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乞猫
关陌直直望着冷漠的李岁聿,轻轻叹口气。他师兄没等到人开窍,却等到盐州李氏勾结胡蕃、通敌叛国,还为这人白白牺牲掉性命。
“前辈,你这样,良心会安吗?”关陌顶着被揍的风险,忍无可忍地问道。
李岁聿唇角抽了抽,心突然被狠狠刺痛一下。
见他视线从自己身上一寸寸挪走,关陌的眸光也一点点黯淡下来。
“前辈,你这种人注定会孤独终老的。”
李岁聿心绪复杂,淡淡说了句“多谢”。
关陌:“……”
“影四,三日后,凤凰谷会开,届时会有人带你进谷,蛊真人在藏珍院等你。”
主事的话音刚落,台下几个进过决比的侠士急着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进藏珍院拿奖赏?”
“诸位稍安,待魁首见过真人之后,便会择日邀约诸位。”
“我们要一起去!”
“这……”
一个侠士不满道:“难道你们藏珍院真有鬼!”
主事为难道:“我得先请示长老们。”
“……”
……
三日后,凤凰谷。
晨曦漫过洛京南郊山峦,云雾自幽深的凤凰谷谷口散去。两侧丹霞崖壁如展翅凤翼,赭红山石衬着漫山翠柏,红绿搭配,却不见丑陋。
风过林间,松涛轻鸣。
谷口两尊古朴石兽分列左右,藏珍院朱漆玄纹的巨门缓缓向内敞开,铜环叩动,声震山谷。
一名身着藏珍院灰衣劲装的引路弟子守在谷口,见人走来,立即上前躬身,侧身抬手做出请引的姿态,低声道:“影四爷,请随我入谷。”
引路弟子说完,李岁聿点头,随他跨进朱漆玄纹的巨门。
刚踏入谷中,身后朱漆玄纹的巨门便轰然合拢,沉重铜环撞击石壁的闷响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李岁聿几不可察地蹙眉,不动声色地抬眼环望周遭,心底飞快盘算起脱身离谷的路线。
先前毒娘子替他打探清楚凤凰谷外围的几处出路,只是各有凶险,无一万全。
藏珍院后方是万丈绝壁,那条密道等同于九死一生,他绝不敢轻易去赌。
西侧暗溪谷倒是稳妥,溪涧源头水深仅及膝,两岸乱石堆叠、草木繁密方便掩护,顺溪流下行三十里便能抵达宜阳西南的甘棠古渡,陈青阳一行人早已在渡口等候接应。
可他此刻身在谷内,全然不知暗溪谷连通内院的入口藏在何处。
东侧香鹿山崖壁凿有古栈道,登顶可直抵主峰,再转北沿邙山余脉便能直达洛京北郊,只是栈道关口布有重兵,硬闯不得。
余下只剩南谷密林岔径,小路隐于荒林深处,不单山道曲折极易迷失方向,林中更有猛兽横行,危机四伏。
以上都只是谷外的退路,凤凰谷内部的楼宇排布、暗哨布防、隐秘岔路他都尚且不知。眼下只能顺着脚下蜿蜒的青石步道缓步前行,借着沿途所见景致,推演谷内大致地势。
跟着引路弟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侧的参天古柏逐渐变矮,眼前视野豁然开阔。
在谷中深处,有数不胜数的楼阁屋宇,飞檐翘角在翠柏间错落露出,朱栏映着水光,鳞次栉比地沿山势铺展开来,廊桥勾连,高低错落,俨然一座隐于丹霞山壁间的山中城郭。
引路弟子在前头轻步引着路,低声道:“影四爷,这边请。藏珍院的楼阁依地势而建,高低错落,初次入谷,极易迷路。”
李岁聿抬眼望去,只见楼阁多是青瓦朱栏,檐下悬着铜铃,风过处叮当作响,倒是清净。
