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解玉暖低眉顺眼,并不反驳,也没有出声,安静地等待他们把话说完。
长老嘴里的话卡了好半天,终于一咬牙:“总而言之,解玉暖,牢记你踏上仙途的初衷!长此以往,不光对你百害无一利,对这个傀儡,也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他们说话并不避着天灯。所以天灯知道,解玉暖此次下山,是要带着他一起去历练。
具体去哪儿历练?历练是要干什么?
天灯不知道,解玉暖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下山的路上,解玉暖一句话也没有说,和过去呈现在天灯面前的每一天一样,好像总是在想事情,但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分明就是在发呆。
二人日夜兼程,走了一天一夜。一人一傀儡都不需要进食,解玉暖虽然是人身,也可以做到数天不睡觉。不过,清晨下起了大雨,解玉暖只好带着天灯,在途经的小镇上稍作休息。
客栈大堂,天灯听见有人在说镇上最近出现的怪事。据说是有几个年轻人上山砍柴,被什么奇怪的旋涡吸进去,好几天了,再也没出来过。
天灯注意到,解玉暖的脚步顿住了。
他终于开口说了这两天来的第一句话:“天灯,历练,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普通人遇到的怪事。一是为了救人,二是能够增长见识,检验修炼成果。”
天灯听懂了:“那接下来,我们要去解决这件事情?”
“嗯。”
解玉暖近来对与人交流这件事格外抗拒,如果不是无可避免,他都会让天灯代替他去。两个人顶着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此,本就引人注目,天灯上前打听,众人得知这两个人是修仙的,顿时欢呼雀跃,直言终于有人来救命了。
几番交流之后,天灯将听来的消息事无巨细地转述给解玉暖。
解玉暖很快就明白了。此地的深山中灵气充沛,上古秘境在此显形。那些消失的人,都是不小心被秘境吸进去了。
对于修者来说,这样的秘境,其实是修炼的好地方。而且此地似乎与别的秘境不同,并不像寻常秘境一样,只在某些特殊时期开启,人进去之后就关闭了。
这个秘境,是一直开着的,可以随时进入。
不过,进入秘境之后,天灯才发觉,不说找到那几个失踪的年轻人,他们能不能成功出去都是问题。
这里的植物实在是太多了。在天灯没看见的地方,解玉暖难得眉头紧锁,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这就是尚未被人踏足过的上古秘境吗?
该如何寻人?解玉暖回头望去,连来时路都被藤蔓遮盖了。他以灵力为刃,一刀下去,藤蔓吃痛般缩回去,不多时,又重新缠绕在一起,将二人围在中间。
“……天灯。”沉默许久,解玉暖道,“你留在此处。”
天灯不问为什么,只是答应下来。
解玉暖回头,掌心凝起一团灵力,朝他们身后那团藤蔓打过去。藤蔓断裂开,透过缝隙,可以看见来时路。但不消多时,那些断口又生长出新的部分。
“你看见了吧。”解玉暖向他解释道,“这里几乎所有地方都长得一模一样,更不必说我们第一次来。劈开的植物还会再生,若我们一起走,有可能找不到这个入口。所以,你就守在此处,等我回来。”
天灯点点头:“知道了。”
解玉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块小镜子。天灯有一瞬间的惊讶,没想到解玉暖会随身带着这种东西。眼见解玉暖将镜子往他这里丢,天灯连忙接住。
“我在上面留下了灵力作为媒介,你可以用它与我对话。”解玉暖道,“记得好好保管,这不是普通的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
此时的天灯,面对解玉暖时,与解玉暖是同一种人。不喜欢刨根问底,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情。他没有追问的意图,只是默默将镜子收好,再次应答道:“好的。”
解玉暖嘱咐他几句,转身往秘境深处走去。他所修习的并不是剑术,只能靠灵力开道。但因为修为高超的缘故,他的速度还是很快。
天灯站在原地,看着解玉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他走过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植物重新遮盖住,四周骤然静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此处是秘境入口,妖兽都活动在更深处的地方。站在这里,仿佛只剩下他这一个“活物”。
好在天灯内心并不存在畏惧这种情绪。他小心翼翼地拿着镜子,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僵直的雕像。
这个秘境里拥有日月更替。进来时,是大概午后的时间。天灯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色已经擦黑了,而解玉暖也离开很久了,一直没有联系他。
天灯不知道这个树林有多大,更别提这个秘境了。他忽然觉得,解玉暖是不是不想活了?
