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隼长老拱手附和:“首席思虑周全。”

“对外宣称洛京据点人手紧缺,遣影四前往洛京,一并备好三月的药量给他。”

“是。”

如今蛊真人现世,平卢盟有能耐找到蛊真人,占着上风。他们影阁处于劣势,对于平卢盟的要求,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

汴洛之间多幽谷山道,两侧古木遮天蔽日,树网之下,一行车马徐徐而行。

前有六人骑马开道,后有八人骑马断后,四个贴身侍从护着队伍中间的官式马车。

“阿肴。”

马车车窗被撩开一角,车侧骑马的阿肴闻言,转头看去,看见苏绗露出一个头来。

苏绗问道:“这一路山道蜿蜒,看着林木幽深,行路可还算平顺?”

阿肴知道他是耐不住车厢的寂寞找人搭话,于是回道:“回苏主事,道路暂时安稳。只是山林草木茂密,视野受限,我们沿途都在仔细探查周遭动静。主事放心。”

苏绗仰着头往天上望,密林挡住天日,完全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从此处去往洛京,剩下路程都是这样的山路吗?”

“是。等出洛京地界,回永安的路就会平坦了。”

“哦哦,好。”

“……”

二人一问一答,细碎的交谈声散在风声里。

不远处的阿宗见此情形,默默叹口气。

“阿宗兄弟,你都叹一路了。”在他旁边的骑马的白如玉无奈笑道。

“唉……”

“是影四和林郎中那些事?”白如玉不免好奇,虽然在淮扬客舍那些日子,他们江湖人就知道得差不多了。

“唉!白大侠,你看民间话本吗?”阿宗朝他吐苦水,“我以前看话本上说,富家小娘子爱上一贫如洗的书生武夫,我还不以为意。那些人哪有机会见到富家女,不过是底下人妄想天开而作。直到看见自家郎君这副样子,我才真正体会到……”

白如玉别过脸去,没忍住笑出声。

“我们郎君情窦初开,就给自己挑了个最差劲的。是,那个影四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但空有一身武功没用啊,没有显赫家世,没有家底积蓄,甚至没有功名,甚至还是个卖命的刺客!白大侠,你说,影四有哪样和郎君相配?”

白如玉拳抵下颔,答道:“单论家世背景,影四是样样配不上林郎中的,但……”

阿宗不满道:“但?”

白如玉点点头,继续道:“但在江湖上,不看家世,不论门第,影四这样的人,是有许多人会喜欢的。”

“为什么?”

“他有大义,记恩情,担责任,武功高强,又生得俊朗非凡,冷面心软。”白如玉淡淡一笑,“影阁被江湖人唾弃,但影四爷却还是受许多江湖人向往的。”

白如玉说得很委婉,江湖和朝廷还是有壁,两人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何谈配不配得上一说。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江湖之大,天高地远,人就像鱼虾,一入水就摸不着了。”白如玉爽朗地笑了几声,“影四那日都说见最后一面,就不会再见。影四很守信义,你放心吧!”

阿宗:“……”

“再说了,影四和林郎中才认得多久,不过一年多。林郎中一时情伤,一年忘不掉没什么,三年四年……总会淡忘的。”

“又不是话本里的才子佳人,相见一面就非他不可,日日寡欢。”

阿宗重重叹气,被白如玉这么一说,好歹心里好受些。

郎君是个聪明人,他会权衡利弊的。

外头的话语传入车厢内,苏绗正和窗外阿肴聊得兴致盎然,浑然忘我,陡然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响动。

苏绗被吓得全身一抖,笑容僵在脸上。他倒吸一口凉气,慢吞吞地转回头。

那位沉默寡言的林郎中,头靠着车壁。他刚醒没多久,脸色苍白,眼底乌青深重,衬得一双眼愈发沉冷。

他没看苏绗,只神色怏怏地侧对着另一边窗,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苏绗赶紧闪开视线,余光瞥见地上的玉佩。方才那声响动,恐怕是玉佩掉落在地上响起的。

苏绗弯腰欲捡,林让尘淡淡地剐他一眼,没好气道:“不必捡。”

“好、好。”

林让尘疲惫地闭上眼,慢吞吞问道:“苏主事是哪里人?”

“哦,我是吴郡人,吴郡苏氏。”

“巧了。”

这一句没头没尾,苏绗愣住,脱口而出:“郎中也是?”

林让尘有些无语,不耐道:“我姓林。”

“哦哦。”

苏绗尴尬地摸摸鼻子,后半句不敢说出口,那为什么说巧了?

“大理寺少卿苏锦生,是你什么人?”

“论宗族谱系,他算是同族晚辈,我们彼此甚少交集。”

“呵。”

苏绗快吓出冷汗了,这个“呵”是什么意思?

