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青在言视线转移,又将蜜饯盯了半晌。艳鬼见他如此,转头将陶罐给了他:“吃一颗?”
“多谢姑娘的好意,”青在言假笑一声,旋即将陶罐推远,“我吃不了甜。”
艳鬼哼了一声,道:“放心,我不是会给朋友下药的人。况且还有你在这,我若是对阿六下手做些什么,岂不是脑子坏了。”
一颗蜜饯换一个故事,其实不是什么不值当的买卖。只是眼前的蜜饯太过骇人。更何况……
也许这颗蜜饯另藏了玄机。
容凡把蜜饯从茶杯里拿了出来,一鼓作气放进嘴里。
他活了二十四年,头回吃这种甜到一时间都尝不出甜味的东西,过了几秒,整张嘴都要甜麻了,味蕾受到轰炸,而后光荣牺牲。
青在言给他倒了一杯清茶。
“奇淫书生真名叫做姣儿,是倚芳阁的头牌,也是闻名雨凉州的清倌人。”见容凡吃了蜜饯,艳鬼满意了,这才莞莞道来。
容凡捂着脸颊,含糊不清道:“你要我们来配合你里应外合,我坐在新房的时候,你是不是去倚芳阁蹲守了?”
艳鬼颔首:“不错。我早就怀疑姣儿了,前几日你们在倚芳阁看见我时,我就是在打探姣儿此人,只是那时候想套她的话却总是无功而返,所以昨夜我为卸下她的心防,给她的酒中下了涣神散。”
“姣儿做出掳走新娘子的事,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容凡问道。
第77章 造化(一)
雨凉州内,最大的青楼坐落在端柳街的尽头,名叫倚芳阁。倚芳阁的姑娘各个出落得婀娜娉婷,叫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在那个时候,倚芳阁的头牌是个名唤织云的妓子,雨凉州的男人为了抢到给她赎身的名额,可谓是争破了头,只可惜人家一个也没挑中。
直到一个书生出现,织云不幸掉进了男女之情的囹圄。
她大抵还是没有悟透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世间的儿郎情皆薄的道理。书生嘴上说要赎她,可一年之后毅然决然赴京赶考,而后就再也寻不到他的消息。
倚芳阁的姐姐妹妹们看着织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老鸨气织云不能接客,她又执意不肯喝下堕子汤。纵然知晓爱情实在不可信,可织云的孩子仍旧在倚芳阁降世。
孩子在那日清晨出生,有些姐妹送完客不去歇息,急忙跑到织云这屋来看孩子,老鸨第一个将孩子抱在怀里,盯着模样瞧了许久,送到织云面前。
老鸨对织云说,幸好是个女娃,模样像你,不然倚芳阁可留不住。
织云脸色苍白,却不顾身子不适,挣非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其他姐妹把她拦住,老鸨抱着孩子,静静地看着她。
老鸨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织云说,我不想自己的女儿在倚芳阁长大。
老鸨说,若是孩子以后出落得水灵,不接客太可惜,你如今当了娘亲知道为孩子着想了,当初怎不肯喝下堕子汤。
织云泫然欲泣,其他姐妹缓和她与老鸨的僵持,老鸨松口了。
老鸨说,你把存着的银钱都给我,我便让你女儿安生在倚芳阁养着,不求她接客,但要学着些眼色,端茶倒水少不了她。
织云忙不迭点头应了。她存着的都是将来给自己赎身的银钱,但是为了女儿,她已经不在乎了。
其他姐妹交头接耳。男人真是个晦气东西,织云的银钱马上就存够了,却为了那男人的种,下半辈子都要留在倚芳阁了。
老鸨说,织云,你给孩子取个名字。
织云脸红,说,我大字不识几个,取不了名字。
姐妹里有识字的站了出来,笑盈盈地端详孩子的脸蛋。
她说,这小娃娃模样像你,姣好美丽,就取一个姣字,唤她姣儿如何。
于是姣儿的名字就这样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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姣儿长到八岁时,模样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谁知因着在倚芳阁成长,她打小便厌恶男人。会给她念诗的姨娘接完客后虚弱的模样,会陪她玩的姐姐一连几天下不了床的模样,会给她好东西吃的老鸨见了男人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满脸卑微谄媚的模样……种种画面,姣儿怎么也忘不掉。
倚芳阁有清倌人,清倌人和接客的姑姑姐姐并不一道相处,姣儿从小就知道,那些清倌人很少低头,是瞧不上姑姑姐姐的。
后来,姣儿又发现,会弹奏乐器的清倌人一夜下来赚的银钱,比寻常的妓子要多得多,还不用委身于男人身下。既有好的琴艺、模样又上等的清倌人,在雨凉州就是名人了,每日都会有新鲜的男子慕名而来,他们赋诗作画,用尽百般招数,只为搏美人一笑。
姣儿也想抬起头做人。她也要学弹琴,要弹得好,她要做倚芳阁的清倌人,她要存钱将娘亲从倚芳阁赎出来,把自己赎出来。
