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没有办法开口说话,扯下亵衣系在自己和毛遂的口鼻上。他半抱着毛遂,往楼梯上跑,却发现楼梯早已经被烧断了。
他只好往走廊的窗边去跑,好不容易跨过一道道火海,却发现走廊的窗户也被封死了。
就在此时,三楼的地板被烧穿,扑通掉下来一大个炉子,差点砸到扶苏。虽然扶苏立刻躲过去了,但退路却被这大炉子给挡死了。
他和毛遂被困在封死的窗户和大炉子中间。
四面八方还传来呼唤他的声音,应该是蒙武和卫兵们在四处寻找他。扶苏尝试着回了两声,声音却被火海给覆盖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封死的窗户,一咬牙,用胳膊肘、用头、用身体不停地撞击着窗户。或许人在危机之中爆发了潜力,有那么一瞬间,窗户被撞开了一道缝。
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去撞击,手臂和脑袋已经划的全是血痕。
终于!窗户砰地碎开。
扶苏往楼下看了看情况,一些卫兵正站在下面,刚把梯子放架起来,要冲进来救他。正好扶苏自己把窗户撞开了,大家欢呼着,让扶苏赶紧下来。
扶苏看了一眼昏迷的毛遂,却没有爬那梯子。
他抱起毛遂,纵身跳下去。落地的时候,身体猛地一转,垫在了毛遂的身下。摔得眼前一黑,咳嗽了好几声。
卫兵们赶紧过来七手八脚,把他俩给抬到一边。他们喊着:“快点把蒙武将军他们叫出来吧,相邦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们见扶苏的发尾被火给撩到了,赶紧抓起旁边的雪,往扶苏的头发上搓。
传舍的大火惊动了整个长子县。郡守、郡丞、县令等等官吏,都连夜从被窝里爬起来,连滚带爬,灰头土脸地跑过来。
周围的百姓都主动起来帮忙灭火。可传舍的房子都是木头搭建的,这大火一起来,竟烧了一晚上,也没有被扑灭。最后直到整个传舍被烧得一干二净。火红的天空亮了一整夜。
一向跟个老好人似的郡守发了大火,下令严查,一定要查出来传舍到底是怎么失的火?不要拿一句夜里油灯打翻了的话来搪塞他。
郡守咬牙切齿道:“差点被烧死在里面的是相邦,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要是查不出个结果来,你们跟我得一起死!”
这下一夜未睡的官吏们都忙活起来,赶紧去查案。可传舍都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到底怎么才能查到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查来查去也没个结果,所有小吏们都怀疑,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呢?
可是等扶苏醒过来之后,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传舍的窗户提前被人封死了,我还闻到了松脂的味道。”
这话一出来,便定死了有人事先筹谋好,要纵火杀害相邦。
“严查管理传舍的小吏。”扶苏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声音也冷厉了许多,这一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传舍,还牵连了几所周围的民居。万幸的是没有闹出人命。
郡守连连应是。
扶苏看向蒙武道:“毛遂怎么样了?”
“还没醒,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呛了很多烟。”
“那就好,多派两个人好好照顾他。”扶苏径直起身,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穿上了衣裳。他去了被烧毁的传舍。
一些差役正在废墟上搜查线索。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抱着一把灰扑扑的剑跑过来:“相邦,这是不是您的佩剑?”
扶苏单手拂去上面的灰烬,木制剑鞘已经被烧没了,但这把剑还是完好无损。他举着剑,一直冷冽的脸,忽然露出笑容。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扶苏握着剑道:“宝剑都是经要经过大火淬炼的,只要融不掉它,只会让它更加锋利。”说罢,他下令城中戒严三日,百姓不得随意出门。
“我已经知道纵火的贼人是谁了。”扶苏大笑三声,当即下令挨家挨户的搜查贼人,直到找出来为止!“到时候会在市口将其处以极刑!”
搜查的事情,扶苏没有管,便回了落脚的官署。他似乎已经胜券在握,丝毫不担心贼人会逃脱,甚至看上去完全知道贼人在哪里了。
“先生。”蒙武看了看左右,小声道,“您才刚醒过来,是怎么知道贼人的?难道我们见过他?”
扶苏坐在毛遂的床边,帮毛遂拍拍背,递给了他一碗水:“不知道。”
“啊?”蒙武有点懵。
扶苏淡然笑道:“那贼人见我没有死,必定心绪不稳。现在我一说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还下令严查,他必定十分慌乱。”
蒙武恍然大悟:“所以您下令戒严全城。等到那贼人因为慌乱想要逃窜的时候,一冒头就可以把他抓起来!”
