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原来上午这个小崽子抠他的鞋缝,是想给他抹药啊。荀卿忍不住笑得更加开怀,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舒心放松地笑过了。
嬴政别扭地回头:“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你笑得声音太大了,把我的耳朵都弄疼了。”
“那真是抱歉。”荀卿把嬴政逮过来,揉搓了一顿,直到小孩儿抗议了,赶紧还给扶苏哄。
扶苏无奈,帮嬴政重新梳理头发,却不怎么会给小孩儿束发。他没有亲手带过孩子,从小在咸阳宫也有宫人伺候他梳头,哪里会给小孩子束发?
最后还是韩非把嬴政捞过来,轻手给小孩儿梳了一个小发包。
嬴政跑到水杯旁边,对着水扭来扭去,照着自己的倒影。他摸摸发包美滋滋地道:“你一点也不笨嘛,梳得真好看。”
韩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父亲有很多孩子,而他又不怎么受宠,等到胳膊能够到脑袋顶了,都是自己梳头发的。
扶苏知道了荀卿倔强的性格,便也猜出荀卿为何如此落魄。他的老师不愿意接受赵王和平原君敷衍的施舍,自然生活困顿。
他摸出身上仅剩的几块小金子,叫来李谈:“今天就帮我找好宅子吧。这些钱若是不够,我再给你补。”得看看吕恕那边怎么样了,若是吕恕的金子都用来收买亡命之徒了,他只好先找平原君借点。
“是。”李谈也没有耽搁,把还在学室逗留玩耍的小孩子们安置好,立刻出门帮扶苏寻找宅子。
邯郸城被秦军围困一年多,物资粮食都十分紧缺,很多百姓都活不下去了,甚至想要卖掉孩子。可哪里有那么多买家呢?
这个时候李谈上门想要花重金买房子,有好几户人家都是立刻同意了,别说卖房子,就算让他们做奴隶都愿意。他们把房子卖出去,然后搬去跟亲戚一起住,总好过就真的卖身去做奴隶。
李谈选了距离质子馆最近的宅子,这座宅子进出两个院子,并不算小。原本住在这里的人也是小富之家,可惜邯郸被围城一年多,他们家里钱财早就耗空了,又没办法做生意,家里的老人孩子都病死了。
听了这户人家的事情,李谈也不好意思多讲价,就用光了扶苏所有的金子买下宅子。他回去的时候,在身上摸来摸去,凑出了一堆碎钱。
李谈等扶苏下午给学生上完课,带着扶苏去小宅子里看了一遍,把碎钱和契约都交给了扶苏:“先生,还剩下这些钱。”他立刻收回了手,心里一直跳,忐忑不已。
扶苏扒拉着碎钱,叹了口气,转手塞进了李谈的衣服里。他拍拍李谈的肚子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这些钱也是你好不容易攒下的,不必补偿我。我既然让你帮我找房子,自然不在乎花多花少。若是没有你帮忙,我上哪里找到那么合适的房子?”
“先生......”李谈还想把碎钱给扶苏。
扶苏自然不会要,他总归比李谈活得好,大不了还可以求助平原君,可李谈还有一大家子人呢:“你忘了?我还有一座小私库。”
李谈一愣:“小私库?”
扶苏挑眉,斜靠在门框上,对路过宅子门口的吕恕打招呼:“慎之。”
吕恕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回头看了一眼还真是扶苏。他茫然走过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宅子:“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在质子馆,正要去找你。这是谁家?”
“我们家啊。”扶苏摊开一只手。
吕恕沉默一瞬,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金条递给扶苏。
“哦。”李谈明白了,扶苏先生确实有一座小私库,可比他有钱多了。
扶苏哈哈大笑,把金条塞进吕恕怀里,“逗你玩的,我的钱正好够买这座宅子的。走,跟我去质子馆接荀卿。”
吕恕还没揣好金条,又平地绊了个跟头:“荀、荀卿?”
扶苏只当吕恕太过激动,笑道:“我侥幸成为荀卿的弟子啦,打算让荀卿来和我们一起住。慎之不要太激动,以你的智慧,也能被荀卿收为弟子呢。”
吕恕笑得比哭还难看,有点想搬回平原君的宅子:“我、我.......我还没有做好见荀卿的准备。”
扶苏道:“荀卿很和蔼的,你不需要做什么准备,他不会介意的。你看到他就知道了,那是一个很宽和睿智的长者。”
吕恕有点懵,扶苏是不是被人骗了?睿智他承认,宽和?和蔼?荀卿?
