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子楚一哽。
秦王哈哈大声嘲笑。
还是扶苏代为翻译道:“这位是公子最小的弟弟。”
嬴政这回明白了,认真看着怯生生的子婴,大大方方地喊道:“小叔父。”真奇怪,这么小的弟弟也会欺负阿父吗?真像毛遂说的人不可貌相。没关系,如果小叔父欺负阿父,他就收拾这个小叔父。
“嗯。”子婴抿着嘴唇,不太敢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答。他的眼泪都在打转,马上就要哭出来了,这个小公子政儿好可怕,看上去和秦王祖父一样凶巴巴。
他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孙子,也不想给小公子政儿当叔父,可是他怕挨揍,根本不敢反抗。于是嘴巴越来越扁,最后“嗡嗡”地闷声哭起来。
嬴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点手足无措,回头去找扶苏求助。
子楚有点心里发梗,儿子,你亲阿父在你旁边呢。不过就是和孩子分别大半年,怎么孩子就更亲近依赖扶苏了?
扶苏对嬴政点点头安抚,过去把子婴抱起来。他眼角余光瞄见秦王不悦的神情,便把孩子交给吕恕去哄,回身对秦王道:“大王,不如进屋休息吧?”
秦王道:“寡人还要回去处理奏书。你把这群小孩儿弄好,别让他们再乱喊,不然寡人下次就要把乱喊的小崽子扔到上郡去放羊。”
嬴政眼前一亮,高高举起小手:“我要去,我要去,我喜欢小羊。”他还可以去上郡帮扶苏找亲生阿父阿母,其实他看得出来,儿子有时候还是很想念自己亲生的阿父阿母的。
他是一个好阿父,要让儿子开心,不能胡乱嫉妒。嬴政在心里劝说着自己,到时候扶苏会很开心的,他这个穷阿父也不算太没用。
子楚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孩子连嘴巴带脑袋都藏进宽大袖子里。
“呜呜。”嬴政挣扎半天无果,还是只能露出来两只无助的小手。
秦王嘲弄地哼哼两声,拄着玉杖走了。他走两步又顿住,把子楚也给带走,安排了一大堆的活儿。他教训不了小崽子,还教训不了小崽子的父亲?
能被秦王信重是好事,但信重的也太过了。子楚半是高兴,半是悲伤,把嬴政托付给扶苏和吕恕,赶紧去追秦王了。
吕恕抱着停止哭泣的子婴,站在一旁,讷讷不知该怎么道歉:“是我没有带好小公子。”
“我明白。”慎之向来是不会拒绝父亲的任何要求的,扶苏怎么会不明白?所以他多安排了一个尉缭,“缭先生呢?”
吕恕道:“赵国传来一些消息,和刺杀你的主谋有关。缭先生今天去处理了。”
扶苏微微点头,见吕恕还是惶惶不安,无奈一笑,拍拍吕恕的肩膀:“把子婴放下来吧,小孩儿也挺重的。我知道你能管好其他孩子。这样吧,今天我先把小公子带去治粟内史府,你给其他小孩子授课。”
吕恕抿着嘴唇浅笑:“好。”
“可是我想读书。”嬴政不想出去玩,他怕别的小孩子在读书,把自己给超过去。他要做最聪明的人。
扶苏温声道:“您可以在我旁边读书。”
嬴政想了想,握住扶苏的小拇指:“好吧。”他摆摆手,跟蒙恬等人道别,“我明天就会回来的,你们好好读书认字。”
嬴政自从回到咸阳,这些日子不是在家里和扶苏那儿,就是在咸阳宫里,还从来没有出去逛过。他被扶苏抱着去了治粟内史府,沿途睁大眼睛看着街边的房子和行人。
秦国为诸国之中最为强大者,咸阳的繁华也丝毫不逊色于邯郸,又不曾经历过敌军围城。所以咸阳的行人衣着面貌都更好一点,大部分人都在手腕上带着镯子、珠串。
嬴政趴在扶苏肩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无一物的小手,还被晒得有点发黑,完全不如人家华丽。脑袋一歪,枕着扶苏的肩膀,蔫巴巴地不动了。
扶苏没有察觉道小孩儿的异样。一直到治粟内史府,把嬴政放下安置在坐席上,他才察觉到小孩儿闷闷不乐,担忧道:“您怎么了?”
