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大的镜叶藤沿着墙壁攀援，叶片正反两面闪烁着冷光。叶下挂着数十只银色小蛾，翅膀合拢时与藤叶上的斑纹几乎融为一体。
地面生长着成片黑银苔，细长叶尖不断凝出银白露珠，露水顺着浅沟流入庭院深处。
再往前，是几丛近乎漆黑的花。
花瓣每隔一段时间便完全舒展，露出里面闪烁着暗红光芒的种实。
小型银蛾随即蜂拥而上，吸食花蜜。
有些还没来得及飞走，藏在其中的灰脊蜥便猛然蹿出，一口将其咬住。
更高处，一条颜色与藤蔓极其接近的细鳞蛇无声滑动，尾部勾住枝条，身体骤然落下，缠住刚刚捕猎完毕的蜥蜴。
没过多久，几片带血的鳞屑从高处坠落。
土壤里立刻探出大量灰白菌丝，将它们拖入地下。
整个过程快得异常。
陈尘站在原地看了不到几分钟，一朵黑花已经完成了开放、授粉、结实和枯萎的全过程。
一只银蛾从破茧到产卵，也只用了平日里不到千分之一的时间。
庭院里的生长、捕食与死亡被加速到肉眼能够追赶的程度。
每一刻都有生命诞生。
每一刻也有东西被吞食、腐烂，再重新回到土壤中。
陈尘开启【观相】，庭院在他眼前立刻变得更加复杂。
黑银苔吸收器皿滴落的暗红色药液，消解药液内部躁动的高温，凝聚成银色露珠。
银露流入浅沟，被镜叶藤的根系吸收。
藤叶从水分中分离出清冷光辉，将其折射向黑花和生长在岩缝里的吸热蕨。
黑花得到照耀后，花心开始孕育新的种实。
种实养活银蛾和甲虫...银蛾又成为灰脊蜥的食物...灰脊蜥死后，灰根菌将它们连同落叶和残壳一并拆解，化成新的养分。
变化形成了循环，每样材料都在承接上游的能来，再传递给下一环。
更多意识随之涌入陈尘脑海：
植物对光和水的渴望；
银蛾寻觅花蜜时的躁动；
灰脊蜥饥饿时几乎压过一切的捕食冲动；
细鳞藤蛇伏在枝头，耐心等待猎物靠近的冷静；
灰根菌没有情绪，却在持续不断的寻找，寻找腐朽，寻找死亡；
这些意识各自清楚，却没有谁知道庭院的全貌。
银蛾只想活到下一次产卵。
灰脊蜥也不会考虑自己吃掉太多银蛾，会不会让黑花失去授粉者。
整个循环依靠无数局部关系共同维持。
陈尘正看得出神，苍白的手从旁边伸出，摘走了浅沟边最大的一丛黑银苔。
奥菲莉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庭院。
她今天穿着宽松的黑色长袍，袖口沾着几点深蓝药渍，显然刚结束别的实验。
被她摘走的黑银苔还在掌心轻轻舒展。
陈尘刚准备开口，便发现庭院已经产生变化。
暗红药液失去最大的净化区域，沿着石缝继续向前流动。
附近的吸热蕨叶片亮起，将其中一部分躁性吸入体内。其余的黑银苔也朝浅沟方向扩张，想要吸收剩余药液。
银蛾失去露水来源后，只在原处盘旋了一阵，便纷纷转向正在盛开的黑花。
镜叶藤叶片短暂发红，随后将多余热量导向几枚尚未成熟的矿果。
整个庭院晃动了片刻，很快又重新稳定下来。
陈尘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自己恢复了？”
奥菲莉娅没有搭话，继续抬手折断镜叶藤，又在灰根菌最密集的位置落下黑雾。
庭院瞬间失去大量光源，分解残骸的菌丝也被封埋地底。
三处变化同时发生以后，循环终于彻底失控。
镜叶藤无法提供足够冷光，大片黑花提前闭合。
原本聚集在花丛周围的银蛾失去蜜源，全部争抢仅剩的少量花朵。
过于集中的虫群引来大量灰脊蜥，叶片间不断传出捕食的动静。
银蛾数量急剧减少，一些刚刚开放的植物无人授粉，花心迅速枯萎。
与此同时，灰根菌无法处理不断积累的尸体与残叶。
土壤中的腐败力量越来越浓，刺激着附近矿果提前成熟。
