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了。”

……

浙西李奇叛乱平定才一月多,平叛诸道兵马仍滞留在江南,清剿余党,安抚州县,还未班师回朝。

永安宿卫单薄,市井流言连日翻涌,都在攻讦盐法新政严苛,搅动士族禁军的人心。

太极殿大朝,殿内气氛沉重。

皇帝端坐龙椅,面色沉沉。他视线没看阶下众臣,只落目看向裴相与林郎中。

太子祁进侍立御座东侧,身着储君朝服,神色端凝。

朝野非议盐法,攻讦裴相与林郎中,他有监国之务,也是在变相指他失责。

祁进眉峰微蹙,手暗暗抓紧朝笏,几次欲上前替二人分辩。但转眼瞥见父皇冷沉的面色,只好硬生生按捺住急迫的心,强迫自己冷静看朝中局势。

皇帝看向裴相,沉声问:“江南初定,藩患方息,京畿却怨声四起。坊间、禁军都在传,盐法骤改,夺世家漕利,减士卒犒赏,以致人心浮动。裴相公总领中枢,新政推行操切,难脱干系。”

裴稷脊背挺直,神色坦荡,出列躬身:“陛下,浙西一战,三军粮秣、器械犒赏,全靠江淮盐利归公才得以足额供给。如今非议四起,都是那些旧盐商、世家私党借机煽乱,意在复私盐旧弊,动摇国本。”

皇帝没接话,视线扫向班列首的崔相。

崔相向来不偏新党,不涉激进新政。他察觉到上方的视线,神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浙西新平,京中无兵,流言起得太过及时,士族怨得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借空搅动朝局。

崔相语气平缓:“陛下,新政法利长远,然推行过急,难免触动旧弊,招致非议。当下京畿初稳,重兵在外,宜息谤安众,稳住人心。”

中立官员见崔相都这样说,纷纷颔首认同,只当真是新政操切。

见状,祁进不动声色地往皇子班列中的骁王看了一眼,后者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他心里不免冷笑。

皇帝见崔相也发话,视线才缓缓移到林让尘身上,语气加重:“林让尘,你专管盐铁新规,一手收拢江南百年财利。如今朝野汹汹,军心有怨,人人言你苛敛取利,不顾人情,你还有何话可说?”

林让尘立于班中,垂手躬身领训。

满殿人心浮动,低声猜忌。

皇帝厉声道:“传朕口敕,眼下流言不息,人心未安,江淮盐法新政即刻搁置复盘。裴稷及一众主持改革臣僚,暂行罢议新政,居家待勘,静待朝局安定,谤言平息。”

旨意落下,满殿动静各异。

祁进把视线从林让尘脸上挪开,转到骁王身上,后者眉头一展,果然年轻气盛,藏不住事。

如今皇帝昏疑,舆论在他,过今夜,恐怕就会有变数。以林让尘的性子,散朝后回府绝对会暗中遣人再去查账。

户部那边有他熟悉的同僚,账册都在,要真去细查,不过多久,荥阳郑氏拆分的的黑金流水就会被查到。

骁王困得了一时,困不了一世。

看来,骁王迫不及待了。

……

与此同时,洛京郊外,一行商队朝着长夏门进发。

暮色沉落,洛京城南长夏门的戍卒正忙着清点最后一批入城商旅。城门洞下烛火摇晃,风卷着胡商的皮毛腥气,混在尘土里。

为首的胡蕃人勒住马缰,一身深褐胡商短褐,窄袖束腰,腰间挂着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和木质腰牌。他身后两名亲信,同样轻骑简从,垂着头混在一队西域皮毛商贩末尾。

守城门的是金吾卫底层兵卒,手里提着灯笼,挨个掀开车帘、翻看货袋,嘴里骂骂咧咧:“快点快点!马上宵禁,再磨蹭全扣下!”

轮到他们时,一名兵卒上前,灯笼凑近为首胡蕃人的脸,粗声喝问:“哪里来?入城做什么?”

那人口音带着淡淡的西域腔调,不卑不亢抬手抚了下马颈:“陇右来的胡商,带些皮毛药材,赶南市开市。”

另一名兵卒伸手拍了拍马鞍两侧,又扯过他随身的粗布褡裢翻了翻,只见里面都是些兽皮、干药草、几串粗糙的琉璃珠,再无他物。

兵卒嫌胡商身上气味难闻,皱着眉随手扒拉两下,见没兵器文书,不耐烦地挥手道:“行了行了,进去吧,入夜安分点,不许乱串坊。”

那人微微颔首,双腿轻夹马腹,三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不疾不徐穿过城门。

在不易察觉的角落,一只隐蛊随着他们消失的身影,飞往巷子深处。

隐蛊落在毒娘子的肩上,后者翘起嘴角,转身隐入黑暗。

眼看快回到客栈,毒娘子揭下面纱,缓步走进。她巡视一圈,落在正在用饭的李岁聿身上。

“四爷,你知道我看到谁了吗?”

李岁聿抬眼问道:“谁?”

“一个胡蕃人,看样子是个厉害角色。”毒娘子坐在他对面,说道,“胡蕃商队,确实要三四个月的路程,那段路可不好过。”

“胡蕃人?他们这个时候来?”李岁聿轻微皱眉,“藏珍院究竟是何居心?”

