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游邵蹲下身,就着地上一块平整的青砖, 用炭笔飞快地画出一副简单的滑轮结构,指着问道:
“可能做出这样的东西?”
几位匠人连忙围拢上前, 俯首细看纸上图样, 为首的匠人躬身回禀:
“大人, 此乃滑车之构。寻常州府常备十余套小型滑车, 足以应对日常修缮。若是这般大面积废墟起重、搬运重物,需得承载力更强的大型滑车, 唯有城中造船厂、采石场与深山矿井之中才有储备, 需遣人前往调取征用。”
一听府衙里正好存着小滑车, 游邵也不耽搁, 当即遣人回府衙搬运。
顺手又将其余闲置的人手分队,分区清理谢府周遭被烈火焚毁的民房残垣,将倒伏的断木、碎裂的砖瓦尽数挪移, 清出一片开阔平整的施工区域。
待场地初步规整,游邵再度召来匠人,递上一张简易的地图。
让他依着眼下的塌陷情形,按照经验,重新绘出一幅详图,并将塌陷最深的区域与焚烧最烈的区域各自圈出,标注清楚。
他转头问派驻在此处的官员魏图中:
“可有熟悉谢府地形的人?速速唤来,优先指认府中宴会厅方位,那处先清理起来。”
虽说希望渺茫,可万一呢。
不多时,果真寻来了一人。
是附近酒肆里的小厮,平日常给谢府送菜送物,对府中格局颇为熟稔。
游邵摊开那张重新描摹过的塌陷图,让他一一指认,圈出了内外宾客各自的宴会厅方位。
所幸谢家纵然丧心病狂私藏火药,倒也没丧心病狂到将炸药就埋在宴厅底下,那处距离爆炸中心尚有一段距离,情形相对完好些。
正说着,先前那批人已经运来了小滑车,统共十六套。
游邵也不多废话,先让工匠现场组装一副做示范,余下的人跟着依样学起来。
他将人手拆分成两组分守两处滑车,每组分十人,其中六人负责发力绞绳,四人半个时辰一轮换,负责操作吊臂。
一具滑车悬着人,拿着钳子探入碎石堆取物,另一具悬着背篓将碎料一趟趟运出。
演示过一回,余下的人便都说学会了,动作虽还生涩,倒也有模有样。
这当口,又跑来十几人,说是被游说来帮忙打捞尸体的。
游邵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活计又累又晦气,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当即将新增人手统一调配,将八组滑车尽数布置在宴会厅周边重点区域,集中人力物力,优先搜救核心疑似生还区域,打捞罹难者遗骸。
其余人也没闲着。
游邵指挥着在整片施工区域外围搭起了简易脚手架,用粗麻绳层层加固,既能防止未塌尽的残墙再度坍塌伤人,又能作为往来运料的临时栈道。
地上还铺开一条条木板,方便板车通行。
一旁支起数口大锅,专煮些姜汤米汤,供轮换歇息的人取用。
又划出一块空地堆放挖出的杂物,分作可用与不可用两堆,一并登记造册,以防有人趁乱夹带谢府的浮财。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原本一片死寂的废墟,竟渐渐生出几分秩序井然的气象来。
游邵站在临时收拾出的篷帐桌前,就着那张地图,一点点圈出已经布置妥当的区域。
心中一动,若是能借来那种能省数十倍力气的重力滑车……
但是那玩意都是官府保管的,怕是靠他自己借不来。
他咬了咬唇,若是把这事托付给国师,是不是就能省下无数周折?
今晚回去,得好好商量商量。
正低头画着图,一道轻快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一名身着素色医徒服饰的少年快步奔至篷帐前,面上带着难掩的欣喜与振奋。
“游大人,您那秘药果然管用!方才好些个高热的伤患,烧竟渐渐退下去了!弟子特地赶来向大人禀告喜讯!”
那声音不算大,却还是让周围的人齐齐停下了手上的活计,露出几分难掩的震惊。
多少伤者因药石匮乏、高热不退殒命,如今竟有秘药可治,无疑是绝境之中的天大喜讯。
众人看向游邵的目光,瞬间多了数分敬畏与信赖。
游邵面上不动声色,袖袍一挥,语气平淡:
“那是自然,此乃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不必大惊小怪。诸位只需安心救治,明日药材依旧足额供给,但凡伤者,官府绝不弃一人!”
小医徒听得此言,心中大石彻底落地,眉眼弯弯:“有大人与国师庇佑,我等便彻底放心了!”
言罢喜滋滋转身,快步奔回驿站。
周遭众人听闻,心神愈发安定,劳作的手脚愈发利落踏实。
游邵重新低头描图,将滨州城的布局按比例一一复刻在纸上,把各处重点区域细细标注清楚。
阿柘端了碗水凑过来:“主子,可要歇一会儿?”
游邵摇了摇头:“眼下正是核验各处成效的时候,哪里能休息,没事,我不累。”
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就着那碗水囫囵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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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又陆续来了些达官府里的仆从加入。
施工的区域也渐渐清理出些眉目,一些小件的物什被从灰堆里刨了出来,在脚手架后头分门别类地堆着。
忽然有人惊呼:“有人!这里有人!”