第32章
扶苏见吕恕如此扭捏,半拉半拽带着他去接荀卿。一路上吕恕都没有抬起过脑袋,就算和荀卿见面,也只是低着头打了声招呼,就藏在了扶苏身后。
扶苏拉了吕恕两下,都没把这人从背后拉出来,他只好帮吕恕圆场:“慎之平日很崇敬老师,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了。”
荀卿温和地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猛兽,不必这样。”说着,他把手边的竹条重新别在腰带上,挥挥手跟韩非道别。
吕恕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竹条,瑟缩了一下,把脑袋低得更深了。
“哼!”嬴政用力一跺脚,才让众人想起来地上还有一个小的。他跑到扶苏和吕恕面前,面对着荀卿威胁:“不许欺负我儿子和我孙子,不然我就要......就要罚你写五倍功课!”他对荀卿伸出十根手指。
荀卿哈哈大笑,扒拉了一下嬴政的脑袋,小孩儿瞬间像个陀螺在地上转了两圈:“等你什么时候能站稳,再来罚我吧。”
嬴政踉踉跄跄停下来,差点跌坐在地上,幸好被扶苏托了一下。他转身仰头望着扶苏,扁着嘴:“你不要带他走,带我走。”
扶苏撩起衣摆蹲下来,对着嬴政的眼睛,温声道:“总有一天,您会离开质子馆的。”
嬴政到底是小孩子,不想讲道理,抱住了扶苏的脖颈。他一言不发,只留给众人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就连其他小孩子路过跟他打招呼,嬴政都没有搭理,只是抱紧了扶苏不肯撒手。
扶苏一向果决,偏偏面对嬴政时却时时无措,只好去求助吕恕。
吕恕也没什么哄孩子的好方法,只能跪在地上,温声劝谏。可他非但没有劝动嬴政,反而被嬴政抓住了头发,也搭了进去。
荀卿抬头看见天边红色的彩霞,便呼唤嬴政去看。趁着嬴政转头松懈的时候,他一把将嬴政薅起来,递到了李谈手里。
嬴政气得哇哇叫。
“赶紧把这吵闹的小东西送走。”荀卿哈哈大笑,对李谈摆手,又对扶苏和吕恕说道,“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讲不通道理,你们强硬一点才能教育得了。”
“是是是。”扶苏和吕恕一个比一个答应得痛快,看样子却一个比一个软骨头,哪里能支棱起来教训嬴政?
李谈扛走了哇哇叫的嬴政,其他还在逗留的小孩子们也追上去拯救嬴政,院子里顿时空了,十分安静。
韩非主动说道:“老师,我送、送你们到门口。”
荀卿微微颔首。
扶苏和吕恕跟在后面,低声交流需要置办一些用具。他手里没什么钱,这些东西就得吕恕跟他一起去买,他拿东西,吕恕掏钱。
荀卿听着身后两个人的交谈,望着前方粉红色的晚霞,身心难得放松下来。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这样安稳的日子了,在外漂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四人刚走到质子馆的大门口,便看见前方涌着一群人,还传来了嬴政的喊声。扶苏心里一惊,赶紧冲进人群里,把嬴政从一个官吏手里抢回来。
吕恕也紧赶慢赶跑到,几步路就喘着粗气,厉声质问:“你们是什么人?竟然闯进质子馆抢孩子?”
扶苏看向李谈。
李谈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在面对扶苏的眼睛时,不自在地低下头:“先生,他们是大王派来的,要接小公子政去王城。”
这种接法可不是什么友好的态度,扶苏把嬴政递给吕恕,让他抱着孩子去后面站着,随后冷声问道:“你们真是大王派来的人吗?平原君早已征得大王的命令,赦免了秦国质子。你们这是想要枉顾王令吗?”
扶苏前一阵到处发放粮食、药材安抚城中百姓,这些官吏也都没少配合扶苏,自然也是认识他的。所以一见扶苏过来,他们的态度就缓和了不少:“不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一定要带这个秦国质子去王城,请扶苏先生见谅。”
扶苏眉头微动,也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一个小孩子,又做不了什么。”
那官吏和周围的同伴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道:“大王得到消息,齐国、魏国和秦国联盟了,正在攻打我国的边界城池。”
不用这官吏继续往下说,扶苏便猜到了接下来的话。楚国的援军还没到,魏国却先倒戈秦国,就连齐国也帮着秦国一起攻打赵国。
现在赵王肯定十分恼火,又要把秦国质子抓过去杀掉泄愤,恐怕这次连平原君都劝不了。
那官吏继续说道:“请先生不要为难我们了,就算我们现在不把秦国质子带走,过一会儿大王还是会派人来抓他的。”
“稍等。”扶苏转身看着吕恕,郑重地说道,“我陪小公子一起入王城,你送老师回去休息。若是有人来找麻烦,就去找......建信君”最后三个字他是贴在吕恕耳边说的,同时按了下吕恕的胸口,那里藏着剩下的几根金条。
吕恕握住扶苏的手,把嬴政递到他的怀里:“我明白。”
建信君是赵王的男宠。对于赵王这样糊涂的人来说,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或许不会管平原君的建议,但对于自己宠爱的建信君的枕头风还是会听的。
扶苏也不是真的让吕恕遇到麻烦再去找建信君,而是告诉吕恕若是情况不对,就去用金条贿赂建信君,请对方入王城为嬴政求情。
这些话肯定是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来说的,好在吕恕和扶苏向来默契,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确认对方接收到了信息。
扶苏抱着嬴政,后退几步跟荀卿道别,随后跟着官吏们一起去王城。
他没走出几步,李谈就追了上来,固执地跟在扶苏的身后。
扶苏道:“你回去吧。”
李谈咬了下嘴唇:“先生,我做错事了吗?”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秦国质子,所以先生生气了吗?