“有何居心,到时候便知。”

毒娘子心头大失所望。她原以为,此人好歹是一方掌门盟主,不然藏珍院也不至于为请他出山,几乎牵动大半个江湖。

没想到,只是一支胡蕃商队。

“不对,那人绝对藏有身份。”李岁聿却神色肃然,眉目有几分忧愁,“我担心,平卢盟要勾结胡人。”

“哎,等你赢过大比,就知道了。”毒娘子不太想深聊这个话题,眼前毫无头绪,再多想也没用。

“明日大比,我今日出去打听了一圈规则。初遴两日,二百七十人决出六十四人;复遴一日,决十六人;决选一日,决四人;魁争一日,决出武魁,便可入凤凰谷挑选任意珍宝,见到我师父。”

李岁聿点头。

“四爷,你尽管去打,我已经和师兄见过面了,我和他说过你的事。看他样子,应该会帮忙。”

“多谢。”

毒娘子被他逗笑,饱含风情地抬眼,问道:“四爷,你对谁都是这副模样吗?”

李岁聿一怔,问道:“什么模样?”

“就是这副……”毒娘子指尖隔空轻点他俊逸的眉眼,语气暧昧,“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岁聿:“……”

毒娘子撑着头,好整以暇地端详他:“四爷,你就没有对谁动过情吗?”

李岁聿敛神,静静思索着。

毒娘子饶有兴味地凝望着他,半晌,才听见他轻声开口:“动情,是什么感觉?”

毒娘子:“……”

“就是很在意那个人,明知不该如此,还是为她乱了心神。”

乱了心神。

李岁聿的脑海里不合时宜冒出一个人来,他心头微颤,愣着半天。

“哦~”毒娘子眨眨眼,揶揄道,“看来四爷动过情呢,真没想到。我真好奇,那人是谁啊?能让四爷放在心里。”

李岁聿思绪被这句话拉回,他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你好奇吧。”

毒娘子:“……”

她并未放弃,而是换了动作。毒娘子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慢悠悠晃着酒盏,眼睛斜斜勾着他,似笑非笑:“四爷,我这样问吧……我和她,谁更美?”

李岁聿不为所动,正色道:“人都有美之处,我不愿比较。”

毒娘子:“……”无趣。

变着戏法问好几个问题,他都不愿说。毒娘子心中已经幻想一出大戏,四爷人太无趣,求爱未果,所以不愿意说难堪事。

“四爷,你这样,怪不得人家不喜欢你。”

李岁聿:“……”

毒娘子以为他无话可说,忽然看见李岁聿眼底藏着笑,想必心里反复琢磨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轻笑道:“是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我。”

毒娘子:“……”

作者有话说:

毒娘子:你有点太自信了吧

第91章 宫廷剧变

三更梆声刚落, 夜色沉寂。

当夜值守神武门的部分左神策士卒早受骁王重金笼络,悄默撤去门栓铁锁,厚重朱漆宫门向内缓缓挪开一道窄缝。

骁王一身玄色劲装, 腰悬佩剑,站在宫门阴影里。他身前是改换常服的神策乱兵,甲片裹在布衣下, 行走时发出细微铁响。旁侧站着数十名僵硬傀儡, 头裹黑幞, 短刃藏腰。

一声令下,一股暗兵沿宫夹道直趋紫微殿, 往天子寝殿冲去;另一股暗兵出皇城, 借夜禁无人盘查,奔袭裴相府与林让尘宅第。

沿路巡夜健卒接连遭伏击, 几声闷哼转瞬被夜风吞尽。

一路顺畅行到紫微殿, 紫微正殿殿外守着四名御前带刀近卫, 按刀肃立。

为首的骁王递去眼神,他们立马会意, 装作没看见, 站在原地没动。

走进紫微殿,皇帝坐在御榻边,衣袂未整,眼底尚带深夜未褪的沉冷。

骁王抬眸,不跪不拜, 身形挺直,声线清亮,响彻整座殿堂。

“父皇。”

皇帝龙颜不悦,冷冷看向眼前的皇子, 问道:“朕在紫微安坐,你携甲兵闯入宫禁,兵临殿前,究竟意欲何为?”

骁王硬着头皮走上前一步,声音因太激动而颤抖:“盐法苛峻盘剥,江南百姓疲困怨嗟。此前浙西虽草草收兵,地方隐患未除,流民四散。非天家无德,实乃朝有奸佞,乱政误国!”

皇帝闻言淡淡嗤一声,重新打量这个儿子,语气平静:“浙西全境安稳已整一月,流民归乡,仓廪渐实,盐税充盈国库,何来隐患丛生?你手握甲兵夜闯紫宸,拿着臆测之词构陷朝臣,究竟是为国除奸,还是心怀异志?”

骁王面色微僵,仍强辩:“父皇,眼下安稳只是一时,苛法不除,祸乱迟早复起。儿臣恳请陛下罢黜裴稷,废止害民新法。”

骁王一番清君侧的说辞落地,神策甲兵就在殿外候着,眼底满是势在必得。

“废新法?”皇帝短促地冷笑一声,直直盯住骁王双目,沉声戳破根由:“新法裁撤私盐巨利,断的是你母族郑氏世代垄断盐利的财源,是吗?”

骁王浑身猛地一震,被戳破私心后索性不再遮掩,往后一扫身侧甲兵,抬声抗辩:“即便母族利益受损又如何?新法本就祸乱民生!如今京城流言遍地,太子身负监国之任,坐镇中枢却束手无策,任由苛法横行、朝野怨言日积,便是储君无能!”

他越说语气越是激昂,索性摊开真正诉求:“儿臣恳请父皇,一面罢黜裴稷,废止盐法,一面重议储贰!大哥不堪储君重任,难当大辛社稷,早该另择贤主!”

话音落下,他身侧神策兵士齐齐往殿前半步,兵刃故意磕碰发出冷脆锐响,甲光压得殿内气氛骤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