引路弟子将他带到一座七层高的楼阁前,主事在朱门前等待已久。
“影四爷,随我来吧。”主事挤出一个神秘的笑,边带路边说道,“蛊真人在顶楼等你。”
“当然,你在藏珍阁里若有看中的金银珠宝,或是武功秘籍,你可以带走三件。”
楼内墙壁上都摆着货架,四处都是琳琅满目的宝物,旋转楼梯穿插在楼层中,供人上下。
李岁聿收回视线,回道:“多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闯凤凰谷(下)
通往藏珍阁顶楼的旋梯曲折绵长, 一路旋转直上七层。
每层回廊里都守着藏珍院弟子,他们在清点整理奇珍,一层约莫七八人, 各司其事,目光时不时扫过往来之人。
李岁聿与主事拉开些许距离,警惕地摸上腰间刀柄, 脚下步伐悄然加快, 径直往七楼行去。
待踏上七层楼面, 眼前是一方开阔的环形圆台。台边排满陈列珍宝的木架,珠光金辉晃得人眼晕, 圆台深处立着三间厢房。
唯有正对楼梯口那一间木门敞开, 余下两间皆门窗紧闭,外面还守着两个藏珍院弟子。
“四爷, 请吧。”
主事在离雅间的几米开外站住, 目送他走进蛊真人所在的雅间。
与此同时, 藏珍楼外盘旋的灵枭忽然俯冲,靠左的雅间长窗敞开, 风扬轻纱。
灵枭顺势钻进厢房, 落在靠窗抱臂的女人肩膀上,她看向厢房的其他二人,压低声音。
“影四进去了。”
谢远水提起嘴角,整个人换一种舒服的姿态靠在椅背上,望向影二, 笑着试探:“听说你们和影四关系不错,不会临时变卦吧?”
影二扯出一个笑,说道:“不会,影阁的命令, 我们不得不听。这桩买卖,事关影阁存亡,没必要。”
“那就好,不过……你们也不用太伤心。”谢远水温和笑笑,“等他被我做成傀儡,他还是活在世上的。若你们想念他了,还能去盟里见他。”
影二笑容僵硬一瞬,很快调整神色,笑着问道:“我倒是有点好奇你怎么做傀儡了,用内力,还是别的什么法子?竟然能做出这么多傀儡,不累吗?”
谢远水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言论,他展开双臂,哈哈大笑:“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傀儡师,平卢盟傀儡师多了去了。怎么样,不如加入我们平卢盟?”
影二心里一紧,没搭他的腔,而是顺着这个笑话继续道:“你们平卢盟人才辈出,照这样下去,以后江湖上岂不是全是傀儡了?”
谢远水深深地看他一眼,笑道:“往后江湖上全是傀儡,江湖就能按规矩行事,也不会滋生出那么多霍乱江湖的怪事。这样,不好吗?”
影二心寒大半,勉强回道:“那岂不是很无聊?世间人各有心气,全做成提线人偶,这江湖还有什么意思?”
谢远水眼底掠过一丝沉郁,不复方才从容笑意,低声道:“我从没想过操控世间所有人。我想要制住的,从来只是那些手握权柄、肆意掀起祸乱的枭雄巨擘。只要掌控住搅动风雨的人,底层百姓自能安稳度日,何须再年年岁岁流血纷争。”
“你可还记得五十年前的开天之乱?战火席卷半壁山河,百姓流离,骨肉相残,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倘若世人皆无自主妄念,无人敢生谋反夺权之心,那样的炼狱,本就不会出现。往后江湖上全是傀儡,人人循规而行,再也不会滋生祸乱,难道不好?”