金色果皮接连裂开，甜腻气味迅速扩散。
灰脊蜥开始放弃越来越少的银蛾，转而争抢矿果里的甲虫。
食物突然增加，让它们繁殖得更加迅速，细鳞藤蛇的捕食速度根本追不上。
短短片刻，庭院底层便爬满了颜色灰暗的幼蜥。
奥菲莉娅站在摇曳的枝叶里出口：“让它恢复。”
陈尘来不及多想，先从背包里取出冰属性晶石，放到闭合最严重的黑花旁边。
寒气扩散，几朵黑花果然重新舒展开来。
可附近的银蛾幼虫也被突然降低的温度冻得僵硬，纷纷从叶片背面掉落。
镜叶藤吸收过多寒气，表面结出薄霜，折出的冷光碎成许多凌乱光斑。
陈尘赶紧收回冰晶，又取出净化药剂中和暗红药液。
躁性迅速消退，矿果表面的金光也随之暗淡。几只正在啃食矿果的灰脊蜥失去食物，立即转向黑花附近刚刚恢复活动的银蛾。
陈尘转身驱赶蜥蜴，又将一小丛灰根菌移到尸体堆积的位置。
灰根菌刚接触腐败力量，便开始疯狂生长。
菌丝不仅拖走尸体，还顺着残留药液爬上镜叶藤，连依旧活着的叶片也一起包裹进去。
“这也要吃？”
陈尘赶紧伸手去扯，灰根菌却越拉越长，断裂处散出的孢子又落进其他土壤，很快冒出更多细丝。
他修好一处，另一处立刻恶化，整个庭院像被强行拉扯的网。
任何一根线发生变化，附近所有关系都会跟着偏移。
这些接踵而至的麻烦，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把原本顺畅的循环搅得一团糟。
陈尘站在炉边定了定神，不再胡乱加材料。奥菲莉娅就站在不远处，始终没出声提醒。
他蹲在浅沟边，重新开启【观相】，目光顺着庭院中的变化不断移动。
缺少黑银苔以后，暗红药液还有吸热蕨和其他苔藓能够承接。
镜叶藤断裂后，剩余叶片仍能提供冷光，只是无法同时照顾所有花丛。
银蛾失去黑花，也可以吸食黑银苔叶尖的银露。
灰脊蜥既会捕食银蛾，也会啃食矿果中的甲虫。
只要腐败力量能够抵达灰根菌生长的土层，它们便会自行完成分解。
庭院原本就没有唯一发标准答案，甚至能够自我修补，多条能够替代的联系同时被切断，才会出现现在的雪崩现象。
陈尘缓缓吐出一口气，先将奥菲莉娅摘下的黑银苔取回来，拆成三小丛。
留在药液最先滴落的位置；种在靠近镜叶藤根部的浅沟；放到银蛾幼虫聚集的叶片下方。
黑银苔进入土壤后，叶片立刻缓慢舒展。
其中两丛开始吸收药液，最后一丛则凝出银露，引来失去蜜源的银蛾。
陈尘又把灰根菌附近的腐败力量分出一部分，通过【寄变】暂时引向低洼处。
不用催生，菌丝已经顺着那股熟悉气息钻出土层，将堆积的尸体和残叶拖向地下。
镜叶藤断裂的部分无法立刻恢复，陈尘便调整剩余叶片的角度。
原本集中照向一处花丛的冷光被拆成两束，分别落在不同区域，足以让黑花保持开放。
最后他留下已经成熟的矿果，气味将大量灰脊蜥引向庭院另一侧，银蛾群终于得到喘息。
新的联系刚刚建立，仍十分脆弱。
不过陈尘只在某段联系即将断开时，引来附近能够承接变化的材料。
庭院中的时间仍在飞快向前。
花朵开放枯萎。
银蛾产卵，又被捕食。
灰脊蜥争抢矿果，其中一只死在浅沟边，很快被菌丝拖进土中。
黑银苔吸收分解后的养分，叶尖重新鼓起银白露珠。
整个循环与陈尘刚进来时已经截然不同，可剩余的生命重新找到彼此，庭院渐渐恢复稳定。
陈尘保持着【观相】，不断追随其中轻微偏移的关系。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需要干预的次数正在减少。
新形成的联系已经开始自行延续。
奥菲莉娅走到浅沟旁，低头看着重新流动的银露：“你修好了哪条食物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