即便是一个诞生不过三月有余的傀儡,他都能如同判断常识般看出来,这样未经前人踏足的上古秘境,必然是危险至极的。解玉暖虽然年少有为,也算一代翘楚,但终究只是年轻一辈的高手,没有多少经验。
可是解玉暖就这样带着他一个傀儡,贸然进入了这个秘境。甚至让他独自待在此处,自己往更深处走。
月亮缓缓升上来了。
天灯垂下眼帘,看着手中小巧的镜子。镜面中倒映着他与解玉暖别无二致的眉眼,月光是惨白的,无端地令人脊背发寒。
“……”天灯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他不喜欢这张与解玉暖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上似乎总是一成不变的温和,这是一个一意孤行、固执己见的废材捏出来的。
没错,废材。天灯想,解玉暖是天才,也是不折不扣的废材。
已经过去很久了。
天灯烦躁地想,这个人,还活着吗?
他将手指放在镜面上,向其中注入了少量的灵力。他的灵力与解玉暖同出一源,能够快速得到回应。
但解玉暖没有回复他。
月上梢头。天灯忽然嗅到一股浅淡的香味,下意识抬眼去寻找来源。香气越来越浓,原先沁人心脾的味道,渐渐的仿佛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黏腻的墙,沉沉地压在鼻尖,迫不及待地将嗅觉侵蚀,裹挟其中。
甚至令人感到头晕目眩。天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迅速封闭了自己的嗅觉。他注意到什么,低头便看见地上,自树林深处,不断有莹白色的花朵在向他脚下生长。
那些腻人的香气,大概就是这种花的香味吧。
天灯蹲下身,摘下一朵,是外界从未见过的花����虽然他去过的地方并不多,但这种邪门的东西,估计就是这种上古秘境独有的。
他环视一圈,地面上已经长满了这种白花。它们沐浴在月光下,即使在黑暗的树林中,它们也散发着微微的荧光。
掌心的镜子已经被捂得发烫,天灯心中预感不妙,再次注入灵力,想要联系解玉暖,结果却还是毫无反应。
天灯顾不得其他,依稀能确定解玉暖一开始深入时走的方向,于是也跟了上去,在黑夜中走进深林里,寻找解玉暖。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除了天灯砍掉枝条的声音,完全是一片死寂。这样的秘境,怎么可能会没有妖兽?天灯心里那股惴惴不安的情绪不断放大,逐渐演化成焦躁:他极度厌恶这种无头苍蝇一样的感觉。
然而天灯的一切术法也与解玉暖同源,并不擅长攻击,更擅长操控傀儡做事。天灯没有武器,一路上只能凭借纯粹的灵力开路。
他像是在密不透风的人群里穿行,刚从后面挤出来,却又钻进新的人潮。看不见边界,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有无尽的、与他贴在一起的肩膀。
植物的枝条划破了天灯的衣服,他却依然没有遇到妖兽。
地上那些白花的光晃得他眼睛酸涩,天灯不耐地眯起眼睛。
解玉暖到底在哪里?
不会真的死了吧?
月亮正在偏向天边,秘境中的昼夜更替速度显然与外界不同,快了许多。没过多久,太阳升了起来,天空中没有云,只有蓝得纯粹的天空,和亮得刺眼的太阳。
地上那些被他踩过的白花,不再像夜晚一样,怎么也踩不死,一直顽强地再生。
天灯有些累了。不断消耗灵力,修为跟不上,灵力的修复需要时间。天灯的修为和解玉暖相当,他也意识到,解玉暖一定会撑到身体的极限才停下脚步,若是方向没错,解玉暖应当就在不远处了。
事已至此,天灯已经没办法思考若是方向不对,在这茫茫林海中该怎么行动了。他继续调用灵力,斩断藤蔓。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对于方向是否正确的考虑完全是多余的。
因为当他再次麻木地斩断枝条,向前走时,面前瞬间豁然开朗。身前忽然没有了结实的植物阻拦,天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险些向前扑倒在地。他随手扯着旁边粗壮的树枝借力,紧接着站稳脚跟后,天灯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画面。
面前是一片巨大空地。从那样茂密的树林中走出来,看见这片空地,天灯一时间竟然产生了激动的情绪。
在空地中间,矗立着一座圆形的高楼,从下往上看,完全看不见高楼的顶端在什么地方。高楼底部有一扇门,天灯自认为这扇门起码有两个他叠起来那么高,大门紧闭着,不知道这楼里究竟有什么东西。
此处的白花,似乎长得格外好。先前树林里那些,顶多能够到人的脚背高,这里的却能长到脚踝以上的高度。
就在这片花海中,在灿烂的阳光中,解玉暖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他那身衣服也被一路来上的植物划得都是口子,有些地方甚至还透着血痕。
第64章 追忆下
天灯眉心蹙起,快步走过去,半跪在他旁边。
“解玉暖,”天灯晃了晃他,又重复了一遍,“解玉暖?”