他不太敢去追问,煎熬地等待林郎中的下文,后者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别过头看景色去了。

苏绗:“……”

离了汴州地界,往洛京方向行约两个时辰,车厢内一路无话。

林间簌簌响动骤然四起,一道道黑影借着草木掩护,猛地从幽深密林中蹿跃而出。

“有刺客!”

前方探路的覃羽几人勒紧马绳,拔出腰间刀刃,很快就和刺客们缠斗在一起。

白如玉微微叹口气,抽出背后长剑,勒马迎战。李奇不肯善罢甘休,这一路上刺客山匪不断,想必全是他的指使。

马车外一时间刀光剑影,阿肴阿宗死死护在马车两侧,抵挡刺客进攻。

“哎呀!这、这……这可如何是好!”苏绗只恨自己不会武功,在车厢内坐立不安,想去看外边情形,又怕一把白刀子直接戳破车帘,扎进他脑袋里。

他偷偷瞄一眼林让尘,后者似乎对刺杀见惯不惯,连眼睛也没睁开。

这心态!怪不得年少有为!

白如玉坐在马背上,剑光凌厉翻飞,数剑接连划破数名刺客咽喉。

他目光凝定望去,却见伤口处鲜血流淌滞缓。

白如玉面色骤然一变,当即高声警示:“不对!是傀儡!”

说罢,他挽一个剑花,剑招忽变,改刺他们心口。

傀儡瞬间没有气息,倒在地上。

“刺心脏!”

闻言,覃羽他们一伙人也改变攻势,往傀儡胸口去刺。

杀完这一批,密林又传来穿林踩石声,白如玉眯起眼睛,警觉地盯着声响处。

直到几名身着劲装的身影出现,白如玉看清他们的打扮,才松了口气,把长剑收回剑鞘。

“河洛神锋社?!”

覃羽看到来人很是诧异,他纵身跳下马,迎上去问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为首的神锋社弟子打量车队一圈,目光扫过道上的傀儡尸体,回道:“我们奉社命巡查洛京附近地界,近来洛京大比,鱼龙混杂,地界事务繁多难管,社内便派队伍巡查周遭地区,以免让邪士有可乘之机。”

“方才追查一拨傀儡往这边来了,没想到已经被解决了。你们书剑门和靖安府在这儿做什么?”

覃羽神气地扬扬下巴,往后一指,得意道:“护送朝廷命官回京,很难猜么!”

那个弟子一阵无语,不过确实好猜,西京靖安府的差事不就多是护送官员吗?

覃羽好奇地问道:“大比开始了吗?”

“没呢!也不知道藏珍院在搞什么!”那个弟子不忍吐槽,提到洛京大比,他自豪地笑道,“不过啊,洛京大比,肯定是我们神锋社的赢!”

“嘿,行,我赌你们赢!”覃羽笑完,翻身上马,“多的话就不说了,我们靖安府还有差事呢。这些傀儡你们带走吧,发现什么线索寄来靖安府。”

“得!”

马车队继续缓缓往前行,河洛神锋社的弟子们吹哨,叫来附近搜查的弟子,一起把傀儡们搬回社。

“唉,真是活久见!”苏绗心落回原处,忍不住感慨,“江湖上无奇不有,林郎中,你听到了吗,是傀儡!如果这些傀儡能做一支军队,胡蕃人还敢站在我们头上撒野吗!”

林让尘轻嗤一声,仍是那副凉薄的神情,噙着冷笑:“有违人性,丧尽天良。”

苏绗张张嘴,发现无法辩驳。世间百姓、朝堂律法都珍视人命,这种罔顾生死、操控活人的行径,就是“有违人性,丧尽天良”。

“是啊!简直丧尽天良!”苏绗用袖口擦干额角的汗,“林郎中说得太对了!但其实我想说,要是这些江湖人愿意一心向国,我们也不至于处处受制。”

“朝廷官员都没有一心向社稷,你规训江湖人?”

苏绗:“……”

林郎中这张嘴果然名不虚传!

“林郎中说的是、说的是……”苏绗偷看他一眼,见人并没生气,依旧懒懒地靠在车壁,他大起胆子去搭话,“林郎中,我要在京中待多久呀?”

“待朝廷平反,自会放你回江南。”

苏绗眉心舒展,他松口气,高兴道:“太好了,我的妻儿还在宣州避难呢。”

林让尘神情松动,问道:“妻儿?”

他问完也有些后悔,苏绗三十多岁的人,自然有妻儿家庭,只是他身边同龄人多,很少有人在他面前谈及妻儿。

“哦哦,说来惭愧,我没太大本事,也没胆子,看李节度有要反的趋势,就赶紧让心腹带着妻儿去宣州避难了。这么算来,也有一年多没见了,不知妻儿如何,恐怕在庄里日日担忧我。”

说起妻儿,苏绗脸上扬起幸福的笑,一不留神就絮絮叨叨说多了。

“人一定要成家吗?”林让尘忽然问他,语气不像先前的咄咄逼人,而是有些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