影二干笑两声,端起手边茶盏抿了一口,自嘲道:“我这人目光短浅,只懂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般关乎天下格局的想法,实在参不透。还是说说待会儿带走蛊真人的事吧,影四给你,蛊真人给我们。”
“那是自然,这不都是商议好的?”谢远水抿唇一笑,他看向李岁聿所在的方向,仿佛隔着墙壁就能看见本人,“影四这次插翅难飞。若不是那位贵客点名要他,我早便按捺不住,亲手将他炼成傀儡。”
“也罢,等他吐出西北布防也不迟。”
……
“老夫等你很久了。”
苍老的声音传来,李岁聿抬眼打量眼前的屏风。
天光从窗间涌入,落在素纱屏风上,衬出后头静坐老者的漆黑剪影。
蛊真人弓背安坐案前,宽袖垂落,轮廓清晰印在纱上,面目隐在阴影里。
李岁聿缓步绕开屏风,目光落在蛊真人身上时,心底升起一股刺骨的怪异。
眼前的蛊真人模样分毫未变,白发松挽,皱纹爬满面庞,开口时嗓音也是老者原本沙哑苍老的调子。
可他眼底没有活人的神采,皮肉看着虽与常人无异,肢体动作却很是僵硬。
李岁聿腰间的布袋突然发生异动,他心头微跳,手掌按在布袋上,以示安抚。他瞥蛊真人一眼,见后者没察觉出什么,才浅浅松口气。
“前辈,你知道我找你的原因。”
怪异的笑声在他喉间滚几圈,蛊真人缓声道:“影阁刺客来找老夫,不是想杀老夫,就是想解蛊。你今日,是为哪一桩?”
说完,蛊真人从袖口掏出一个乌木蛊盒,放在桌案上,随后闭上眼,静静等待李岁聿做出回答。
雅厢内的香料静静地焚烧,时间一点点流逝,李岁聿却还没开口。
蛊真人似乎等不及了,眼睛还未睁开,嘴上就迫不及待地追问:“后辈,你还没抉择好吗,老夫不是给你三日时间思考?”
“前辈,冒犯了。”李岁聿突然拱手,“我是奉影阁之命前来夺取前辈性命。”
话音刚落,铮然一声清鸣划破寂静,横刀自鞘中脱出,寒光破空直刺案前蛊真人。
蛊真人没料到会是这走向,僵滞的脸上掠过一抹极不自然的讶异,那双毫无活气的眼珠猛地一震,仓促间猛地抬臂格挡。
可动作迟滞半拍,终究慢一步,锋利刀尖直直扎穿他摊开的掌心。
暗红血珠从创口渗出来,流速迟缓凝滞,落在木案上竟泛着一层诡异的紫黑。
李岁聿眼底寒意沉落,心中最后一点疑虑彻底落地。
眼前这具蛊真人,果然只是受人操控的傀儡。
刀尖刺穿掌心的刹那,李岁聿手腕发力,横刀顺势往前猛送,刀锋直刺蛊真人心口要害,寒光席卷而来。
“什么?!”
蛊真人脸上错愕还未散尽,宽袖下亮出青黑嶙峋的阴骨爪,泛着幽冷蚀光的爪子仓促横挡胸前,堪堪架住这致命一击。
“放肆!”
他沙哑的嗓音带出操控者失控的仓促,动作虽依旧滞涩,攻势却狠戾毒辣。
骨爪狠狠劈向刀身,铮的一声巨响,震得李岁聿虎口发麻。
李岁聿沉腰稳步,刀锋斜撩卸开骨爪的力道,低笑一声:“你到这步田地了,还要和我做戏吗?”
蛊真人踉跄后退半步,阴骨爪再度横扫,指尖骨刃擦过李岁聿肩头衣料,撕出一道裂口,苍老的声音透着几分诡谲阴笑:“哈哈,好眼力!你何时看穿的?”
李岁聿旋身侧避,骨爪抓空,他趁转身使横刀劈砍,直逼对方颈侧。
“你们设这么大一盘局,不就是为我?”他说话带着气音,手上刀势未减,“倒是你,想来连蛊真人半数的本事都承袭不住。”
蛊真人弓身缩肩,宽袖翻飞,阴骨爪吃力地挡住他快速的攻势。