扶苏沉默一瞬,笑了声:“你没错。”李谈有什么错呢?他本来就是赵国人,听见了赵王要拿走秦国质子,有什么好反抗的?自然是直接把秦国质子递过去了。
他按住李谈的肩膀,让对方停止跟随。
李谈怔怔地被扔在原地,目送扶苏抱着嬴政被官吏押送离开。他的眼眶越来越热,腰间挂着的箭囊如同巨石一样坠得难受。
吕恕对李谈是有些怨气的,扶苏把主君交到李谈手里,李谈本来就应该保证主君的安全,就算要为赵王尽忠,也该知会扶苏来这里,再把主君送出去。
他侧身背对李谈,对荀卿抬手引路:“您请随我来。”
李谈扭头去看吕恕,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默默地垂下头,抠着腰间的箭囊。扶苏先生送他的那套弓箭还在里面。
荀卿抽出竹条,敲了下吕恕的肩膀,顿时让吕恕止住了声音。他捋着胡须看向李谈道:“你是一个对国主很忠心的人,不必因此难过不安。”
“荀卿.....”李谈几近哽咽。
荀卿叹了口气:“你知道扶苏是秦国人,他最开始留在赵国也是为了秦国质子。就算他现在为赵国做事,也不会把秦国当成敌人。你既然选择效忠赵国,早晚会和扶苏走到对立面。不要想太多了,回去吧。”
一旁已经傻掉了的几个小孩子此刻也回过神。李左车握紧拳头:“我要去找小姑姑救政儿。”他噔噔瞪往外跑。
其他几个小孩子互相看了看彼此,也跑出了院门。
李谈望向几个小孩子的背影。
荀卿感叹:“只有小孩子才相信赵国人和秦国人能做朋友。只要赵国和秦国没有合二为一,战争永远不会彻底消失。人性就是贪婪的,得到了一片土地,就想要更大的土地,哪里有什么永远的和平?永远的朋友?只有把这些不同的国家都消灭,天下归一,战争才能平息。”
韩非拧眉,时而面露认同,时而抿唇难堪。他理智上认可荀卿的话,可情感上接受不了韩国会成为被消灭的那个。
吕恕侧头看了看韩非,神情稍稍恍惚:“立场不同,总归是要做敌人的。同门师兄弟尚且不例外,何况只有几面之缘的朋友?”
李谈听得更加难受,忽然摘掉了背着的箭囊,全都推进吕恕的怀里:“帮我还给扶苏先生。”说罢,他留下一滴眼泪,用胳膊捂着眼睛跑了。
荀卿又是一声叹息,转头对吕恕说道:“你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去王城一趟。”
吕恕和韩非同时一惊:“老师!”
韩非有些奇怪地看了眼吕恕。
吕恕自觉失言,瞬间抿住了嘴唇。
荀卿也是微微一愣,随后哈哈笑道:“好,我就认下你这个学生了。赵王虽然不待见我,但好歹也不敢轻易杀我,总不能白让扶苏叫我一声老师。”说罢,他拍拍吕恕和韩非的肩膀,冒着风口直奔王城。
吕恕心里酸涩难忍,老师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可他前三十多年活得最轻松快意的时候,就是跟在老师身边学习,被老师庇护着的那短短几年。
“告辞。”吕恕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去找建信君。
方才还拥挤的质子馆门口,只剩下了韩非一人。没有了人群遮挡,冷风直接吹着韩非的衣襟,让他忍不住发抖。
半晌后韩非微红着双眼,去了嬴政所在的小院。他没办法走出质子馆,只能代为保护卓夫人了。
怕就怕有人见秦国质子出事,会来冒犯卓夫人,毕竟卓夫人的容貌太过明艳了。美人是无错的,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会因美丽遭受太多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