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郎君,人带到了!”阿肴把人身子放正,按刀守在厢房门口。
主事慌张地东张西望,见没地可逃,才把视线放在前方的官员身上,耐着性子问道:“官人,有何吩咐啊?”
“藏珍院有一笔钱财没流进市面,而是送去淮西。”林让尘懒懒地翘起二郎腿,抬眸盯着他,沉声道,“你们勾结平卢盟,是吗?”
主事眼珠子一转,反身想要跑去通风报信。
长刀出鞘,铮然锐响分外刺耳。阿宗横刀伫立,死死守在雅厢门前。主事见逃不掉,额上直冒冷汗,只得停下脚步,回身面向林让尘。
“淮西那边有商户,我们只是送……”
话音未落,阿宗抽出短刃,上前架在他脖子处。
主事吓得浑身发抖,只听林让尘又道:“财物送往淮西,必先经由洛京官衙核验,还得取得淮西本地官府的应允。尚且不论洛京这边,如今淮西官署早已被平卢盟把持。藏珍院暗中输送钱财入淮西,岂不就是把银两送到平卢盟的手中?”
主事无法辩驳,磕磕绊绊道:“这、这……”
“这笔货物由谁负责?”
“货商堂首座负责,那批货从掌库令那儿出库,然后由巡卫统领找镖局护送去淮西。”
林让尘给阿肴使眼色,后者了然,立刻点头。
主事犹豫着开口:“官人,你看……我可以走了吗?这些账册不能在凤凰谷外停留太久的。”
“别急啊。”林让尘抬手托着头,噙着笑道,“观武阁内的贵客们,我也想认识认识。你就在这儿待着,直到写完一份花名册给我。”
话毕,阿宗的短刃逼得更紧,主事被迫推到书案边,候在一旁的仆从见状,立即跪坐在案边,帮主事抽出纸笔。
主事欲哭无泪,试图和那位大官商量道:“官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账主事,我不知道长老们请了什么人啊。”
“哦,那谁知道?”
主事灵机一动,连忙道:“长老知道!”
林让尘闻言心中不悦,随手从茶案抓起一只白瓷茶盏,径直朝主事掷去。
主事吓得浑身一颤,瓷盏落地,应声碎裂。
“当我好糊弄?”林让尘嗤笑,秀美的面容上勾起一抹冷森森的笑意,“究竟你们是藏珍院长老,还是旁人是长老?汇总贵客名册之事,岂会劳长老亲自出手,你说话经过脑子吗?”
主事:“……”
“限你一个时辰。届时若是写不出来,休怪我取你性命。”林让尘抱臂,目光漫不经心飘向窗外的比武场,不知瞥见了什么,他语调陡然轻快起来,却依旧透着寒意,“倒忘了你还是人,应该还是会痛。不过也不必惶恐,真到了沦为傀儡那一步,也算另一种‘活法’。”
主事激起一阵恶寒,面上功夫也不装,愤恨地瞪着林让尘。
见他这副样子,林让尘不急不忙道:“只是写个花名册,你气什么?难道说,观武阁有贵客是我不能知道的?是当今圣上,还是哪个宰相?”
主事咬紧牙关,别过脸去。
“官人想太多了。”
林让尘哼笑一声,语气骤冷:“既没有,那你就给我写。”
话一出口,阿宗就将人按在桌案前,主事的肩膀被摁痛,忍着没叫出声。阿宗示意他去写,不然不松手,他只好窝囊地拿起笔。
“阿宗,计时吧。”
“是。”
主事盯着泛白的纸张发愁,时不时往厢门外投去求助的视线。阿肴察觉到他的视线,冷漠地把厢门关上。
主事:“……”
但他并没闲住,视线又悄咪咪去瞅那位安坐在榻上的官员,后者似乎是在专心观战。
主事撇嘴腹诽,这个官人长得是真美,就是脾气很差。
“瞧你这模样,倒是把贵客名录记得牢靠。”林让尘语气平淡,字字却如寒针,“既然记性这么好,那留着双眼,反倒还多余。”
阿宗作势要挥刀,主事连忙低头,大声道:“我要写了!”
阿宗:“……”
……
“第四场,影二对影四,请二位上台。”
主持比试的主事立于高台上,声线洪亮,话音顺着风势传遍整座比武台,在场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影二几步跃上武台,望着走上台的李岁聿,笑道:“喂,影四,我们好像都没怎么比过。想来经常在外奔波,很难聚在一起,这个洛京大比倒是给我们提供机会了。”
“其实你我都是为影阁而来,没必要斗得太难看,你说是吗?”
李岁聿短促地低笑一声,影二的话别有深意,但他也没戳破,直接道:“当然,不过,我也想和你好好比试一场。”
影二拔出窄刃短柄横刀,扬起一个笑,用他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日,陪君尽兴!”
