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已经不会怀疑自己的脑子出问题了,这一定是自己身为洛侯扶苏身负的特异能力。嘿嘿,不愧是他!
众人见扶苏看得认真,装模作样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即便刚才因为急报的到来而心生紧张,此时此刻也不免换上了笑意。
嬴政坐在中间的上首席位上,等了一会儿,见孩子还在“玩”儿,无奈笑道:“快把奏书给诸位先生看看。”
扶苏回过神,赶紧把奏书传递下去。
一圈看完,众人都陷入了沉思。
魏国和楚国的战事已经到了焦灼的地步,战火牵连到了旧韩之地。蒙恬率军出击,击退了冒犯秦地的楚军。
而后楚国派来使者,一为道歉,二为指责。
楚国使臣毫不避讳地说起,这些年楚国对秦国的帮助。要不是楚王看在楚王后的面子上与秦国结盟,秦王又怎么能顺利镇压国中动乱?怕不是早在洛侯扶苏重伤而亡后,不久秦国就四分五裂了。
秦国和楚国由此盟交渐深,隐隐有了百年前秦楚相交抗魏、抗齐的姿态。可如今秦国却背弃盟约,帮助魏国来攻打楚国,是想要与楚国兵戈相交吗?
“欺人太甚!”脾气暴躁的王绾直接一拍桌案,怒道,“这些年秦国难道少给楚王送珍宝了吗?楚国又帮了秦国多少忙?不过是没有趁人之危,对秦国出兵罢了!”
楚国使臣这番话,倒是显得秦国今日能安然无恙,全然是楚国的功劳似的。若是洛侯扶苏没有意外身陨,或许大秦的铁骑早已经踏遍楚地了!
嬴政和众臣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可他们知道秦国如今元气尚未修复,旧赵、旧燕国、旧韩三地都没有安稳下来,也不宜立刻与楚国决裂。
这才是难办的地方。楚国使臣如此无礼,必定也是代表了楚国上下如今对秦国的态度。如果秦国什么都不表态,就是怕了楚国;如果秦国表态过硬,又容易激化与楚国的矛盾。
难道真的要打仗吗?嬴政头疼,粮草和兵力凑一凑也能勉强凑出来,最怕的就是三地不稳,到时候秦国后方失火,没等打败楚国,先四境群盗四起了。
如果旧赵、旧燕、旧韩三地能完全归顺秦国就好了,可这些年天灾太多了,秦国实在没有太多精力去安抚三地旧民。嬴政捏着手指,用力思忖着对策。
“啪!”扶苏拍案而起,竖着眉毛怒骂,“楚国当真可恨!是他们先越过边境来冒犯我们的,居然还有脸指责我们?我要去打楚国!”
盛怒的众人顿时怒火停滞,难以置信地看向扶苏。他们刚才骂归骂,却并没有把事情都骂出来,长公子难道真的看懂了那封奏书?
这怎么可能呢?长公子虽说下个月就要满四岁了,可也才出生两年零一个月啊!哪里就能认识那么多的字?
就连他们那样厉害的大王小时候从邯郸往咸阳传信,都是画了一大堆的鬼画符呢,也得亏昭襄王还能看懂那信。
第170章
没有人相信扶苏能看懂奏书上的内容,众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了吕不韦,猜测刚才是吕不韦给扶苏讲了这些。
吕不韦也在惊讶呢,察觉到众人汇集的目光,摆手道:“我刚才什么也没说。此事应当问问韩非,长公子是不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字了?”
坐在对面的韩非回过神,哭笑不得道:“长公子在我这里学的只是启、启蒙的东西,还没有学这么多的字。”
嬴政心里有了些许猜测,或许是大扶苏的记忆在慢慢苏醒,所以小孩子现在认识的字多了。但这件事情不好公之于众,他便开口把话题岔过去:“寡人闲来无事也曾教过扶苏一些字,这孩子倒是聪明。大家对楚国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吗?”
扶苏挠着脑袋,想不明白。阿父教过他读书吗?他怎么不记得了呢,只记得阿父每天晚上会陪自己玩耍。
李斯率先拱手道:“大王,臣以为长公子所言很有道理。楚国人的态度实在是过于嚣张了,我们出兵肯定是要出兵的,不出兵必定大伤我方士气。”
扶苏听见这话,也顾不得继续思考刚才的事情,马上举起双手喊:“打楚国!打楚国!我要亲自去打楚国!”
嬴政扫了扶苏一眼:“再嚷嚷就把你送去你阿母那里。”打什么楚国?小崽子想的倒是挺美,万一再遇到什么意外,他还上哪里去找扶苏?
扶苏害怕阿母揍他,却又不怎么服气,鼓着脸不吱声,一个小孩儿开始生闷气。
吕不韦摸了一把扶苏的后脑勺,笑道:“我们的确应该对楚国出兵,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真的打起来。只是威吓楚国就好了,让楚国主动赔罪道歉,才能继续维持秦国如今的地位。”
要打,但不能真打。一把剑不出剑鞘的时候,才是天下第一的利剑。万一出了剑鞘,最后又没打赢,岂不是露脸不成,反倒是把屁股给漏出来了?
