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半青棠
他擦去眼角的泪水,眯着眼端详。
这不是他家里的东西。并且,在这个村子里,没有人能买得起这么贵的玉镯。
这是那群修士的东西。
“……”花世弈缓缓收紧了五指,将那只玉镯死死攥在手里。
指尖钻心的疼痛让他的大脑越发清醒。
花世弈用剑支着,借力站起身来。他有些站不稳,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又在一块没有烧干净的木板上坐下了。
太阳的温度很高,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点燃。
想要……报仇雪恨。否则如今,没有执念,他该如何孤身一人在这世间活下去。
花世弈的剑立在身前,他双手扶在剑柄上,额头压在手背上。他的食指屈起,玉镯挂在指节末尾,他想起父母说的那些话,心中除了近乎麻木的悲痛,又生出几分愤怒来。
命运……什么是命运?
若真的有所谓天命,这命运,又为何要让他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那些人究竟是谁?为什么会这般无缘无故地灭了整个村子?
他看着手指间挂着的玉镯。
这只玉镯上,用精细的工艺雕刻着龙身。龙身在整只玉镯上环绕了一圈,但没有看见龙头,只有龙尾。
这只玉镯,还有另一只配套的。
可这天下之大,该去哪里寻找?
花世弈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脸上。他手上的血已经干涸,但还未结痂,擦过干燥的皮肤,又是一阵刺痛。他恍若未觉,用手在脸上缓慢地摸过去。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这张脸,居然不是他自己的脸。
花世弈顿觉可笑。正因为这所谓的命运,他活到现在,居然一直在用假面生活,甚至连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想起过往,周围人看见他的长相时那种惊艳的表情,如今回忆起来,只让他心中无力,连嗤笑愤怒的心思都动不起来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剑,出神地想,若是划烂这张脸自己假面,真正的脸会露出来吗?
若是有朝一日死了,自己的真容又是否会出现?
只是,现在还不能死。
花世弈在身上摸索,摸出来一个钱袋子。他带着剑,往有人烟的地方出发。
这样一个忽然消失的村庄,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有过一个叫做花宁星的少年。
花世弈不愿成为所谓的星星。
十五天之后,乘麟山上传出一道震惊全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消息。
在本季节新入门的弟子中,出现了两个根骨奇佳的少年。一个叫郁行焕,一个叫作花世弈。
仅仅在学会引气入体三天后,二人就一齐跨入了筑基。
……
“师弟,从今日起,我们就要住在一起了。”
郁行焕手中抱着一包裹的衣服,和花世弈一同行走在小路上。花世弈手上只有一套用于换洗的亲传弟子衣服,腰间佩着结命,闻言,礼貌性地回答道:“嗯。”
“只有我们两个哎,感觉很舒服的样子。”郁行焕笑得灿烂,语气中饱含着向往。
他和花世弈一样,身穿宽袍大袖的亲传弟子服,长发束成规整利落的高马尾,佩戴着统一的发冠。
“……”
他们短短三天就筑基的事,整个宗门上上下下都知道了。乘麟山掌门连夜指其二人为亲传弟子,眼下他们要搬到新的住处,走在路上,所有路过的弟子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花世弈并不喜欢这样被人围观,心中不耐,面上却只能挂起浅淡的微笑。幸而他五官实在是过于标致,也稍显稚嫩,还是个新入门的弟子,没有人会发现他的不耐烦。
“这小师弟,长得真帅啊……”有人悄声感叹道。
不同于花世弈,郁行焕左右张望,脸上的笑容真心实意,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友善的少年气。
第92章 往昔(二)
新入门的弟子,每月都有一次下山省亲的机会。
乘麟山的掌门观玄,对新收来的两个亲传弟子格外关切。收下二人的次月,眼看着快到省亲日,他专门来到未央峰看望两个人。
彼时,郁行焕和花世弈正坐在屋檐下翻书。只不过,郁行焕手中的书,是套着剑谱外壳的话本。
观玄悄无声息出现,两个人都没有发现。远远看见两人不仅天赋异禀,还如此认真好学,观玄内心十分欣慰。
郁行焕看到剧情高潮部分,有点激动。他合上书,想转移一下注意力,看看花世弈怎么样了。一抬头,却先看见了站在崖边的观玄。
郁行焕此时对于偷看话本这种事情还不太熟练,顿时一阵心虚。他一边暗中祈祷师尊没有发现他偷懒,一边站起身来,对着观玄行了一礼,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听见他的声音,花世弈才从剑谱中移开注意力,也跟着起身行礼。
“你们坐着就好,不用多礼。”观玄上前来,对两人说道,“不知道先前引你们入门的弟子有没有告诉你们,每月十五,是下山省亲的日子。”
两个人头顶上没有师兄师姐,确实没人和他们说过。闻言,郁行焕摇摇头,应答道:“谢谢师尊,原先确实是无人告知我们。”
观玄微微颔首,转身便要离开:“为师就不打扰你们了,若要下山,直接离开便是。”
观玄年轻,但因为待人接物极其得体,为人亲善,尽管修为不如乘麟山部分长老,还是顺利地坐上了掌门之位。收下两个此等天赋的亲传弟子,于他而言是好处。他也能给两个人非同一般的助力。
见观玄离开,花世弈重新垂下眼帘,沉默地翻看手中剑谱。
“哎,师弟。”
郁行焕比花世弈年龄大一些,所以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花世弈的师兄。花世弈对此并无异议,头也没抬地回应道:“怎么了?”