话一掷地,影二身形瞬间近身,窄刃横刀挟着劲风直劈面门,刀势刚猛如虎,带起一片锐响。
李岁聿抬刀相迎,金铁交鸣,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影四,力道不错!”影二一边和他缠斗,一边笑道,“你这样拔尖的人才,影阁原本是不愿舍弃你的。可惜……对方开的筹码太大了。你是个聪明人,我想你也明白。”
李岁聿手腕轻转,刀身顺势卸力,将对方的攻势引偏,语气淡漠:“无妨,影阁于我有庇护之恩,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怎么会这样想?”影二诧异地抬眼,指缝间滑出一枚透骨钉,趁隙直取李岁聿肋下穴位,被人躲过,他腾出时间接话,讶然道,“你进影阁是唐家少主牵线的,影阁是雇你,又不是栽培你成为死士,什么恩不恩的。”
影二不知情他是叛党少主,问出这话很合理。杜凉伸的手很长,当时整个西北都在追捕他。
最好躲藏的地方就是天子脚下,节度的权力大不过天子。
他不能在江湖露面,就只能在永安做些使力气的活。
这一躲,就是大半年。
直到尹在云顽痹加重,需要钱财买药。他才不得已写信给唐渡。唐渡那时候正忙着和族人攻于心计,知晓这件事立马就奔往永安,为他做担保进影阁。
但凡走投无路之人,都可入影阁,只是身份、资质有别,所要付出的代价也天差地别。若无唐渡作保,凭他叛党出身的身份,影阁大可将他献出去,借此换取莫大权柄。
影阁知晓他身份后,非但没有加害,反倒帮他挡去多方探查,此为恩。
也正因如此,唐渡的二弟趁机在唐家堡兴风作浪,暗中拉拢人手、抢占商路,渐渐在剑南一带形成不容小觑的势力。
想到这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因为他,拖累了太多不相关的人。
“影四,专注点!”
影二借着他堪堪避开的空隙,顺势再攻。
李岁聿先侧身避开,刀光忽然反扫,直逼影二左肩。影二看似仓促回防,左肩却故意露出一处破绽,刀势也变慢,分明是在引他攻来。
“影四,你是没把我放在眼里吗?”影二眼底藏着阴鸷,嘴上却依旧笑着,“和我打还敢出神!”
话音未落,他横刀一摆,刀风卷着锐响劈面而来。
李岁聿沉腕转刀,刀身与对方刀锋相擦,溅起一串火星,顺势卸力滑步,横刀反扫,直逼影二左肩。
影二脚下一个踉跄,回防的刀势明显慢半拍,左肩门户大开,像是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格挡。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算计,故意将破绽卖得又大又明显,连呼吸都乱了几分,仿佛已是强弩之末。
李岁聿眸光一凝,早已看穿他的刻意,刀势却丝毫不减,横刀如一道冷虹,直刺那处破绽。
影二喉间低喝,本该顺势变招的手腕却猛地一顿,硬生生将刀势收住,只来得及用刀背挡去半分。
“铮”的一声,李岁聿的刀锋重重劈在他左肩,幸好影二早有准备穿了轻甲,但力道还是透体而入。
影二踉跄着退开三步,肩头渗出一点血痕,他捂住伤处,脸上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笑着摇头:“好快的刀……影四,影阁少了你果然是损失。”
李岁聿:“……”
影二看似力竭,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只是顺着这一击,顺势半跪在地,将横刀抛在一旁。
“我输了。”
李岁聿收刀而立,刀尖垂在地上,垂眸看着他,神色冷淡无波。
“第四场,影四胜!”
观战的江湖人士发出一声声爆喝,在比武场大喊影四的名字。
嘈杂热闹的声音在李岁聿耳里不太动听,他高兴不起来。他知道影二是在故意放水,引他去见蛊真人。
他抬起头,影二果然在看他,眼底还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影四,希望你能夺魁,为我们影阁争一口气。”
李岁聿没理他,面上也没有任何欣喜,反身下台。
……
“天哪,影四现在岂不是成了影二?”
阿宗趁主事写名字的的闲暇偷看比试,见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叹。
闻言,林让尘没有言语。
阿宗意外地看向郎君,按往常,郎君早就骄傲地夸起来了,现在却反常地不发一言。
察觉到阿宗奇怪的眼神,林让尘笑意减了几分,沉吟片刻,道:“这场比试比得太轻松了。”
阿宗挠头问道:“轻松还不好么,说明李四很厉害啊。”
“你觉得影二很差吗?”
阿宗怔住,吞吞吐吐道:“也、也没有。”
“他们应该打得更激烈些,而不是如此轻松。”林让尘的指腹摩挲着下颔,思索道,“像是故意让李四赢。”
“嘿,他们同为影阁嘛,都是为蛊真人去的,让谁赢都是赢嘛。”
林让尘反问:“那影二为何不自己去?”
阿宗:“……”
“说不定是在托举呢!毕竟影二都是排行老二了。”
林让尘追问:“但他若是输了,排行第二就是李四了。”
阿宗:“……”
“郎君,奴不知道,你别问了。”
林让尘满足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写满整整一页的司账主事。
“写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