但凡秦国有十足的胜算,不用担心三地乱民,也不至于用这种威吓的法子。大可以真的直接对楚国出兵。
扶苏歪头去看吕不韦:“万一楚国没有被吓到怎么办呢?”
吕不韦叹气:“那就只有硬拼了。好歹我大秦还有些底蕴,就算拼个粉身碎骨,也是能和楚国同归于尽的。”
“好可怜。”扶苏扁了扁嘴巴,马上就对嬴政张开双臂,想要抱抱阿父。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大秦不是这个样子的。
嬴政道:“困了吗?让蒙毅把你抱出去睡觉。”
扶苏立刻收回手臂,双手抱住自己,生气地道:“我是在安慰阿父呢,才不困。”
嬴政微微一怔,随后放声大笑。
营帐里凝重的氛围瞬间缓和,其余诸位重臣也都笑出了声。长公子这么大点的小孩子,竟然担心其那么大个的秦王了,看上去还有模有样的。
嬴政怕孩子羞恼,笑过两声便停住了,对扶苏招招手:“我还不至于怕了楚国。李斯和吕卿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你们都没有异议,那就按照这个法子去做。李斯,传信给缭先生,让他回来主持此事。”
“是。”李斯的意见也被采纳了一半,心里很高兴,当即应下来。
扶苏爬到嬴政旁边,双手按住桌案,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还有我!我要当大将军。”
嬴政扯住扶苏的后衣领:“你不能去。”
扶苏听出嬴政话里的坚决,耷拉着脑袋,很不开心的样子。他绞尽脑汁,努力想办法说服阿父。
想着想着,扶苏的脑海里就出现了几个画面,一个小小的娃娃背着他钻进车厢里,要跟着一起去打仗。那个小小的娃娃和他长得很像呢!
扶苏的眼睛瞬间亮了,自己也可以学习那个小小的娃娃,偷偷跟在缭先生的马车里,一起去边境打楚国。哦,他真是个非常聪明的天才。不愧是他,洛侯扶苏!
嬴政见孩子只是低着头,半天也没有其他动静,心里还觉得奇怪。由于他太惯着扶苏,这孩子也不怎么害怕他,完全就是个小犟种的样子。现在怎么突然老实下来了?
他心里狐疑,却又想不明白,同众臣说了一会儿话,又低头去看小孩儿圆溜溜的后脑勺,那么乖巧。估计是他想多了吧。
出了这样的事情,便也提前结束了秋猎。嬴政回到咸阳宫开始着手做准备,先调动各地兵马,而后下令三国旧地戒严。
尉缭也结束巡边,提前返回咸阳。
这几日,扶苏也在偷偷摸摸打包自己的小行李,他怕阿父阿母发现,学着记忆里的小娃娃,每次只打包一点点,堆在角落里。
“要不要把铜球带上呢?”扶苏抱着自己的铜球玩具,依依不舍,怕离了它后晚上睡不着觉。可是、可是记忆里的那个小娃娃都不带玩具,自己身为洛侯扶苏怎么还能不如一个小孩子呢?
扶苏一咬牙,把铜球踢走。走开,祸国殃民的铜球,不要想动摇我!
“要准备一点食物。”扶苏跑到阿母那里,乞求一些肉干,“阿母,我想要一些带着方便的食物。”
卫王后以为孩子是打算去荀卿那里读书带着,她已经习惯扶苏带一小书包零食了,便把他推给女侍,让女侍多给他弄点:“要注意节制。若是吃多了零嘴儿,晚上吃不下饭,就断了你的零嘴儿”
扶苏张大嘴巴喊:“知道啦。”他才不会吃呢,要积攒下来,等到和缭先生出发的那一天,一起带走。
小孩儿忙忙碌碌了好几天,刚准备妥当,打算休息一会儿,便听到尉缭已经抵达咸阳,现在入宫来见他阿父了。
扶苏连忙爬起来,把手里的玩具都丢到了一边,噔噔瞪跑去东偏殿找尉缭。这个缭先生很神秘呢,一直在外面巡视军务,他还没有见过呢。
他一路跑到了东偏殿,随侍在殿门外的李由也不敢阻拦,便往旁边挪一步,给扶苏让出了爬门槛的好位置。
可扶苏却没有像往日一样直接往进爬,而是鬼鬼祟祟地趴在门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嬴政道:“这几年辛苦缭先生了。秦军才是大秦真正的根基,即便有内忧外患,只要秦军没有受其影响,那大秦的根基就不会动摇。”
这几年不管政事上怎么乱,可是被扶苏整顿过的军中,一直都没出什么大岔子。一方面是当年军务改革的成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国尉尉缭一直在全国巡视军务,消灭那些躁动的心思。
尉缭跪坐在下首,捏着自己的小胡子笑道:“算不得什么辛苦,这都是臣的分内职责。当年我有幸得到洛侯的赏识,才在军事大展手脚。如今更要守好大秦的军防,才辜负大王,也不辜负洛侯。”
扶苏的眼睛越睁越大,受到洛侯的赏识?那不就是他以前的好朋友吗?小孩儿开心地抠抠殿门,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缝隙,偷窥尉缭的身影。
殿门被打开缝隙的那一刹那,一道刺眼的日光直接射入殿内,直直地照在嬴政的左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睛。
嬴政侧了侧头,避开了那道刺眼日光,熟练地去门缝寻找作怪的孩子,果然看见门缝外面那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小孩儿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毛茸茸的脑袋在阳光里晃来晃去,谁能看不到呢?尤其是那阳光都从门缝照到嬴政脸上了。
尉缭也发现了这道光,回头去看殿门口,从门缝看见外面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他看不全容貌,却觉得眼熟:“大王,那是长公子吗?”