扶苏道:“就算他不逃窜,我们的人搜过去的时候,他也会露出马脚。这件事交给你了,光靠城里的官吏不行。”
毛遂咳嗽两声,推开水碗道:“不错,这长子县的官吏不知道有多少心怀不轨之人,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们。只是……我看咸阳的那群人很难短时间内就联合起来长子县的下层小吏,只怕里面另有乾坤。”
扶苏点了下头,显然早已经猜出来了。下层的官吏大半都是从当地直接选的,而上党郡的人本身就不大臣服于秦国,恐怕是不服之人存心反叛。
而这些叛贼恐怕和咸阳也有联系。
第92章
扶苏带来的卫兵们和长子县的徼卒们,昼夜不眠的到处搜查贼人的踪迹。几乎用一天时间就搜完了大半个长子县,渐渐向边缘的一些民居逼近。
一些人还勉强能镇定,可眼看着卫兵们气势汹汹,而那扶苏又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实在是让他们难以安心。难道他们真的暴露了吗?难道扶苏真的什么都知道了吗?
理智上告诉他们不可能,明明他们隐藏的很好,怎么可能突然就暴露呢?难道扶苏提前查到了消息?可若是提前查到了,又怎么会被他们差点用火烧死在传舍里呢?
无论他们怎么说服彼此、安慰彼此,可还是昼夜难眠。两天过后,他们都熬红了眼睛,听着卫兵们的脚步声在周围盘查。
最后他们还是怕了,不敢就这么赌下去。如果他们真的已经暴露了,那么一旦被扶苏抓到,肯定所有事情都完了,他们多年来的筹谋全都完了,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于是在第三天深夜,恰好乌云蔽日,风声也大。一座在城中角落的朴素民宅,慢慢打开了一道小门。几道人影弯着腰,脚步无声,鬼鬼祟祟的跑出来。
他们没有在街上停留,而是径直跑向了一个更偏僻的方向,那里有通向城外的密道。这一路上没少遇到巡逻的徼卒,所幸他们没有被人发现,顺顺利利的到了密道的入口。
“快点快点。”为首之人催促着,让大家赶紧进去。
一个身形最为灵活瘦小的人率先钻进去。可他刚把脑袋靠近密道入口,突然嗖地一声,一只羽箭凌空射在了他的头顶,紧紧的贴着他的头皮。那人当即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为首之人回头去看。
此时两边的乌云突然散开了一些。一缕月光照下来,打在墙头地下的白雪之上,照亮了站在墙头的那素衣飘然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手里举着弓,弓上搭着三只羽箭,对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双目瞪圆:“扶苏!”
扶苏注视着他,慢慢垂下了举弓的手,叹息一声:“长子令何必这么着急离开呢?”
那带头的人竟然是长子县的县令!这几日长子令白天日日问候扶苏,查起凶手来比谁都积极。没想到是他下的手。
另有一贼人突然拔出了佩剑,狠声喊道:“左右今天也是一个死,我们跟他拼了!让他给我们陪葬。”
三支羽箭齐齐射出,转眼之间,钉在那贼人的胸口和手腕之上。
扶苏再次搭箭,冷声下令:“把他们抓起来。”
他话音一落,一群卫兵们齐刷刷的从巷子里跑出来。几乎片刻的功夫,就将这群贼人团团围住。
一番厮杀之后,其他贼人都在反抗中被杀死,只留下了长子令一个活口。卫兵们把他给扭送押到了郡守府。
扶苏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之时,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显然前两天在火场时吸了太多的浓烟,还没有恢复好。
“先生。”蒙武赶紧跑过来辅助扶苏,“早就说了,还是我来好了,您就在屋里等着消息。”
扶苏笑了笑,正色道:“此事事关重大,不能有什么纰漏,我还是亲自来一趟吧。”
蒙武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扶着扶苏往回走:“您怎么知道他们会从地道出城呢?”
