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话落,庭院里只剩风声,寂然无声。
李岁聿未答,直直反问:“你为何非要知晓?”
林让尘一时语塞,眼中闪过几分复杂,笑容也添了几分勉强:“你对我事事都知道,换我想知道你的事,难道不行?不然我心里不舒坦。”
品出他话里并无恶意,李岁聿摩挲着衣襟里温热的药包,嗓音莫名添了几分干涩,缓缓应道:“等你赢了,我便告诉你。”
林让尘没料到他竟真会应下,心底先是漫过一阵欣喜,嘴角尚未扬起,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
“明日清晨,莫要睡过头。”
……
习武已过三日,这期间林让尘竟真的未曾偷懒,仗着李岁聿身子本就有的武学底子,练起基本功来,倒是事半功倍。
阿宗端来茉莉花茶,搁在石桌上,目光自然而然被李岁聿舞刀的模样吸引,看了半晌才猛然想起一事,开口道:“说来也怪,今日出门采买的伙计回禀,说府门外石狮子嘴里,竟被人塞了根乌鸫羽毛。”
闻言,李岁聿眸光骤然一凛,一个外腕花旋出。横刀扛上肩头,刀身紧贴后背,手指顺着刀背一推,稳稳归入负手的刀鞘。
“来了。”李岁聿言简意赅,抬眼与林让尘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经特殊驯养的乌鸫,是影阁传音送信的主力,更是影阁长老的眼线。
乌鸫羽毛留于石狮子口中,便是说影阁已然寻到林府,林让尘必须替他回一趟影阁。
否则,他们将面对无穷无尽的刺客追杀。
影阁此番寻他,想来是因天字号的单子出了纰漏,林让尘必须去给贺阡一个交代。
“我知道了。”林让尘站直身形,接过阿宗递来的茶水,茉莉花茶清鲜甘爽,一扫习武的疲惫,他掏出手帕拭去额间汗珠。
“郎君,奴随你一同去。”阿宗满心不安,绝不能让郎君孤身涉险,去往那凶险之地。
“不必,你跟着他去御史台露个面。”林让尘将汗湿的手帕丢进面盆,反手指了指在石桌旁陈列暗器的李岁聿,“看看他们那边,已然查到哪一步了。”
阿宗仍有迟疑,张口欲劝:“可是郎君……”
林让尘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果决:“不必多言。”
李岁聿双手抱胸,静静看着主仆二人絮絮叨叨。
“咳。”他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假意轻咳一声,将二人目光引过来,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石桌,示意林让尘上前选暗器,“挑几件顺手的,随身带着。”
“!”
林让尘满眼放光,快步走到石桌前,逐件细细甄选。
作者有话说:
李四练武小课堂开课啦!
第9章 贼喊捉贼
影阁南阁阁顶平座,时不时有雨燕掠过,风卷四角纱帘翩跹。中间矮桌的茶水空空,喝的人太急促,茶杯圆足被洒出来的茶水浸出印子。
“那位影四爷还没来吗?”喝茶的人锁着眉头,四处张望,焦躁不安地问一旁的执役。
“贵客恕罪,四爷想必是路上耽搁了。”执役敛容致歉,走近茶桌跪坐,又亲手为他续上一杯。
木梯传来脚步声,贺阡一把夺过茶水喝下,消消火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楼梯口。
来人持着一把横刀,马尾高高束起,冷着脸走上平座。见贺阡礼貌性地起身,“李岁聿”假装没看见,把横刀重重地拍在桌上,惊得贺阡心头一跳。
随后旁若无人地坐下。贺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摩挲了一下指腹,最终收回。
四爷果然不讲规矩……
“四爷,林让尘手中怎么也有一本名册!”贺阡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说这件事,这些天害得他心神不宁,说完才意识到这位爷脾气不好,他眼珠一转,补救道,“难不成,是林让尘那个狐崽子,故意誊写了副本!”
“不对不对,我手中的名册有三个主事的官印。他那本应该没有才对,朝廷不会认的……那日朝堂之上,为何圣上和崔相还认……”
听贺阡着急忙慌地猜测了一大堆,话里话外还不忘骂自己两句,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
饶是再傻的人也猜得出原因了。
贺阡忽然脸色一变,沉着脸没再出声。
朝廷是不会认,但林让尘是特授检校监察御史,也是圣上提拔的新贵。没有官印又如何,圣上有特赐的专用公务印用于秘密查事。
再说,圣上想要铲除某些势力,谁拦得住?
贺阡的眼界太低。
“任务上只说要名册。”林让尘淡然地回答,他漫不经心地带出下一个话题,“你为何担心?难道这么多时日,你还没摘干净?”
林让尘这几日在府中,除循旧例练武外,已暗中遣人打探,得知贺阡竟主动赴大理寺指控永安仓仓督王泉贵。
听到最后一句话,贺阡心头一震,也许是他疑心重,他总觉得“李岁聿”有几分反问意味在。
“李岁聿”看向他的视线淬着冷锐,仿佛将他那些龌龊事尽数看透,那个眼神不像一个刺客该有的。
贺阡不自觉地躲避目光,视线慌张中落在澄净的茶水中。
桌子被动作带动,茶水泛起阵阵涟漪,倒映出前几日的光景。
……
大理寺狱踞皇城西北角,三尺青灰墙。大理寺卿杨青松刚升座理事,门外便传来太府寺属官的通传。
话音未落,贺阡已身着从三品绯色官袍,面色沉峻地快步走进堂内。身后属吏捧着一叠封缄的文书木匣,列于阶下。
“贺寺卿?”杨青松意外挑眉,没想到太府寺卿会不请自来,他心里有几分揣测,直言道,“大理寺近来和太府寺并无公事来往,贺寺卿忽来大理寺,有何要事?”