嬴政把小手背到身后,低着脑袋道:“我有点困了,还没睡午觉。”
“那您休息吧。”扶苏把他抱进侧室的小床上,细心盖好被子。等到看见小孩儿把眼睛闭上,才出去继续处理公务。
扶苏刚出去没多久,嬴政就翻身爬起来。他蹑手蹑脚跑到门口,掀开帷幔一角,张望坐在正屋的扶苏。儿子长得那么好,可是跟着他这个穷阿父,身上也没有漂亮的珠子戴。
嬴政低头看自己的手,揉揉眼睛,握住手掌。上次在赵国,自己连拔草都拔不动,怎么能养活孩子呢?可是曾祖父说冬天又不能养蚕宝宝。
小孩儿费劲脑筋,也想不到什么赚钱好门路。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默默从书包里翻出竹简,开始背书:“我要多认识一点字,出去找一份活儿干。”
父子两个隔着一层帷幔,一个在侧室内抱着竹简背书,一个在正屋翻阅文书处理公务。彼此之间没有打扰,静谧祥和。
到了下值时间,扶苏去侧室接孩子,看见嬴政抱着竹简趴在地上睡着了。他愣了下,随即小心翼翼把嬴政叫醒:“您怎么在这里看书?我们该走了。”
嬴政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扶苏说什么,哭唧唧地抱住了扶苏:“不要走。阿父会好好读书的,很快就会赚到钱的,不要走。”
扶苏抱紧了小孩儿,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走的,也不会嫌弃您的。不要听秦王说的那些话。只要您不讨厌我,我就不会走的。”
嬴政的脑子慢慢醒过来,听见扶苏这话,高兴地咧开嘴:“好,真棒。”
扶苏满眼温柔的笑意,帮嬴政拂走脸上的碎发:“您不要着急赚钱的事,我们不缺钱了。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置办新衣裳,秦王和公子给了我不少钱。”
嬴政道:“真的吗?好吧。那阿父就慢慢攒钱,给你买小珠子戴,还给你买小狗玩具。你最喜欢的小狗玩具落在赵国了,是不是?我那天找了我们的行李,没有看见它。”
扶苏彻底说不出来话了,嗓子里哽着,难受得差点失态。但他很快笑出来,“没事。有您这句话,我就不需要小狗玩具了。”他怕嬴政继续说下去,转而打断小孩子的思路,“您今天还是回咸阳宫睡觉吗?”
嬴政皱着眉毛思考,有点纠结:“我想和你、和慎之一起睡觉了,就像在路上那样,把我夹在中间。可是曾祖父会不会难过?”
扶苏觉得秦王今天应该很不耐烦见到小孩儿了:“我去派人和秦王说一声。”
“嗯。”嬴政牵住扶苏的手往外走,“阿父可以自己走路。”
“好。”扶苏笑着看小孩儿牵着自己回家,等嬴政走不动了,再把他抱起来。
小孩子腿短,走路也比较慢。今天扶苏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宅子,进门就见吕恕迎上来,笑得眼角都泛出细纹:“今天小公子在我们这儿休息。”
嬴政对吕恕张开双臂:“慎之。”
吕恕恭敬地把嬴政抱起来,大气也不敢喘,连声音都比平时小一点:“好的。扶苏,缭先生和毛遂在主院等你,有关赵国刺客的事情要说。”
“我们这就去。”扶苏见吕恕抱着孩子走路都扭捏了,便没让他继续抱,把嬴政接到自己怀里,“是谁传来的消息?”他带着门客们都撤离了邯郸,总不能真是赵王查出来的消息吧?
吕恕的表情有些微妙:“是李谈和……荆轲查出来的消息。”不怪他后半句说得艰难,这实在有些离谱。
扶苏也顿住脚步,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荆轲?”
嬴政插嘴道:“我记得他,他请我吃过鸡腿。”
扶苏和吕恕都看向嬴政,面容微微扭曲。不但请您吃过鸡腿,还差点请您吃过刀子。果然此时此刻和彼时彼刻到底不同了。
吕恕用手抵着嘴,轻咳一声道,“李谈传来的信里写,他遇到了去邯郸找你的荆轲。二人一拍即合,联手在邯郸私查刺杀你的幕后主使。我们进去详说吧。”正好也走到主院了。
“好。”扶苏直接进了主院的客堂。
毛遂和尉缭正跪坐在席子上议事,听见扶苏的说话声,二人都站起来相迎。
尉缭道:“主君,今日我接到了李谈从赵国传来的消息。”
“我听慎之说了,都坐吧。”扶苏把嬴政放在毛遂旁边。
毛遂捏捏嬴政的小手,打量着小主君,见其面色红润,便知没受委屈,嘿嘿笑道:“主君去宫里住了一宿,也没给臣拿回点好吃的东西?”
嬴政拍拍毛遂的头道:“我没吃到什么好的,等我吃到了再给你带。”曾祖父吃得大多都是软烂的肉羹肉汤,他长大了,不太喜欢这些东西的口感。
尉缭道:“李谈托吕家商贾送来的信,也用了一个来月的路程,消息可以参考。他查到这次对主君下杀手的参与者有很多人,但主导者似乎与郭氏有关系。”
扶苏皱眉,沉思道:“郭开?”他第一想法就是赵太子身边的近臣郭开,未来的赵国相邦,怂恿继任王位后的赵太子罢免廉颇、逼杀李牧。
难道是自己在赵国的新政,妨碍了郭开?郭开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的确能做得出来这种事。带头主导看不惯他的贵族豪强,对他痛下杀手。
“郭开?”尉缭愣了下,“他是谁?”
毛遂道:“赵太子身边的近臣,不算什么大人物。扶苏,你怎么会想到是他?”这也太奇怪了?