解玉暖纹丝不动。天灯忽然觉得手中触碰到的温度有些冰冷,呼吸滞了一瞬,颤颤巍巍地把手指放到解玉暖鼻子底下。
……有呼吸。
天灯长长松了口气。
但是,为什么解玉暖会这样倒在这里?天灯思索着,分明他们两个的修为都差不多,自己能安然无恙到达此处,解玉暖没道理会做不到。
难道是因为这些花?天灯视线转移,手中调动最后的灵力,在地上轻轻一碰,解玉暖周身三尺的花都化作齑粉飞上了天。
他试图在脑中复现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解玉暖快要走到这里了,这些花突然冒出来,本就灵力接近枯竭的解玉暖不知这些花的香气可能会有影响,没有封闭嗅觉,勉强来到这里之后,就这样倒下了。
不过,这些花,究竟有什么作用?天灯琢磨着,就是让人陷入昏迷吗?
正在此时,昏迷的解玉暖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眼中盈满泪水,天灯看得真切,不禁怀疑是不是太阳过于刺眼,解玉暖的眼睛被刺激到了,才会这般眼泪汪汪。
解玉暖坐直了身子,没有了月光,刚才被天灯削去的那些花也没有再生。地上残留着一些枯黄的小草,解玉暖形容狼狈,双目空空地静了半晌,才像是刚发现天灯一样,把视线挪过来。
“……天灯。”解玉暖动了动嘴唇,“你是何时来的。”
天灯回答道:“刚来不久,天亮的时候。”
“……”
他一直不说话,天灯就更不会开口。自天灯诞生起,作为傀儡,他就习惯于这样的模式。不会主动说话,而是等待制作者的问题。
解玉暖就那样坐在那里,两个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相对无言。天灯看着解玉暖,解玉暖却仿佛灵魂已经不在这个世间。直到太阳又开始偏移,解玉暖才像是灵魂回到体内一样醒过来,开口同他说话。
是一些琐碎的小事:“这些花的作用,是令人陷入幻觉。”
天灯点头:“嗯。”
解玉暖这副模样,或许是在幻觉中看见了什么。天灯其实知道解玉暖的心结,他和长老们一样,对解玉暖目前的状态感到深深的疑惑和无奈。
或许,解玉暖其实根本就不适合修仙。
解玉暖这样的为人,若是没有踏上仙途,在凡间继承家业,勤勤恳恳,一定也能把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他不仅有天赋,而且还是一个愿意努力的人。天灯并不能理解解玉暖心结如此严重的原因,只是觉得,那样的天才少年,变成这副模样,多少有点可惜。
恨铁不成钢。
古往今来,傀儡术方面的大能,都是冷心冷血,顽劣冷漠的。他们利用操控傀儡,擅长戏耍人心,而解玉暖,精通傀儡术,仅此而已。
天灯想起那些长老们说的话,他觉得很对,解玉暖被凡尘绊住了脚跟。对于普通修者来说,那些亲情、在凡间的过去,就如同蒙上了灰尘,只会日复一日静置在那里。但解玉暖却将它们时时刻刻捧在手中擦拭,那原先细小的灰尘,成为了他最大的心结。
如果没有那在凡间停留的十五年,解玉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
解玉暖静了须臾,又说道:“在幻觉中,我看见了过往。”
天灯安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解玉暖动了,站起身,他的脚步依旧缓慢而坚定,带着天生的风骨。他走进一片白花中间,坐了下去,摘下一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