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一见钟情。”

梅三点:“……”四爷行任务时,刀下哪会放过人?

他原本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林让尘收回视线,又道:“那日在雪地里,你也在吧,我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说那些情啊爱啊,你也听到了。”

梅三点被他的话带的思绪翻涌,飘回那日雪夜,那个林郎中好像确实说了什么“木石”“情爱”。

还说四爷欠他一条命。

“他啊,就是对我爱而不自知。”

梅三点:“……”

“现在你掂量掂量,我作为筹码,分量有多重。”

梅三点低头思索,林郎中确实有些分量,只是没想到影四爷竟然会喜欢人。

“他凭什么喜欢你?”

林让尘眉心突突直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气得背过气去。

他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道:“因为我美。”

梅三点道:“俗。太俗。”

林让尘:“……”

这人有病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召来堂外站哨的傀儡,命傀儡把人押去后屋。梅三点不在意四爷和林郎中的那点破事,比起一个会武的陈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确实好拿捏,以免有什么变数发生。

梅三点转了转扇子,冷冷地望着堂外未减的雨势,耐着性子等。

……

再说林让尘被傀儡押着去往后屋,那处院落离大仙堂不远,自大仙堂后门出长廊,穿廊而过便到。

后屋门口守着两个傀儡,林让尘经过的时候顺带瞄两眼,这两个傀儡和他前面见到的傀儡不同,毫无生气。

先前的傀儡起码会说话,有神色变化,而门前这两个傀儡脸色苍白,眼底青紫,像是活死人。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被绑在柱上的小年,后者听到动静也抬起头,和他视线交汇。

“四爷!”

林让尘被绑在他旁边的柱子上,横刀也被收走了。

见小年急迫地挣扎起来,他叹息一声,解释道:“我不是四爷。”

小年愣住,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某些契机,我和四爷灵魂互换了,四爷现在在我的躯壳里。”林让尘解释完,看他小脸发白,怕是心沉到了谷底。

小年难以置信,脊背涌上一股冷意,质问道:“你和他什么时候换的?!”

“换过几次,我和你还挺熟。”林让尘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星台切磋那日,是你和我打。”

“怪不得!”小年瞪大眼睛,喃喃道,“我就说怎么不对劲,四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鸡肋了!”

林让尘:“……”

“还有哪几次?”

“带你去桉叔屋,回程撞鬼那次。”

小年又惊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没逢年过节的,四爷怎么会答应我去!”

末了,小年后知后觉眯起眼,警惕道:“你利用我去找桉阿翁的屋子,是何用意?”

林让尘心虚地移开目光,默然不语。他本意只是想多了解李岁聿,到头来,却反倒借着这事胁迫对方留在自己身侧。

这件事他确实做得阴险,但也抵掉李岁聿一条命,何况他不会真把李岁聿的身世公之于众。

小年越想越气,不免自责。

难怪桉阿翁他们要换地方住,都是因为他心大,没有注意,被换芯的“四爷”被骗了,他甚至还带着人去找桉阿翁。

他真是太蠢!

“四爷也利用逼迫过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林让尘面子挂不住,找补道。

“嗤!你现在来这里干嘛?”

林让尘淡淡道:“救你。”

小年气得动了动被捆得严实的身子,大声道:“那我怎么还被捆着啊?!”

林让尘气性也上来,反驳道:“他给的是三日时限,你觉得四爷在胥口能赶回来吗?要是三日之后他还没回来,你不就死了?”

小年气道:“你就应该让我死了!而不是让四爷陷入危险!”

林让尘垂下眼眸,低声道:“我做不到。”

“四爷会想救你的,我用着他的身体,不能替他做决定。”

因为这句话,小年的心有所触动,他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害四爷了。

他别扭地偏过脸去,嘟囔道:“现在怎么办?”

“先不急。”林让尘止住他的话头,冷静道,“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小年纠结半晌,忽地抬眼望向外面呆滞的傀儡,咬咬后槽牙,低声把四爷和唐渡在酒肆那日的对话一五一十跟林让尘说了。

“连镇造反?”

林让尘心头骤然一紧,诸多零散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清晰的暗线,诸多此前想不通的疑点,竟都说得通了。

若淮西与平卢盟暗中结盟,本就是为串联各镇,共谋造反,那平卢盟的人现身剑南西川,还暗中协助西川节度使刘僻入京搜罗军机情报,便全然合乎情理。

难怪西川起兵反叛没多久,夏绥便紧随其后举兵响应。从头到尾,都是平卢盟在背后串联推动。

照此推算,镇海节度使李奇的谋反,反倒显得极为反常。李奇手握江南富庶之地,掌控着充足财赋与精锐兵权,本是平卢盟扶持淮西的最佳后备粮仓。

平卢盟为这块地界,应该耗费无数心力。

不仅借青蚨山庄在江南暗中敛财铺路,还早早勾结江南各地商会,步步为营布下大局。

如此万全的布局,李奇本该隐忍蛰伏,静待平卢盟将朝廷派来的新任留后扶植成傀儡,届时镇海尽在掌控,再顺势举事才是万全之策。

可他偏偏仓促起兵、说反就反,根本不合常理。

唯有一个解释,李奇不愿与平卢盟共事,也许是条件没谈妥。所以,李奇与其任人摆布,不如起兵搏一把生路。

可问题随之而来,平卢盟苦心经营镇海多年,怎会甘愿将这块到嘴的肥肉拱手还给朝廷?他们此时专程赶赴淮扬,当真只是为了劝说李岁聿入盟?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门,绝无可能如此简单。