扶苏意识到自己被生前的记忆影响了,此时此刻赵太子还不是赵王,郭开也只是个普通的太子近臣。他面不改色道:“说起郭氏,我记得自己只和郭开有过交集。”
吕恕也出言帮扶苏遮掩,把话头岔过去:“也未必和郭开没有关系。按照李谈和荆轲查到的东西,是邯郸冶铁豪强郭氏主导此事,郭开似乎和豪强郭氏也有些远亲关系。”
“哦!”嬴政惊呼一声,“舅父说过,郭氏是大坏蛋。”抢走了舅父家里的生意。
毛遂点头道:“大概问题就出在这里。扶苏曾经接受了卓家主送来的赔礼,又同卓相和走得近,在外人看来便有庇护卓氏的意思。”
生意场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同样是冶铁豪强,卓氏重新复兴,那走下坡路的就是郭氏了。郭氏自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扶苏眉头动了动:“所以郭氏就趁着我惹了众怒的机会,想要除掉我?只要我死了,那就没有人继续庇佑卓氏了。”
“大抵如此。”
扶苏哑然,没想到竟是这个最不起眼的缘由。他都已经把卓氏的事情给忘了,哪里会记得卓氏和郭氏之间的纠葛?想不到竟然是栽在这样的小人物身上。
虽然结果还是好的,让他如愿回到了秦国。但这过程已经大大超出他的预料,打乱了他的计划,万一父亲在逃亡路上有个好歹……想到这里,扶苏就怒火上窜。
吕恕按住扶苏的肩膀:“以后会有机会报仇的。”郭氏为赵国冶炼铁器,赵王必定不会轻易把郭氏家主交出来,等他们日后攻破邯郸,自有机会报仇。
“我明白。”扶苏压制着心里的怒气,面容冷峻道,“郭氏不过是一介豪强,最要紧的还是赵国。我们要修复大秦折损的元气,削弱赵国国力。否则赵王左右横跳,早晚会再次反秦。”
在祖父病逝后,十三岁的父亲刚刚继任王位。赵国就连同韩国、魏国、楚国、燕国一起对大秦出兵,幸好被蒙骜将军击退。
扶苏绝对不容许五国合一的事情再次发生。
“好。”吕恕等人认真点头,这也是他们心中所想。等邯郸都被秦国破了,区区一介郭氏豪强,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此外。”尉缭顿了下,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看向毛遂。
毛遂就直接多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李谈在暗查的时候,发现上一任卓氏家主被群盗害死的事情,可能也和郭氏有关系。不过再细节的就查不到了,只是李谈打探消息的时候,误打误撞从郭氏家仆那里听了一嘴。”
扶苏微微一怔,和屋内其他人一样看向嬴政。
嬴政懵懵懂懂:“上一任卓氏家主也是我孙子吗?”
扶苏窘迫,心里那点惆怅情绪被打散:“是您的外祖父,卓夫人与相和的父亲。”
嬴政闻言,拧着两条小眉毛:“什么意思?我阿母的父亲是被坏蛋害死的吗?”
扶苏道:“还需要再仔细查查。您先别告诉卓夫人她们,好不好?等我们查出来结果,帮卓夫人报了仇再说。免得卓夫人日夜伤心。”
“嗯。”嬴政听见阿母会伤心,立刻认真点头答应,并双手交叠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我一定会管好它的。扶苏……我今天想回家陪阿母睡觉了。”
扶苏揉揉小孩儿的脑袋,一点也不介意:“我明白。这就送您回去。”
毛遂也怕嬴政伤心,故意打趣道:“你是得多回去住住,不然过两天你就得多个小弟弟小妹妹。”
扶苏和吕恕同时伸手,“啪啪”两巴掌打在毛遂的后背上。口无遮拦!
毛遂龇牙咧嘴:“你们俩别太过分!我要是真伤心了,就立刻离开咸阳。”
扶苏和吕恕敷衍点着头,没把毛遂的话放在心上,这人总是嘴硬心软。
嬴政倒是当真了,有点舍不得毛遂,难过地道:“要我帮你准备行礼吗?”唉,大不了他管慎之借点钱,给毛遂当路费吧。
“……”毛遂面无表情道,“我这次真的要伤心了。”
扶苏和吕恕哈哈大笑,坐得东倒西歪。
尉缭看着眼前这温暖的场面,也忍不住露出笑脸,一摇一晃地扇着竹扇。
嬴政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便凑到唯一正常的尉缭旁边,好奇道:“我都穿厚衣裳了,你扇扇子不冷吗?哦,你是为了装好看吗?”
“……”尉缭不幸收获了和毛遂同样的心梗,他不想留下被嘲笑,起身道,“主君,我去和其他人整理搜集来的资料,方便您过一阵推行徕民之策。郭氏的事和前任卓家主的事还需要派人去差,您定好了,再吩咐我吧。”
毛遂也麻利地起身:“我也做事了。”他飞快离开这个让人伤心的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