“杨寺卿,今日某来,是为了永安仓案,向大理寺递呈劾状,提供证据。”贺阡命属官将劾状投递上去,接着说道,“永安仓那个王泉贵,简直胆大包天!”
杨青松接过劾状,边翻阅边听贺阡道来。
“王泉贵任职六年,利用官仓之便,伪造太府寺调拨文书,虚报粮食损耗,私吞官粮数十万石,转卖牟利后购置良田宅邸!”
“更可恨的是,他竟欲拉某下水,上个月借上元节想送礼至我府中……”
杨青松听到后面,眉头紧紧皱起。
座下贺阡怒目圆瞪,接着说道:“看本官执掌太府寺,管国库钱粮,他定是起了心思。但我素来以清廉自守,岂容此等鼠辈玷污!当即严词拒绝,将其赶出府去,本想着次日便揭发,却怕证据不足打草惊蛇,遂耗时多日暗中核查,终得铁证!”
“来人,将木匣打开,证据呈上。”贺阡勾勾手,属官们把带来的木匣一一打开,递交证据,杨青松沉着脸走下座,亲自察看证据。
购置良田的地契、商铺房契,落款时日皆在任职永安仓仓督后,钱款来路不明。
府中侍卫的证词、太府寺的往来账目和永安仓上报的钱额也对不上数。
一桩一件,皆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杨青松见状,心中已有定论,他看向愤愤不平的贺阡,沉声道:“此事重大,大理寺会即刻立案,提审王泉贵,若属实,绝不姑息!”
贺阡躬身行礼,眼底掠过一瞬精光,他表面上仍装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正色道:“此事全凭杨寺卿做主。我就愿,能还国库清明,还我公道。”
……
茶水逐渐恢复成平静模样,贺阡从记忆中猛然回神。
“那是当然。”贺阡阴险地笑笑,不枉他演了这么一场戏。
永安仓隶属司农寺,太府寺只负责国库与官仓的钱粮调拨对接,贺阡只要咬定“只认文书不认实物”,便可将监管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王泉贵,不过是一个替罪羊。
“四爷,我这儿还有一件单子,不知你接不接?”贺阡从袖中拿出一个卷轴,推至“四爷”身前。
林让尘皱眉接过卷轴,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自己的名字!
贺阡见他脸色不虞,低声试探:“林让尘这人心多机窍,名册经手一事我总是不安,夜不能寐,忧心龌龊旧事被察,不如除掉,永绝后患……”
“我前后找了几名刺客,皆摸不清林宅布局,以失败告终。”贺阡举起杯盏,轻轻吹去热气,继续道,“我原想着最先找四爷,可这些日子四爷不在影阁,才被迫找了其他人。那些人果然不如四爷啊。”
林让尘:“……”
“如果四爷能取走林让尘的性命,别说一包独活寄生汤,我专门请最好的大夫,每月为你寻来药材。”贺阡加大筹码,目光灼灼地望着“四爷”。
以李岁聿对那包药材的珍视程度,多半会答应。想到此处,林让尘感到脖颈一凉,幸好灵魂互换了,不然脑袋不保!
等大理寺初步核验名册,让贺阡确认其上并无自己名讳,他应当便不会再动杀心。届时可营造假意安稳的局面,更方便追查。
林让尘更不能一口回绝。他不能让贺阡失望,否则日后贺阡不会再找“李岁聿”办事,他需要借着李岁聿的身份往下面查。
查清贺阡的身后之人是谁,这些粮草钱财又流入何处?
林让尘装作沉思之态,犹豫道:“我得考虑一下。”
“……”
南阁不远处的山桃树下,淡淡阳光洒在粉白无梗的桃花瓣上。粗壮褐色的主枝上,斜躺着一个少年,穿着素白短打,嘴上叼着狗尾巴草,一摇一晃。
他时而瞥向阁顶,时而翘着二郎腿乱晃。
一个圆滚滚的宝石倏然飞来,精准地砸在他的身上。
“哎呦!谁敢偷袭小爷我!”小年不满地从腰挂取出一把飞刀,朝宝石飞来的方向看去。
那枚小宝石在空中和手心跳跃,抛石的男人衣着华贵,宝蓝圆领窄袖,缠枝莲暗纹,额上束绳抹额,绑有拇指般大小的白玉石。
男人俊美天成,朗笑临风,金棕的瞳色更添风采。
“唐渡!今日无生意往来,你来做什么?”小年噘嘴不满,却又偷偷把那颗砸他身上的圆宝石藏进衣服。
“听闻过几日,你要和四爷切磋?”
唐渡一手抓住宝石,没再去抛,他撩开遮挡视野的碎发,走到桃树旁。
“怎么!”小年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坐起来,烦闷道,“你也觉得我打不过吗!”
唐渡:“……”没人会信你打得过吧!
当然这种话他不能当面说,唐渡扬起潇洒的笑,给小年使眼色。
小年皱眉,不情不愿地凑过去,干巴巴地开口:“干嘛……”
“想赢吗?”
耳边传来极具诱人的声音,小年怔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唐渡不是和四爷勾连一处,怎么会想着帮他?
“我想让四爷吃吃瘪罢了。上回我请他来花满楼喝酒,他敢放我鸽子!”唐渡眨眨眼睛,退后一步,手舞足蹈地宣泄气愤,“我是谁,我可是蜀中唐门的少主,他敢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