平卢盟的用意,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计。

林让尘暗暗下定决心,若此番能侥幸活着脱身,待平反叛乱之后,必定要派人严查姑苏、润州一带,挖清平卢盟在江南埋下的所有暗线。

而他们选在此时行动的缘由……

����四爷想除掉朔方节度使,平卢盟能帮你。

平卢盟伸向江南的“财粮之手”,因李奇仓促谋反被彻底斩断,如今便只能死守西北朔方这只“兵马之手”,以此保全大局。

他们此番主动示好,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将除掉朔方节度使的功劳卖给李岁聿,借机把盟中势力渗透进朔方军镇。

等到朝廷新任留后赶赴西北就任之时,等待他的,只会是平卢盟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朔方乃是大辛西北第一边防屏障,直面胡蕃外族入侵,战略地位举足轻重。若是此地被平卢盟势力彻底渗透,整个大辛的西北边防将形同虚设,届时山河动荡的惨状,林让尘连想都不敢想。

他绝不会让平卢盟的阴谋得逞。

更进一步想,若是近期各镇叛乱的背后,操盘手全都是平卢盟,那此前押注皇子的谋逆暗手,必定也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

云扇斋斋主此前所言,平卢盟暗中押宝二皇子,可二皇子自请领兵出征西川,在外人看来,分明是坚定的主战削藩派。

若他日二皇子真的登临帝位,难道不会转头削藩收权?还是说,他如今的主战姿态,从头到尾都只是做给朝野看的表面功夫?

云扇斋帮平卢盟做事,斋主的话不能全信,押宝的事绝对不能奏与圣上。尚且不知平卢盟在西川叛乱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要助二皇子,还是害二皇子?全然不知。

林让尘手中线索太少,暂时未窥全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让他满心疑虑。梅三点凭什么笃定藏珍院的蛊真人是真身,又为何敢放言平卢盟有能力见到蛊真人,得到解蛊秘方。

既能得到解蛊秘方,为何不拿来瓦解影阁,让影阁的战力加在平卢盟之上,而是费尽心力把小年绑了威胁李岁聿加入平卢盟?

自相矛盾。

不过是蓄意将李岁聿诱入圈套,想把他做成傀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

翌日一早,俞氏商船回到淮扬城,俞大娘子回烟雨盟汇总损失。

烧粮船捷报早达烟雨盟,临水楼阁气氛却异常严肃,镇阁长老都在此地,还有庄鹊那个小姑娘。

俞大娘子敛去笑意,走近长桌,问道:“攻寨战况不好?”

丐帮的镇阁长老摇摇头,说道:“非也,至今日已攻下渡川寨十座前寨作据点,形势明朗,我们忧心的并不是此事。”

“那是何事?”

沉默良久的方易看向站在几步外的庄鹊,叹气道:“近日,丐帮在淮扬城发现不少傀儡,还劫走一个小孩,去往青蚨山庄旧址。”

俞大娘子黛眉紧蹙,直截了当:“青蚨山庄不是已毁,那些傀儡去山庄有何用意?”

“只怕是不简单。”浣花剑派的镇阁长老说道,“方才我们在商议,究竟要不要调人手去管青蚨山庄的事……”

“青蚨山庄那边我们尚且不知多少傀儡,贸然调人手过去,盟中三大门派驻派弟子减少,防线虚空,若有外贼来袭,夺门中秘籍,杀门中弟子,会重伤烟雨盟!”商会长老权衡利弊,提出否决,“到时候,门派商会被袭,要将主力调回门派,也需要一段时日。不仅会拖沓攻寨事宜,还会损失钱财。”

方易唇线抿直,他知道青蚨山庄多半是个调虎离山的计谋,但庄鹊说的那个孩子被绑去山庄,让他没法冷静。

青蚨山庄和孩子摆明就是和影四脱不了干系。

那日见到的“大年”果然是影四,他没想到影四竟如此大胆,还敢在他面前出现!

方易脑海里浮现去年清平宴上,师兄让影四扶着他去休息的背影,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兄。

他后来也猜到了师兄的用意,但令他不满的是,师兄宁愿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也不愿告诉他一点真相。

“我亲自去,剩下长老代我行事。”方易取下烟雨令,放在长桌上,威严道,“我倒要看看,那些傀儡要干什么。”

“盟主不可!若盟主擅自离盟,被有心之人知道,怕是要坏事!”丐帮长老吓一跳,连忙劝阻。

方易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怎么,烟雨盟离了我就不行吗?当年选镇阁长老,就是让你们填补我不在盟地的时候。还是你们觉得,我会在青蚨山庄和他们纠缠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