“你要下山吗?”郁行焕的手指,顺着书页的纹路一下下捋着。他问道,“你家在哪里?说不定我们还能顺道一起走一段。”
“……”花世弈翻过一页书,平静地回答,“我是孤儿。”
郁行焕瞬间愣住,随后像是愧疚得快要爆炸了,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抱歉师弟,我不是故意要让你想起伤心事的……我罪该万死……”
“没关系。”花世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假的笑,“师兄家住哪里?”
他的笑容只浮于表面,但郁行焕心中对他正愧疚,眼下看见他还对自己笑,只觉得这个师弟天性纯善,心胸宽广,便顺着转移话题。
“我家就在乘麟山地界,离得不远。”郁行焕把书放在腿上,望着远处的群山,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浅淡的笑意。
“我家中世代都有踏上仙途的前辈,算得上是当地有名气的修仙世家。在新一代后辈八岁时,家中便会为其检测灵根,看看天资如何。不过,我八岁时的那一次检测,测出了最下等最糟糕的资质。”
“于是,连带着我的父母,都一直在家族中被人瞧不起。”郁行焕说着,弯着唇笑起来,“没想到,那次检测根本就不对,现在的我,居然拥有修真界最顶尖的天资!”
“……”
花世弈不太理解这种世家的观念,不过想来,郁行焕这种人,如今回到家中后,必然被奉为至宝,世家大族的资源会让他更上一层楼。
郁行焕和他不是一类人。
认识郁行焕的第五十六天,少年花世弈就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在乘麟山的修行,要兼顾理论和实践。理论课上,除去术法的考察,还有诗书经文。郁行焕整日偷看话本,尽管如此,在第一次理论考核上,他还是获得了第二名。
成绩公布那日,花世弈站在布告栏下,视线落在郁行焕的名字上。
郁行焕总是在变着法子偷懒,他其实也发现了。
可是,这样的结果,又是为什么?
他的肩上搭着郁行焕的手。郁行焕正在同旁边的弟子们交谈,说笑声阵阵传进他的耳中。
真是奇怪啊。花世弈垂下眼帘,一遍遍地回想着近日来郁行焕的所作所为。郁行焕忌惮课堂上那位严厉的长老,只有在课堂上才是全神贯注的。除去这段时间,其余时候,他从不曾认真用功。
在花世弈身侧,有几名女修凑在一起,自以为隐秘地偷瞄他。
“感觉,好忧郁……”一人道,“这位师弟好帅啊……”
“而且还有此等天资!这就是天之骄子吧?”
天之骄子?花世弈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他顶着这张虚假的面孔,夜以继日地翻阅书籍,才得以拿到第一。可身侧的郁行焕,不仅仅是天之骄子,还拥有丰厚的世家底蕴。
分明与郁行焕离得这么近,他却越发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遥远的距离。
在乘麟山的第一个春节,与他同一时间入门的弟子,都回家去过节了。虽说修者应当舍弃凡尘,但对于新弟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乘麟山也准许他们与亲人团聚,否则求仙之路渺渺,之后再想要与亲人相见,就没有机会了。
留在乘麟山的其他弟子们,也会聚在一起,聊天作乐。
未央峰依旧灯火通明,只不过这一夜,处处都是欢声笑语。
花世弈独自坐在悬崖边,轻轻抚摸着手中的剑。
他和郁行焕的住处一直只有他们二人。除了观玄,也不会有第三个人来。掌门亲传弟子的住处,于旁人而言,是不便靠近的。
白日里飘了一天的雪,夜间倒是暂时停了下来。有灵力护体,花世弈并不觉得冷。只是手中的剑柄,在冷气中凉得冻手。
黑夜中,有人徐徐走来,停在他身侧。
“坐这么边沿,不怕掉下去吗?”观玄问。
“师尊。”花世弈起身行礼,回答他的问话,“若掉下去了,再上来就是了。”
观玄挑眉道:“这么高,上不来怎么办?”
“上不来,便是弟子学艺不精。”花世弈低眉顺眼。
“你也要稍微歇歇。”观玄和他一起站在崖边,“每次看见你,都没有闲下来过。学学郁行焕那小子����也不是全都学,他偷起懒来,真是令人头疼。”
郁行焕总是偷懒的事情,终究还是被观玄发现了。不过被发现之后,他似乎完全放飞自我,常常肆无忌惮地躺在屋顶上看话本。观玄管教不得,甚至发现他已经这样了,还能拿第一,若是生气,也只能气到自己,索性不管他了。
但整天住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如此相反,完全没有被对方影响到。
观玄看着身侧的徒弟。相比起偶尔有些跳脱不羁的郁行焕,沉默寡言的花世弈,反而更令他头疼。
他身为一宗之主,竟然看不出花世弈在想什么。花世弈总是独自修炼,见到他来了,便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少有的与人结伴同行,也都是被郁行焕拉着走。
到了能够下山历练的修为后,花世弈也执意独来独往,独自出入秘境。甚至今夜,他依然如此。
观玄闲聊般问起:“今夜乘麟山上正热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此处?”
“弟子喜静。”花世弈言简意赅地回答道,“眼下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观玄无声地叹息一声。罢了,每个人各不相同,这数月的时光下来,他也算是发现了,这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怪。若真的要操心到底,怕是先把自己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