“是。”嬴政无奈把扶苏召唤进来。
扶苏挠着脑袋,好奇怪,阿父和缭先生是怎么发现他的呢。他把门推开,骑着门槛往进翻,落地后对嬴政和尉缭行礼。
尉缭睁大了眼睛,这孩子......与其说是像大王,不如说更像洛侯!
扶苏对尉缭拱手,故意粗着嗓子道:“缭先生。”这样和同僚打招呼,应该没有问题吧?
“少作怪,快点过来。”嬴政把孩子叫过来,伸手帮他梳理着有些松散的发髻,继续和尉缭说话,“如今不给楚国一些教训,恐怕列国都以为我秦国衰弱可欺。”
尉缭的目光一直落在扶苏脸上,手里捏着小胡须,点头道:“臣亲自去旧韩边境坐镇,假意与魏国、齐国联盟,共同抗击楚国。届时逼迫楚国对大秦低头赔罪。”
“正是如此。”
扶苏对尉缭露出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险些把嘴巴里刚长出来的牙齿都漏出来,看上去憨憨的。
他这样笑,就不像洛侯了,尉缭便只当做是自己刚才想多了,也对扶苏笑了笑。本来洛侯与大王就长得很像,现在长公子的容貌与洛侯有些像也是正常的。
扶苏道:“楚国这样欺负我们,缭先生一定要早点过去!”
尉缭点头:“臣打算明日就去边境,左右可以便走便调集沿途郡县的兵力,这样也不耽搁时间。”
“好!”扶苏抢在嬴政前面,一拍桌案,看上去义愤填膺。
嬴政拍拍恼火的孩子,对尉缭道:“也好。若是楚国想要和谈,需得让楚国太子来秦国为质。”
“是。”
扶苏的眼睛眨呀眨,在尉缭出门的时候追过去,甜甜蜜蜜地缠着尉缭问东问西,打探尉缭的住址。还好距离洛侯宅邸不算远。
小孩儿得到了自己要知道的信息,便回了东宫和阿母道别。他要用最后一天时间,来多陪陪阿母。
阿母和阿父一样,都是对孩子非常好的人,哪怕自己是从外面被捡回来的,可阿母还是会给他做漂亮的衣裳、好吃的糕点。
卫王后发现孩子今天非常黏人,有点怀疑小崽子要作妖,打算晚上跟嬴政讨论讨论。结果这孩子晚上非得睡在父母中间,她也就错失了机会。
次日一大早,扶苏早早地爬起来,主动提出自己去读书。卫王后知道蒙毅最近在跟着扶苏,便也没有强行要送他,只是叮嘱扶苏早点回来吃饭。
扶苏认真答应下来,却等马车停下来之后,又借口去送尉缭。小孩子的个头很矮小,背着个书包转悠来去,趁人不注意就爬上了尉缭拴在门口的马车。
尉缭告别了其他来送行的同僚,就登上了马车。他刚一掀开车帘,便看见小孩子背对着他蹲在角落里,小手抱着脑袋假装自己不存在。
正好马车外的蒙毅找孩子都要找疯了。
尉缭回身对蒙毅招招手,指了下马车里扶苏的背影。
蒙毅无奈,跳上车把扶苏抱了出来。
扶苏大惊:“啊!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尉缭叹道:“长公子,这招大王已经用过了。”当年大王可比长公子调皮多了,经常混上车队乱跑。
扶苏懵懵的,原来记忆里的那个教他逃跑的小娃娃是阿父吗?“不,我要去楚国。”
尉缭充耳不闻,赶紧催促护卫们驾车离开,免得听见扶苏哇哇大哭。他心软,可听不得这个。
果然,看着尉缭的马车渐行渐远,扶苏哭得震天响。
蒙毅哄了一会儿,也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把孩子送回咸阳宫。他不敢隐瞒此事,担心长公子会像大王幼年时一样再乱跑,赶紧禀告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