于是她同织云说,她要学弹琴。
织云自是了解女儿,明白女儿对倚芳阁这种声色犬马之地的厌恶,竟未多想,反倒为姣儿找到了一个教习瑶琴的先生。
先生曾是织云众多倾慕者的其中一个,如今人到中年,有了家室,也有了名望。
姣儿顺利成为了先生的学生,先生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姣儿时常会想,先生这种人去了倚芳阁,会是什么模样。
先生从不肯来倚芳阁教习瑶琴,每次都是姣儿前去先生的琴室。先生有两个女学生,可她总见不到另一个学生,先生说她们二人学琴的时日不同,因另一个学生业已学了一年,他只得分别教习。
不知为何,这之后姣儿学琴愈发用心,回了倚芳阁便去借用清倌人的瑶琴练习,一有空闲就练琴,长此以往,先生夸她了,说她有学琴的天赋,再过不久就能和另一个学生一同上课。
十岁那年,姣儿终于看见了先生的另一个学生。以姣儿在倚芳阁锻炼出的眼色,她一下便能看出这个女孩子非富即贵,气质脱俗。
只是这人学琴之时,从未有过笑意。
那一天,姣儿说,我叫姣儿,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时韵。
时家是名门望族,时老爷子是告老的将军,城内的百姓都知道老爷子有个疼爱的孙女,想来就是眼前的时韵。
姣儿弹琴的时候,时韵就在一旁看着。一曲弹完,见时韵皱眉,说这不对。
先生也说姣儿有形无神。
姣儿问,哪里不对。
时韵不答,换了自己抚琴。
不消她再说,姣儿也明白了。
时韵的琴音里,有高山,有流水,有天地,有真情。
姣儿的琴音里,空无一物。
姣儿说,你弹得这般好,为何总是愁眉苦脸。
时韵却不答。
那日之后,姣儿的琴声依旧,她遍寻症结,然徒劳无功。
终于有一日,姣儿听倚芳阁的清倌人弹琴,恍然大悟。她要学弹琴,是为了日后成为倚芳阁的清倌人,是为了讨好男人。所以她坐下弹琴时从不走心,她只需要手法和技巧。若是长大了,还需要妩媚勾人的笑。
姣儿想,先生总说能在她身上窥见织云的影子,原先她只以为是因着她长得像娘亲,却终于悟透了另外一层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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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韵练琴,姣儿目不转睛地地盯着瞧。姣儿终于能理解为何那么多人爱看清倌人弹琴,她第一次发觉,自己也爱看别人弹琴。
不,这个别人单指一个人,就是时韵。
被姣儿盯久了,时韵会停下动作,她会掏出一张帕子,团成一个松松的小球,再朝着姣儿掷过去。
姣儿伸手抓住帕子,将帕子展开,抚平上面的褶皱,再对时韵挥舞,还一边说道,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像极了倚芳阁的客人。
她以为时韵会生气。
破天荒的,她却看见时韵笑了。
姣儿说,我戏弄你,你为何还对我笑。
时韵说,因你太出格了。
姣儿说,是在夸我吗。
时韵不置可否。
姣儿也笑了,她说,小姐,下次再见。
时韵回头,说,你为何也要叫我小姐。
姣儿说,因为你是时家的小姐。
时韵便说,我也叫你小姐。
姣儿摇头,我不是什么小姐,你就叫我姣儿。
时韵不依,你若是叫我小姐,我就不叫你姣儿,我就要叫你小姐。
姣儿说,你我身份不一样,我若叫你名字,那才没了规矩。
时韵又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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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岁那年的仲夏,织云让姣儿不要再找先生学瑶琴。
姣儿怎肯。
织云说,先生死了。
姣儿大吃一惊。
原是先生常去另一家青楼嫖妓,被妻子抓住,彼时,妻子的腹中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先生回家之后,妻子半夜拿刀砍死了先生,第二天主动投官自首。
姣儿很难过。
她并不为先生的离去感到难过,而是想起除了学琴,她这等身份的人,就再也没有见时韵的机会了。
姣儿为此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双眼肿得只剩下缝儿,老鸨见了她,吓得说起风凉话。
老鸨说,还好没要你来倚芳阁接客,男人见了你,那宝贝都起不了势。
姣儿更难受了,两条缝儿里再次挤出泪花。
老鸨摸她的头,问她哭什么。
姣儿说,我还想学琴。
老鸨说,简单,再找个先生便是。
姣儿说,不一样。
老鸨便生气了,大骂她生在倚芳阁还能爱上男人,十三岁的小女娃怎的如此好骗。
姣儿没有解释,老鸨气得叫她接客,姣儿只好躲进织云的房间。
织云说,我手里有一封信,是时家的人送来的,指名道姓要送给你,我未将信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