游邵立刻抬脚赶过去。
那处灰土堆里似是扒出了一个人形,面容早已模糊难辨,两人合力将其抬了出来,安放在一旁。
一名仵作立刻俯身查验眼睛口鼻,片刻后摇了摇头:“已经死了十几个时辰了,多半是被烟熏死的。”
周遭前来相助的仆役百姓见状,心中既有惋惜,又多了几分笃定。
即便已是天人永隔,却能得以保全全尸,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不多时,又陆续抬出了几具尸首,皆用草席仔细裹好,一并装上板车,先行运出城外安置。
正忙碌间,薛忱寻了过来。
他已经换过一身干净衣裳,高马尾扎得利落,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游大人,听说你在这儿坐镇指挥,特来瞧瞧,怎么,可有事要派给我?”
说罢还认真行礼:“下官听候差遣。”
游邵被他这番动作逗笑了,抬眸戏谑道:“听闻你如今可是城里的杀鼠英雄,百姓人人称赞,可比我威风多了。”
薛忱摸了摸后脑勺,讪讪一笑:“我也就会这点本事了。”
游邵这才说起正事:“如今百姓不敢出门,想来不少人曾被变异老鼠抓伤咬伤,心存畏惧,不敢声张。我需要你领着一支巡查队,一路发放药包,顺带宣扬官府免费救治的消息,将有伤的人都劝导送去城外驿站,绝不能让疫情在城内蔓延开来。”
薛忱一口应下:“此事交给我,游兄尽管放心!”
随后召集所有巡查宣传、义诊派发的人手,一条条讲清了行事的规矩,谁人负责哪片街区,遇上不肯配合的百姓该如何劝说,交代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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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沉了下去,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屋檐后。
游邵抬头看了看天色,吩咐场上的人停工:
“今日就到这里。变异鼠患还没彻底清剿干净,夜里不宜再施工,各位都先回去歇息。”
至于罪犯,暂且在府衙正堂前支了帐篷,供他们过夜。
工地归于沉寂,众人尽数散去,游邵却片刻不敢松懈。
他仔细穿戴好全套防护衣具,带着阿柘,两人乘着马车往城外驿站去了。
驿站门口值守的医官见他来了,口罩上方那双眼睛骤然睁大:“大人,此处凶险万分,您怎的亲自来了?”
游邵自然是惜命的,可他心里清楚,若是国师亲临,也断不会退缩。
他此刻代表的是国公府的脸面,也是这一城百姓唯一能仰仗的主心骨,退不得。
他摆了摆手:“无妨,我来瞧瞧,也好对症下药。”
一踏进驿站,一股血腥气便混着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躺着不少伤患,大多是手臂或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有的伤口边缘还能看出深深的齿痕,狰狞得触目惊心,好在都已清创包扎妥当,倒不至于二次感染。
有几人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虚弱地哼着,也有人已经能坐起身,就着旁人递来的粥碗小口啜饮。
医官在一旁介绍道:“这里还算轻的,院子那边伤得更重些。”
游邵缓步走进院落中,原本这里是马厩,现在都用来放重症病患,不少人身上的创口深邃,已经溃烂发黑,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息。
这些人基本已是被放弃救治,只在此处隔离着,等着或生或死的结局。
游邵接过医官呈上来的名册,细细核对了一遍人数:重伤者七十五人,中伤者三百五十人。
轻伤者大多是今日新送来的,足足有一千余人,被分散安置在了附近数处驿站中。
他转头问这里的总指挥穆宗为:“如今药材、粮米、饮水供给尚可支撑几日?实情如实道来,无需隐瞒。”
穆宗为面露难色:““回大人,如今轻伤伤者人数激增,药材消耗极快,存粮与药草,勉强仅够支撑今明后两日。”
“我知晓了。”游邵神色郑重,语气笃定,“药材粮米之事,我即刻着手筹措,必定足额补齐,你且安心带人救治。”
穆宗为闻言稍稍安心,却依旧面露迟疑,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不妨直说,眼下抗灾要紧,藏着掖着反倒误事。”游邵道。
穆宗为这才开口:“大人,如今正是水稻灌水保苗的要紧时候,需有人日日巡田才是,可百姓如今都闭门不出,田里无人打理,若是错失时节,秋日必定颗粒无收,来年恐生粮荒,后患无穷。”
游邵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竟把这一茬全然给忘了。
粮食有多重要,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岩躺 捏着手心,迅速稳住身形,郑重道:“此事我已知晓。可知州府里可有专管农事的官员?如今身在何处?”
“自然是有的,”穆宗为面露无奈,“专有治农通判张农宾,只是下官目前也不清楚他人在何处。”
“无妨。”游邵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我亲自寻他。农桑之事,绝不能误。”
马车悠悠晃着往城里去。
游邵靠在车壁上,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模拟经营的游戏里,可怎么这难度怎么一上来就是地狱级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