶。
洛伦死死抓住彩带：“双方交战，不斩乐师啊！”
黑色琴键像是嫌他话多，从上方砸下。洛伦侧头避开，浅金卷发被削掉一缕，脸上的抱怨顿时收了回去。
“我什么都没说！”
陈尘用光刃斩断脚边彩带，断口反倒迅速分裂成更多细丝，沿着他的手臂攀爬。
金色火光从指间亮起。
太阳之火拂过彩带，那些鲜亮颜色迅速褪去，里面藏着的线条随之显现。
陈尘目光一顿，不论包装成什么模样，深渊污染的内部全是同源的痕迹。
粉黑色的线条穿过穹顶，连向王宫外那轮已经重合的月亮。
在火光之下，这些藏在美梦背后的线终于现出形迹。
“凯西。”
黑影从陈尘脚下掠过，凯西的身体直接沉入影子中。莉安身后的线条猛地开裂，里面传来布帛被撕开的闷响。
凯西咬着它从影子中冲出，三条尾巴卷住两侧廊柱，用力向后一扯。
线条应声断裂，莉安高高扬起的花枝停在半空。她脸上的笑容仍在，眼神却短暂恢复了清明。
“殿下…”
她似乎想回头看一眼露缇娅，身体却已经从裙摆开始透明，最终化成细碎月光。
那束花掉在地上，再没有自己回到桌面。
陈尘看向其他妖精：“先切断这些线条，别跟他们硬拼。”
凯西再度钻进阴影游走。
洛伦也从彩带里挣脱下来，落地时险些压坏自己的竖琴。
他抱着琴滚到乐师席旁，飞在空中的黑白琴键便一股脑围了上来。
熟悉的旋律再次奏响，又是那首成年礼的迎宾曲。
洛伦的手指落上琴弦，乐声响起时，正要围攻陈尘的妖精同时卡住。
他在原曲中悄悄错开了节奏，大殿中的时间跟着变慢。
刚要恢复的酒杯少了边角，重新拼合的王座也留下裂痕。
飞琴键察觉到异常，黑键重重撞上洛伦的竖琴。
洛伦手中旋律险些中断，立刻往长桌后面开始边跑边弹。
另一边，凯西接连扯断数根线条。梦中的妖精不断停下，短暂望向大殿中央，再化成光点消失。
陈尘以烈光照出线条的位置，顺手替凯西挡住从礼盒中飞出的彩带。
他们警惕地和中间的梅芙保持距离，开始拆掉这场成年礼得以重新开始的根基。
酒杯里的酒再也无法自动斟满，烛火终于往下烧短；飞行蛋糕被凯西拍碎后，也没能立刻从空盘里长出来。
梦境的回溯，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缺口。
梅芙终于朝这边投来了视线，她仍在应付露缇娅，甚至没有抬手。
陈尘面前的长桌却忽然变得无比遥远。
他明明站在桌边，伸手时却怎么也碰不到近在咫尺的银杯。
洛伦也被困在不断拉长的地毯上，琴键就在前方，他拼命奔跑，距离却丝毫不变。
凯西从影子中跳出时，脚下阴影忽然消失。
它落在一片纯白地面，四周没有陈尘，没有王宫，连能借力的影子都没有。
梅芙只分出一瞬心神，便将他们各自关进了不同的梦里。
露缇娅抓住这个空档，踩着飞来的白键跃向高处。
银色舞鞋在半空接住她，月光顺着脚下凝成台阶。她越过不断延伸的银毯，终于再次来到梅芙面前。
但眼前光景骤然一变，大殿消失不见。
窗外仍是三轮明亮月亮，柔软床榻铺着熟悉的月白色被褥，床边的小桌上摆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果蜜糕。
露缇娅低下头，自己的手变得很小，银色舞鞋也成了摆在床边的童鞋。
她身上穿着睡裙，浅色长发刚刚垂过肩头。
梅芙坐在床沿，手里拿着琉璃梳子：“今天玩累了吗？”
她将露缇娅拉到身前，像从前无数个夜晚那样，替她慢慢梳理打结的头发。
“母亲…”
“睡一会儿吧。”
梅芙的声音十分轻缓：“等醒过来，成年礼就开始了。”
露缇娅怔怔看着窗外。
飞琴长街遥遥对着王宫，年少玩伴正站在窗台下朝她挥手。
这里没有黑月，没有深渊，也没有离开妖精之乡之后那些颠沛的岁月。
梅芙轻轻抚过她的眼角：“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外面总有人催着你长大，要你照顾别人，要你承担责任。”
“在这里，你只需要做我的女儿。”
露缇娅眼底的银光暗了下去，白桃乌龙岛的模样逐渐模糊。
她记不起自己为什么离开这里，也记不起是谁陪着自己走进梦乡。
窗外的欢声笑语盖过那些遥远念头，只剩下母亲掌心的温度格外真切。
梅芙将被角拉高，盖过她的肩膀：“睡吧。”
露缇娅慢慢闭上眼睛。
手指落到枕边时，碰到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她睁开眼，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断裂的白色琴键。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还差点写错了。
露缇娅...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
“母亲，你记错了。”
露缇娅握紧琴键。
年幼的手指在银光中重新伸长，睡裙也化作成年礼上的长裙。
床边那双童鞋腾空而起，撞碎窗户，化成银色流光套回她脚上。
“我已经长大了。”
寝宫墙面从琴键碰过的位置开始裂开。
温暖灯火、窗外长街与床边的梅芙一同破碎。露缇娅穿过漫天碎片，重新落回王宫大殿。
梅芙仍站在她面前。
露缇娅将断琴键按在琉璃地面。
琴键内部亮起微光，唤醒了沿途所有白色琴键。
它们挣脱梅芙的控制，在空中重新排列，铺到露缇娅脚下。
“这里也记得我的名字。”
她朝着正在倒流的大殿抬起手：“停下。”
正在往杯中回流的果酒顿时凝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