扶苏道:“这些贼人与大秦官吏们有勾连,一定知道城中备战的密道。现在城中戒严,他们若是想出城,很有可能就会从这条密道离开。”
蒙武张着嘴巴,一下一下慢慢点头,思考着道:“所以先生一开始不让我们去查密道,就是为了让那些人放松警惕,以为我们忘了密道的事吗?好方便他们从这里逃走。”
扶苏点了点头:“我们去看看长子令吧。”说完这句话,他的面色又凝重了起来,眉头紧蹙着。县令的反叛远比平民的反叛,更要严重。
想当年他祖父刚刚病逝,才十三岁的父亲嬴政继任王位。紧接着五国合纵攻秦,赵人联络太原郡遗民反秦、韩人联络上党郡遗民反秦。幸而蒙骜连番奔波,才平定两地之乱。
那时候,太原郡刚刚归属秦国不久,很多官吏还都是赵国的旧人。突然之下带头反叛,不难理解,却也不得不让人心惊。毕竟这两地的位置是非常重要的。
扶苏不希望再有那样的事情重演,他一定要好好审审长子令,把那些潜伏在上党郡的反贼都抓出来。
长子令原本是赵国出身,只是后来在秦国做了多年的官吏,谁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偏偏他的骨头又硬的很,轻易都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话。
扶苏也没有什么审案的好方法。他想到了自己与毛遂刚见面的时候,毛遂为了吓唬他,曾经审过平原君的其他门客,似乎效果还挺好的。便去找毛遂请教。
毛遂跟扶苏说不明白,干脆从病床上爬起来,亲自去审问长子令。他的审讯手段是比较狠辣的,一番刑讯过后,养尊处优多年的长子令根本撑不住。
毛遂把刑具往旁边一丢,疲乏地往坐台上一坐:“随便问吧。”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接过蒙武递来的蜜水喝了一口。
蒙武也是上惯了战场的人,可是也不敢再往长子令那边去看,连面对毛遂的时候,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扶苏看了一眼形状模糊的长子令,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却也没有说什么。他走到长子令面前:“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刺杀我?你的其他反贼同伙在哪里?”
长子令的精神已经有些崩溃,声音含糊不清,麻木地回道:“是、是宗正、右丞相,不知道是他们什么人。”
扶苏厉声呵斥:“胡说!那些被斩杀的乱贼明明就是韩赵遗民。”
长子令道:“我也只是跟他们合作而已。上面的人想杀你,他们也想杀你,这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该死。”
扶苏只当没有听见他后面说什么,继续追问重点:“这么说,你是对那些乱贼的同伙丝毫不知?你可知你所犯下的罪,足够株连你的亲族。若是你能检举其他的贼人,按照秦律,我也可以对你的亲族稍加宽容。”
长子令沉默不语。
毛遂放下水碗,声音阴森:“说那么多的废话干什么?正好我还缺了几个练手的,就把他的亲族交给我来审吧。”
一听毛遂说话,长子令的脑袋动了一下,浑身微微颤抖着。
扶苏半蹲下来:“你为他们隐瞒消息,没有半点好处。你既然说你不是他们的同伙,又何必为了他们而牺牲自己的亲族呢?我扶苏不是什么圣人,却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承诺过你的事情绝对不会食言。”
昏暗的牢房里,心跳声和喘息声交杂着。似乎过了很长时间,又似乎只过了几息的功夫,长子令终于开口了。他和反贼们合作,自然不会对对方一无所知。
过了许久,扶苏拿到了一份名单。这上面都是长子令吐露出来的反贼。这些反贼隐藏在上党郡的各县各地,甚至有不少都已经进了官府,只待时机成熟便反秦。
“先生,我去拿着这份名单抓人。”蒙武主动说道。
扶苏摇了摇头:“这只是长子令的一面之谈。说不定他为了引起百姓恐慌,胡乱的说了一串名字,里面有真有假。若是贸然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刑讯,必定民心惶惶。”
他背着手思忖了半晌,提笔在名单上面画了几个名字出来。这几个名字的主人都在每个县乡颇有势力:“先把他们抓起来审,让他们互相检举,核对名单的真假。然后再大批抓人。”
“是!”
上党郡说小也不小,扶苏担心蒙武会忙不过来,便调动了驻扎在小城里的郡卒们。他不相信这些差役,但是这些和他朝夕相处过的郡卒们还是值得信任的。
扶苏让郡守和郡丞出面安抚民心,恢复了长子县城的秩序。无论下面怎么抓人,民间的生意往来、百姓生活都没有受到太大影响。
不过民间还是难免出现一些流言蜚语,说什么的都有,猜测着扶苏这次的举动,甚至一些百姓还对扶苏产生了反感。
郡守有点为难,问道:“为什么我们不公布是在抓反贼呢?正好也可以让百姓们一起帮忙。总好过,总好过……他们现在说一些对您不怎么好的话。”
扶苏沉默片刻道:“若我们只是说抓反贼,却不说反贼是谁。必定会引起民间更大的恐慌,到时候百姓们相互检举成风,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现在他们只是传些谣,当做饭后谈资,等过几日澄清便好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些事情,说完便出神了大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